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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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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蝉鸣初响。荣浩然最后一次来找她。
两人约在学校后墙僻静的小巷。午后的阳光被高墙切割,只漏进稀疏几缕,映得荣浩然侧脸半明半暗。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你看了那么多言情小说……你觉得,现实里真会发生那些故事吗?"
谢迎春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想了想答道:"艺术源于生活。但每个作者笔下的情节,无论虚构还是披着现实的外衣,都浸染着个人的主观、经历、偏见和幻想。没有现实的土壤,纯粹的幻想也无处生根。"
荣浩然看着她认真思索的侧脸,喉结微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要不要……再打一个赌?"他问,目光灼灼。
"什么赌?"
"十年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们还能再相遇,就像那些'破镜重圆'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一样……到时,我们再见面。"
谢迎春怔住了。巷子里的穿堂风掠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突然泛起的涟漪。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问:"你……喜欢我?"
荣浩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移开了视线,望向巷口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空地,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沉重:"我要离开了,回南方的城市,去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十年后,如果再遇到,我们就当是……正大光明的朋友。可以吗,谢迎春?"他转过头,目光里带着罕见的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想和你做朋友。"
谢迎春心里那点波澜,因他坦承的"治疗"而化为了复杂的酸涩。她笑了笑,那笑容明亮,驱散了方才微妙的暧昧:"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啊。是共享同一个秘密的……秘密朋友。"
荣浩然也笑了,像是释然,又像是将什么更深的东西重新掩埋。他挥挥手,转身,背影决绝地融入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谢迎春对他挥挥手,道了声无声的"再见",也转身向巷口的光亮处跑去。两人的背影,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自那以后,校园里流传的小说,再也没有新的版本出现。
听说,荣浩然转学了,转回了他原本所属的南方城市。
记忆的潮水倏然退去,场景切换至此刻冰天雪地的滑雪场。
谢迎春望着眼前这张褪去青涩、轮廓分明的脸,笑容不自觉地漾开,带着旧时光的温度。荣浩然从恍惚中回过神,仿佛也将那十年的岁月隔阂轻轻拂去,他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问道:"加个微信?"
谢迎春点点头,刚从口袋掏出手机,屏幕却骤然亮起,伴随着急促的震动——是谢辞的来电。手机界面上,"辞辞老公"四个字的备注清晰跳动。她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解释道:"是谢辞,你还记得吗?我们……快要结婚了。"话音未落,她正要接起,电话却先一步被挂断。
一道身影带着寒气走近。谢辞冷着脸,不容分说地牵起她有些冰凉的手,掌心温热而用力。"老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找了你好久。"
谢迎春仰头对他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哈哈,刚碰到了一个初中同学。"
几乎同时,荣浩然的朋友也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然,走了,车还在等着。"荣浩然目光从谢迎春被紧握的手上掠过,面色平静地将已然暗下去的屏幕的手机放入口袋,对谢迎春微微颔首:"下次见,迎春。"说罢,便转身与朋友一同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熙攘的滑雪人潮中。
谢迎春拉着谢辞,走向不远处一直观望的玉琳和齐飞。她难掩兴奋地对玉琳说:"玉琳!你猜刚才那人是谁?是荣浩然!初中时给我们传小说的那个荣浩然,你还记得吗?"
玉琳闻言,惊讶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道:"居然是他!变化好大,我完全没认出来!"
远处,荣浩然走在朋友们中间,几人似乎说了什么趣事,传来一阵说笑声。这边,齐飞完全在状况外,好奇地一直追问玉琳:"到底什么情况?那人谁啊?"玉琳拽了拽齐飞的袖子,示意他别问了。因为她已经敏锐地发现,一旁谢辞的表情,已然阴沉得难看。
谢迎春也终于察觉到了身边人过于沉默的低气压。她挽住谢辞胳膊的手,悄悄收紧了些。
日料店的包厢内,暖黄的灯光映着原木色的格栅,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默。精致的刺身与烤物在桌上徐徐散发着香气,但用餐的气氛降至冰点。
谢辞垂着眼帘,沉默地吃着饭,每一下咀嚼都显得缓慢而用力,随后端起玻璃杯抿了口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齐飞和玉琳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也识趣地保持着安静,只听见筷子偶尔触碰碗碟的轻响。
谢迎春被这低气压包裹着,浑身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轻快的语调划破沉寂:"那个……等下回民宿,我们打麻将吗?"
玉琳轻轻摇了摇头,齐飞看了看玉琳,也跟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谢辞突然放下了筷子,陶瓷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谢迎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询:"谢迎春,为什么你俩还有联系?"
谢迎春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会在此刻旧事重提。她张了张嘴,脑海中闪过许多解释的片段,却又觉得纷乱如麻,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带着一丝试探和无奈,轻声反问:"谢辞,你是在吃醋吗?"见对方抿唇不语,她急忙继续道,"我真的根本没认出他来,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我们只是……碰巧遇到、能说上几句话的普通朋友。"
"朋友?"谢辞捏紧了手中的水杯,指节分明,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她,"爸爸妈妈早就说过,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这话让谢迎春感到一阵无力,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而恳切:"谢辞,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碰到了会打招呼的路人。男女之间不是只有爱情这一种关系,还有同事、客户、同学、朋友。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女生不能有男性朋友,不是吗?"
话音落下,包厢里再次陷入寂静。谢辞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良久,才缓缓低下头去,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懊恼:"……抱歉。是我不对,情绪上来,没控制好。"
看到他这副模样,谢迎春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抱了抱谢辞,然后用一种夸张的、比较式的口吻哄道:"好啦好啦。他哪有你帅?皮肤没你白,眼睛没你大,眉毛没你好看,身高更是没法比!"接着,她眼珠一转,竟清了清嗓子,突然唱了起来,调子跑到九霄云外,歌词却真挚得烫人:"我的眼里只有你,爱你,爱你……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让我无法忘记,度过每一个黑夜和每一个白天,在你身边守护着你……"
这"魔音贯耳"让一旁的齐飞和玉琳瞬间僵住,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恨不得当场化作透明人消失——谢迎春这哄人的方式,未免也太"独特"了。然而,被"魔音"正面袭击的谢辞,却微微怔住后,侧耳"认真"听着,那紧绷的嘴角竟一点点柔和下来,最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居然……真的被哄到了。
回到温馨却略显局促的民宿,四人围坐在麻将桌旁,哗啦啦的洗牌声暂时掩盖了先前微妙的尴尬。战至晚上十一点,大家便各自回房休息。
谢迎春打着哈欠,像只慵懒的猫钻进被窝。刚躺下,谢辞的手臂便从身后环了过来,将她牢牢搂进怀里,温热的唇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意味寻了过来。谢迎春弯起嘴角,在黑暗中主动转身回应,给予他所有的温柔与安抚。
而在另一间民宿。
客厅沙发旁,暖黄的落地灯勾勒出一对依偎的身影。玉琳站着,齐飞则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没站稳,一个弯腰,两人便近得呼吸可闻,亲密无间,自成一方静谧的小世界。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斑。谢迎春裹着毯子坐在地毯上,睡眼惺忪。谢辞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吹风机,正耐心地帮她吹干湿润的发丝。暖风嗡嗡作响,指尖轻柔地穿梭在发间。
"我不想回外婆家了,"谢迎春仰起头,后脑勺轻轻靠在谢辞腿上,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依赖,"我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吹风机的噪音停了。谢辞的手指顿了顿,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却带着现实的考量:"我得回祈年村了。你爸妈还在小院村你外婆家等着你呢。"
谢迎春一听,立刻转过身,跪坐在地毯上,伸手环住了谢辞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辞辞,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你,最爱你了。"这直白的情话让谢辞心头一颤。他低下头,对上谢迎春亮晶晶的、盛满爱意的眼眸。下一秒,谢迎春便笑着仰头吻了上去。谢辞呼吸一滞,随即搂紧她的腰,深深回吻,将这个清晨点缀得甜蜜而缱绻。
中午,四人一同用了午餐。席间,谢迎春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李翠打来的。
"迎春啊,你们还在滑雪场那边玩吗?"李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对呀妈妈,正准备下午再逛逛呢。"谢迎春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朝其他三人眨了眨眼。
"这样啊,家里那批货的物流中途有点问题,停滞了。要不你和小辞先一起回燕市?我和你爸还想在你外婆家多待几天,一年到头,也就春节能这么安心休息一下。"
谢迎春心中暗喜,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声音都轻快起来:"好呀好呀!妈妈你和爸爸就好好休息,玩得开心哦!"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才挂断电话。谢迎春扬起手机,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搞定!'奉旨'回燕市!"
于是,下午,谢迎春、谢辞、玉琳和齐飞便一同开车返回了祈年村。明天,她和谢辞就要动身返回燕市,准备复工了。
下午,祈年村的住处内。谢迎春的房间摊开着行李箱,衣物、日常用品摆了一床,显得有些凌乱。她正纠结着哪些要带回去,哪些可以留下。
谢辞挽着袖子,在一旁安静地帮忙。他细致地将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内,又检查了一下洗漱包的物品是否齐全。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两人共同忙碌的身影拉长,投在木地板上,平淡而温馨,仿佛已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谢迎春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对假期结束的不舍,又夹杂着对明日重返工作岗位的隐隐期待。她将一件毛衣仔细叠好,正要放入行李箱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银行信贷部的部门主管发来的微信。
主管:"迎春,恭喜你!本次行内选拔借调到合作私人银行的名单已经确定,有你一个。我们燕市分行作为央属国有单位,一直与'朝晖银行'有深度业务合作。这次过去,要把握机会,多多学习。你之前提交的那份《资金管理策略研究报告》见解深刻,朝晖银行那边看了非常认可,决定破格将你安排进投资研究部,担任资金管理项目的助理。正式的借调转岗文件已经下发,通知已发送至你的行内邮箱,明天你直接和其他几位同事一起去朝晖银行报到即可。"
谢迎春的目光在屏幕上来回扫了几遍,心跳骤然加速。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将手机递到谢辞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谢辞,你快帮我看看……这是真的吗?我是不是眼花了?主管会不会是发错人了?"
她的指尖有些冰凉,心中交织着巨大的惊喜与一丝惶恐,生怕这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谢辞接过手机,迅速浏览了一遍,沉稳的眼眸中漾开真切的笑意。他放下手机,看向眼前这个因紧张而屏住呼吸的女孩,肯定地说道:"当然是真的。恭喜你,迎春,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释放了谢迎春心中所有的忐忑。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啊"地轻呼一声,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划出轻盈的弧线。
看着她孩子般雀跃的样子,谢辞眼中的笑意更深。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稳稳地抱离地面,也跟着转了两圈。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相拥旋转的身影投在老旧的地板上,房间里充满了轻快的笑声和明媚的光晕。
阳春五月,春暖花开。五月一日,作为全国结婚人数最多的日子之一,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燕市一家高档婚纱店内,谢迎春正陪着好友玉琳试穿婚纱。陪同的还有准新郎齐飞,以及被齐飞硬拉来的谢辞。店内光线柔和,巨大的落地镜映出琳琅满目的华美礼服,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氛与新布料的清新气息。
齐飞已被服务员引至男士试衣间更换西服。女士试衣间内,谢迎春小心翼翼地帮玉琳整理那件镶满碎钻的婚纱后背绑带,指尖拂过冰凉的水晶,心底漫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其他工作人员则在一旁恭敬地铺开层叠的裙摆,为她佩戴头纱,化上简约雅致的妆容。气氛温馨而融洽。
谢辞原本在公司,正与团队一同加班进行无人机智能化项目的调试工作。齐飞突然闯入,不由分说地关掉了他的电脑。
"兄弟,我都要结婚了,你这速度跟不上啊!"齐飞故作严肃,脸上却带着得逞的笑。
谢辞抬手想重新开机,却被齐飞拦住:"嫂子也去,玉琳特意让迎春帮忙选婚纱,你确定不去?"
谢辞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想到谢迎春那爱凑热闹的性子,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在婚纱店里两眼放光的样子。"谢迎春什么热闹都爱凑的毛病,真建议她改改。"他低声说道,语气里虽有无奈,却也含着一丝纵容。原本应是新人独处的甜蜜时光,眼下却变成了四人同行,谢辞虽觉有些不合时宜,但终究还是起身跟去了。
婚纱店里,谢辞被工作人员热情地介绍着各式新婚礼服,他却有些心不在焉。谢迎春则完全不同,她的目光几乎要粘在那些璀璨的华服上,一进入衣帽间便忍不住低声惊叹:"哇,太漂亮了……玉琳,你好幸福哦!"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祝福与向往。
这家高档婚纱店主打纯手工私人订制。玉琳和齐飞的婚礼被家人定在五月二十一日,时间安排得刚刚好。
见谢迎春看得入迷,谢辞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试衣间外的私人会客厅。两人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点。谢迎春拿起一块玫瑰花糕小口吃着,甜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谢辞。
"谢辞,"她轻声说,"我也好想结婚。"
谢辞看着她,目光深邃:"嗯。"
谢迎春鼓起勇气,半是期待半是玩笑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跟我求婚?"
谢辞闻言,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空水杯,作势递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戏谑:"我原地给你求?"
谢迎春连忙摆手,脸颊微红:"不要不要,好尴尬,太草率了!"
谢辞低笑一声,放下杯子:"那走吧,让他们自己试。"
谢迎春点了点头,两人悄然离开了婚纱店。出门后,她悄悄给玉琳发了条消息:"姐妹,谢辞说他原地求婚,我感觉有点社死,先溜啦!"
玉琳很快回复:"加油哇!"
谢迎春抿嘴一笑,回了个"嗯嗯"。
谢迎春和谢辞手牵着手,漫步至公交站台。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齐飞是开车载谢辞来的,他们此刻便决定搭乘公交回去。
等车时,谢迎春忽然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对谢辞小声说:"辞辞,我喜欢和你谈恋爱,谈一场很久很久的恋爱哦。"
谢辞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一切尽在不言中。
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驾驶座上——竟是荣浩然。他身穿一套颇为夸张的古装戏服,头戴帝王冠冕,与公交车的现代环境格格不入。
他保持着职业化的礼貌微笑,字正腔圆地说道:"感谢您乘坐燕子公交车。本公司秉持乘客至上的服务理念,请后排落座,系好安全带。如果您对本公交车司机的服务满意,可在座位扶手处按下点赞按钮。您的支持与鼓励,是对燕子公交司机最大的肯定。谢谢!"
谢迎春看着他那身打扮,再听到这番一本正经的播报,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荣浩然也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遇到他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快速眨了下眼,戴着白手套的手悄悄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谢辞也是一愣,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刷卡后,拉着还在偷笑的谢迎春到后排坐下。公交车缓缓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将这温馨又略带滑稽的一幕载向远方。
公交车平稳进站,语音播报响起:"时光咖啡馆站,到了。下车的旅客,请带好随身物品,本车司机不代为保管,谢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谢迎春清脆地咳了一声,故意提高音量,声音在略显沉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雀跃:"哎呀,今天好热!我要去'时光胶囊'喝一杯草莓奶昔,超级、超级好喝的那款!老公,你给人家买一杯好不好嘛?"她边说边晃了晃身旁人的胳膊,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被她称作"老公"的谢辞无奈地扶额,指尖轻轻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压下那点被她夸张表演引来的尴尬。他深吸一口气,用冷静到近乎平板的声音回应:"买。给你买。给你买两杯。"
"哈哈哈哈!"谢迎春得逞般地大笑,不由分说地拉着谢辞挤过人群下了车。傍晚的暖风瞬间包裹住两人,与车厢内的空调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身后,几位乘客面面相觑,交换着好奇又善意的眼神,低语声窸窸窣窣地响起。驾驶座上的荣浩然透过车内后视镜瞥见这一幕,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他强自压下笑意,清了清嗓子,专注地关上车门,驶向下一站。假期里的城市街道,果然比平日更显繁忙。
"时光胶囊咖啡馆"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漂浮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与甜点的奶油气息。正值假期,店内顾客不少,多是结伴出游的年轻人。玉琳的妈妈最近刚好回国,便来店里帮忙。看到谢迎春和谢辞一前一后推门进来,她明显松了口气,将一杯刚做好的美式递给谢迎春:"迎春,来得正好,七号桌的。"
"好嘞!"谢迎春瞬间切换状态,利落地系上印有店标的藏青色围裙,接过托盘,脸上玩笑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工作时的专注与明朗。谢辞则默契地朝后厨走去,戴上透明手套和口罩,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堆积如山的杯碟。流水声、咖啡机的蒸汽声、顾客的谈笑声,交织成咖啡馆午后特有的忙碌乐章。
忙碌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左右,客流才渐渐稀疏。谢辞站在吧台后,拿着一块白色软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台面。门上的风铃再次叮咚作响。
他抬头,看见荣浩然推门进来。荣浩然已经换下那身古装戏服,此时穿着一身深色的公交公司制服,裤腿扎进同色的长靴里,与咖啡馆温馨慵懒的格调有些格格不入。他径直走到点单台前,声音平稳:"草莓奶昔。"
此时,玉琳的妈妈已经下班离开。谢辞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操作点单屏的意思,眼神平静无波,却隐隐透着疏离。
荣浩然似乎并不意外,他从制服裤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一下吧台上贴着的店主微信二维码。添加请求几乎瞬间被通过。他没有发消息,而是径直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动态不多,最新几条全是玉琳在不同场景下的笑脸。他指尖微顿,沉默地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的目光越过谢辞,投向店内深处:"迎春,草莓奶昔。"
谢辞的声音比咖啡馆的冷气更凉几分:"她不在。"事实上,谢迎春正在二楼不对外开放的休息室里吃晚饭。今天的营业额出乎意料地好,她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此刻才抽空扒拉几口已经微凉的外卖。
荣浩然闻言,竟直接在吧台前动手脱起了外套。他利落地解开扣子,褪下那件标志性的制服上衣,又摘下了配套的帽子,一并搭在旁边的空椅背上。此刻店里已无其他顾客,暖黄的灯光下,他里面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短袖T恤,少了制服的拘束,多了几分随性,却也使得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感更加清晰。
"一份草莓奶昔,谢谢。"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辞终于从吧台后走出来,几步跨到荣浩然面前,猛地伸手抓住他T恤的衣领,手背因用力而青筋微显。他压低了声音,冰冷的语调里裹着明确的警告:"我们要打烊了。草莓奶昔,今天卖完了。"
荣浩然垂下眼,看了看揪住自己衣领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松手。"
"那我找迎春。"他补充道,语气未变。
谢辞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毫无温度。他盯着荣浩然看了两秒,终于松开了手,甚至还替他捋平了被抓皱的衣领,然后转身欲走回吧台。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谢迎春用餐完毕,正心情颇佳地走下楼梯。看到店内的情景,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面色不虞的谢辞和衣衫略显凌乱的荣浩然之间转了个来回,随即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浩然?嗨,好久不见呀!"
荣浩然转向她,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些许:"嗨。准确来说,我们三个小时前刚见过。"他指的是公交车上那次。
谢迎春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她快步走到谢辞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亲密地挽住他的胳膊,身体微微靠向他,然后对荣浩然说道:"来,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未婚夫,谢辞。"接着,她又仰头对紧绷着脸的谢辞说:"这位,是我朋友,荣浩然。"
谢辞被她挽着,身体却几近僵硬。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谢迎春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谢迎春,你是傻子吗?"
说完,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推开玻璃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与街灯之中。
"谢辞!"谢迎春脸上的笑容僵住,喊了一声,急忙追了出去。
荣浩然站在原地,望着晃动的门扉和先后消失在门外的两人,在原地静立片刻,也迈步跟了出去。咖啡馆内重归寂静,只剩咖啡机残留的余温,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一丝淡淡的草莓糖浆的甜香。
五月的夜风拂过街角,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
荣浩然倚在店门旁的灯柱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先是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店内,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只是来买一杯草莓奶昔。作为一个顾客。"随即,他视线转向谢迎春,那层随意底下透出些许认真,"我询问迎春在店里吗?作为一个朋友。"
谢辞冷冷地瞥向他。
荣浩然并不在意那道目光,语气变得少见地严肃:"迎春,如果有什么是女孩子必须知道的,那应该是:谈恋爱只是你社交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你的全部生活;结婚生子是你的人生选择,不是你的人生本身。"他顿了顿,"这句话,我是借一位作家的智慧。"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谢迎春怔住,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声道:"谢谢……这句话。"
"嗯。"荣浩然应了一声,声音恢复如常。
谢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冷漠像初冬的霜,径直落在荣浩然身上。他对谢迎春那声低低的"谢谢"似乎感到一阵无语,什么也没说,只是拉住谢迎春的手腕,声音平淡:"不早了,回店里,打烊。"
荣浩然沉默地看着他们转身,却在谢辞即将关门的刹那,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所谓人生,无非就是……解题高手答对选择题。"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谢辞动作一顿,竟被他逗得嗤笑出声。他停下关门的动作,回过头,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讥诮接了下去:"你是不是还想说:只要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关系,所有人都可以算作是单身?"
荣浩然走过来,在离谢辞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谢辞,交个朋友?"
谢辞不再等待他抛出下一个问题,斩钉截铁地拒绝:"抱歉,我没有那种——和未婚妻的男性朋友发展友谊的特殊癖好。"他将"未婚妻"三个字咬得清晰而重。
谢迎春被夹在两人之间,夜风撩起她的发丝。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尴尬和一丝说不清的躁动。她沉默着,趁两人目光对峙、言语交锋的间隙,默默侧身挤进店内,然后"咔哒"一声,毫不犹豫地将门关上、反锁,又将一楼的灯全部熄灭。
将两个男人和他们的火药味彻底关在门外后,她几乎是跑着上了二楼。回到卧室,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卧室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得像融化了的蜂蜜,将她包裹。
做完这一切,压抑了一晚上的激动和甜蜜再也按捺不住,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啊——!"
随即她又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语气是满满的娇憨与得意:"啊,辞辞好爱我!唉,老婆长得太美,也是一种烦恼吗?辞辞危机感这么强,都怪我生得过分乖巧美丽,脸蛋过分迷人,才让他这么没有安全感的吗?"
越说越开心,她索性哼唱起来,还是蹩脚的粤语:"黑富美,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她完全沉浸在自我的甜蜜小剧场里,忘记了卧室的窗户为了通风还敞开着。虽然有一层白色的纱帘遮挡,但那激动的声音、跑调的歌声,还是清晰地飘向了楼下。
门外,被一同关在外面的谢辞和荣浩然之间,空气先是凝固般的沉默。谢辞脸色铁青,荣浩然则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微妙。
楼上那番"辞辞好爱我"的宣言和荒腔走板的歌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两人耳中。这突如其来的"直播"瞬间冲淡了之前的对峙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的尴尬。
荣浩然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轻咳一声,提议道:"……去喝一杯?"
他按了下车钥匙,路边一辆线条流畅、造型拉风的跑车应声亮起了车灯。谢辞瞥了一眼那辆价值不菲的座驾,嘲讽道:"一个拥有千万级跑车的人,跑去开公交车?"他意指荣浩然此前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刻意的接近。
荣浩然拉开车门,笑得坦荡而无赖:"顶级阳谋,主打一个真诚。"说完,径直坐进了驾驶位。
谢辞盯着他看了两秒,终究是抬脚,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跑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驶入了夜色中的车道。
车上,谢辞拿出手机,给谢迎春发微信。
辞:第一,我没吃醋。第二,我没危机感。第三,把窗户关好锁上,睡觉。第四,粤语多练练。
一朵春(谢迎春的微信昵称):…哭唧唧.JPG。辞辞,我和荣浩然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辞:1。
谢迎春唱着荒腔走板的粤语歌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才看到消息,抱着手机笑着回复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隐蔽的高级酒庄外。内部是复古的装潢,私密性极佳,空气中浮动着醇厚的酒香与雪茄木香。
荣浩然引谢辞到一个包厢落座,侍者醒好酒后便悄然退下。荣浩然不再绕圈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推到谢辞面前。
文件标题:荣氏能源集团——东南亚XX海域油田区块合作开发意向书
"欢迎加入,"荣浩然举杯,语气是纯粹的商业邀约,"荣家海外油田开发项目的合作伙伴圈子。"
谢辞晃动着手中的酒杯,暗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挂出优美的弧线。他并没有去看那份代表着巨额财富的文件,只是淡淡道:"酒不错。"说完,他站起身,显然去意已决。
荣浩然并不意外,只是问:"不考虑一下?这比你经营十家公司都有价值。"
谢辞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我的选择里,不包括把生活变成一道需要算计的选择题。你的题,解不了我的卷子。"
荣浩然不再伪装,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能给她的,我也能给。"
谢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并未接话,转身欲从屏风处离开。
两名黑衣保镖即刻上前,如铁塔般拦住了他的去路。荣浩然轻轻挥了挥手,保镖便无声退至阴影中。他踱步到谢辞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紧绷的气息,缓声道:"你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话音未落,谢辞的拳头已裹挟着风声挥出!荣浩然似乎早有预料,侧头惊险躲过。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包厢内昂贵的陈设被撞得东倒西歪,最终在一声闷响中,两人互相制衡着抵在冰冷的实木书柜前。
谢辞眼神寒气逼人,他冷声嘲讽,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荣家百年世家,规矩森严。你又是谁?一个连族谱都未必进得去的影子。"
荣浩然沉默了片刻,随即低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世俗意义上的任何身份,财富、地位、人脉……对我来说都轻而易举。"谢辞猛然发力,将荣浩然掼倒在地,一拳接着一拳落下,"小时候!你就会用那些花言巧语哄骗她!把她从我们身边骗走,就为了满足你那可笑的独占欲!"
保镖们再次一拥而上,奋力将几乎失控的谢辞拉开。荣浩然在搀扶下站起身,他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迹,竟还在笑,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已然歪斜的领带,目光穿越混乱,直视谢辞,说得无比认真:"十五岁那年夏天,我的离开,我的放手……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懂得什么是牺牲?谢辞,我的爱比你更多,也更早。"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小说里的爱情总讲究先来后到,要么错过一生,要么破镜重圆。我不是什么半路杀出的'天降'。她是我十五岁就认定的人,我的爱,从不比你晚。"
谢辞被保镖"请"出了酒庄。深夜的寒风中,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楼下。然而,那扇熟悉的单元门此刻却重若千钧,他竟没有力气走进去。最终,他颓然坐在楼下冰冷的花坛边,身影融于昏暗的灯光里。身上多处挂彩,传来阵阵钝痛,好在都是皮外伤。
而另一头,荣浩然被紧急送往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左侧肋骨骨折。
翌日,谢辞依旧准时出现在公司,西装革履,面容冷峻,唯有眼角与指关节的淤青泄露了昨夜的疯狂。他像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机器,处理着成堆的文件。
齐飞推门进来,面色为难:"辞哥,查遍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内网、公开资料……荣浩然的个人信息被保护得滴水不漏。荣家家主把他藏得太深了,毕竟……是私生子。"谢辞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未曾从报表上移开,仿佛早已料到。齐飞欲言又止,他从玉琳那里隐约听说过一些初三时谢迎春、玉琳和荣浩然之间的旧事,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默默退出去,召集部门开会。
他们公司刚中标了一个关键项目。原本计划借助国内"荣商商会"的渠道作为跳板,却惊觉该商会的实际主控方,正是荣浩然。谢辞果断放弃了这条看似便捷的路,转而开辟了一条更为艰难的新通道:直接寻求海外融资,并从海外工厂借道生产。
医院VIP病房内,荣浩然靠在床头,面色因疼痛而略显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他对身旁的助理吩咐:"调整资源,向'辞旧迎新科技'倾斜。我要看到他们被机会淹没,让公司里每一个人,尤其是谢辞,都忙得无暇他顾。"
果然,此后的两年里,谢辞为了这个倾注全部心血的项目,变成了空中飞人。他的足迹遍布全球,考察工厂、谈判合同、解决突发问题,平均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齐飞则在国内坐镇,稳固后方,处理源源不断的业务与内部管理。
荣浩然在伤势稳定后便转院离开,自此仿佛从燕市蒸发,再未公开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