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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两人移 ...

  •   两人移步到大厅一角相对僻静的露台边。山顶的风带着凉意,从敞开的露台门灌入。
      谢迎春背靠着栏杆,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地砸向对方:"你让我恶心,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荣浩然——或者说,此刻扮演着某个角色的他——立刻上前半步,用一种刻意低沉、仿佛浸满了故事感的嗓音接道:"谢迎春,谢家就是你的家。"
      见她无动于衷,荣浩然忽然双手用力,握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烫得谢迎春一颤。"听着,"他迫近,目光如炬,语速加快,像在背诵一段恢弘的宣言,"不论在谢家,还是燕市,和平的央国,超级大国奥利,地少人少却世界经济独占第一的马来……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但是,谢迎春,我的手,通不了天。"
      这番天马行空、地理混乱的"台词",让谢迎春从最初的愤怒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无力与滑稽感。她痛苦地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声音从指缝中闷闷地传出,带着决绝的意味:"从此以后,你在南,我在北,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荣浩然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又靠近了些,两人之间呼吸可闻。他双眼骤然通红,里面翻涌着被误解的痛楚与不甘,演技逼真得令人心惊。"好一个永不相见!你说你害怕,我拼了命为你扫清所有障碍!如今我的手能为你挡下所有风雨,是通得了天了!可你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低,化作嘶哑的质问,"你不要了。你说你不要了。"
      不远处,齐飞和玉琳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剧情"吸引,愣在原地不敢靠近。
      "那两个人……"玉琳担忧地蹙眉,目光在谢迎春和那个陌生英俊的男人之间来回扫视,又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谢辞的身影,却一无所获。她轻轻拽了拽齐飞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迎春……这是被夺舍了吗?说话腔调完全变了。"
      齐飞揽住玉琳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仿佛这角落弥漫的激烈情绪也化作了实质的寒气。他点了点头,目光紧紧锁着那两人,低声道:"估计是。这演的哪一出?台词这么……浮夸。"
      他们窃窃私语时,这边的"剧情"仍在高速推进。
      谢迎春仿佛沉浸在了另一个故事里,她退后一步,拉开与荣浩然的距离,眼神里的泪水要落未落,声音充满了被戏弄的悲愤:"你们荣家,是把民政局当自家开的了吧?"她顿了顿,积蓄的泪水终于滑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荣家,拿我一个人耍着玩是吧?"说罢,她决然转身,从手包里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声音清晰而冰冷:"你好,我要举报……"
      "卡——!"
      荣浩然一个箭步上前,伸手虚虚地拦在她手机前,喊停的瞬间,脸上那种深情的痛苦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明亮笑容。他扶着她的脑袋,把她转过来面向自己,语气轻松地揭晓谜底:"第一段对话,《假少爷真千金》里的经典对峙桥段,对吧?我学的像不像?"
      谢迎春拍掉他放在自己头上的手,脸上也瞬间"破功",绽开笑嘻嘻的表情,方才的泪水仿佛只是错觉。
      荣浩然笑着摇头,随即又换上那副深情的面孔,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诱哄的意味:"那……来一段《江南第一深情独爱做饭的我》?"
      谢迎春立刻想起那篇文里男主长达数页、堪比人物小传的"个人喜剧"独白,以及荣浩然本人现实里同样又长又悲情的背景故事。她忙不迭地伸出胳膊,在胸前交叉比划:"卡!卡!打住!"她可不想在这儿听他朗诵上万字的虚构生平,现在她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即兴表演,去找不知道溜达到哪去的谢辞。
      荣浩然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温和地笑了,那笑容里褪去了所有表演痕迹,显得格外真实,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轻声问:"那……十年之约,还有效吗?"
      谢迎春这才注意到,远处似乎有几道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投向这个角落,可能是荣浩然的朋友。她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步,拉着他往更深的墙边角落里躲了躲,彻底避开那些视线。置身于相对私密的空间,她终于卸下所有戏谑,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感慨与一丝羞涩:"真没想到……这么奇幻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十年后,像偶像剧一样的重逢场面,嘿嘿。"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荣浩然看着她,眼神柔软。他也没想到,命运真的让他在十年后,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重逢了谢迎春——这个他曾以为只是初三那年黑暗时光中,惊鸿一瞥便再无交集的一束光。
      那时,他的妈妈得了尿毒症——一种在当时近乎不治之症的疾病。从他记事起,妈妈就常常抚摸着他的头,用温柔却带着一丝哀愁的声音告诉他:"浩然,你的名字是爸爸给你起的哦。但是爸爸和妈妈没法在一起生活……不过我们是相爱的。所以你要好好学习,考第一名,这样爸爸高兴了,或许就能多抽出时间来看我们了,好不好?"
      年少的荣浩然,将这句话奉为圭臬。他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块:上学、学习、放学、奔赴各个补习班。日复一日,他没有一丁点的个人时间,窗外的蝉鸣与孩童的嬉笑都与他无关。他一度以为,身边所有的同学,人人的生活都是如此,这条由试卷和排名铺就的窄道,便是世界的全部模样。
      直到他十四岁那年,妈妈病倒了。诊断书上的"尿毒症晚期"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截断了他原本轨道分明的生活。他休学一年,终日守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苍白墙壁上的光影缓慢移动,输液管的滴答声与监护仪的嗡鸣构成了他世界的背景音。他学着给妈妈擦脸、喂水,看着曾经温柔美丽的母亲被病痛折磨得日益消瘦,每周两次的血液透析仿佛在缓慢抽走她的生命力。也正是在这段混乱、焦灼的日子里,他从亲戚闪烁的言辞和护士们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原来,他是爸爸的私生子,妈妈是父亲见不得光的情人。
      这个认知如同猝不及防的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世界在他眼前碎裂、重组,所有过往的期待与努力瞬间失去了意义。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书本上的字迹扭曲跳动,钢笔握在手中却重若千钧。曾经清晰的未来图景,崩塌成一地模糊的瓦砾。
      妈妈最终还是走了。葬礼简单而冷清,那个承诺会来看他的"爸爸"始终没有出现。此后,荣浩然的成绩一落千丈,曾经牢牢占据的排名飞速下滑,精英班的奥数题变得如同天书。他被理所当然地"请"出了那个闪耀的圈子。
      忙碌的父亲似乎终于想起了这个儿子,却也只是派来一位面无表情的助理和家中的老佣人刘妈。他们带他去了医院,心理医生在简短问询后,给出了建议:"主要是心理问题,孩子还小,换个单纯的环境,应该能很快适应,慢慢恢复。"于是,他被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祈年村。
      助理开车将他们送到村口,便绝尘而去,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刘妈尽责地牵起他的手,对好奇围观的乡邻笑着解释:"这是我上班那家老板的儿子,爹妈工作都忙,我给带回来照顾些日子。"
      初三校园
      祈年村的日子,缓慢得如同山涧溪流。这里没有高耸的楼宇和呼啸的车流,只有绵延的青山、错落的田埂和鸡犬相闻的炊烟。荣浩然像所有山里孩子一样,去村里的中学读书。课表突然变得空旷,不再有密密麻麻的补习班填充每一个夜晚和周末。课本上的内容简单直白,他拥有大把不知该如何挥霍的空闲时间,却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转学后的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植物,沉默地蔫着。他不爱说话,谁也不认识。下课铃响,同学们蜂拥而出,他依旧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苍翠的山脊,一坐就是十分钟、二十分钟,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转机发生在开学一个月后,老师按照月考成绩重新调整座位。成绩单的末尾,倒数第一的谢迎春和倒数第二的荣浩然,被命运(或者说老师的安排)扔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成了同桌。那是靠窗的角落,另一边就是散发着淡淡异味的清洁工具和垃圾桶。
      谢迎春为此哭哭唧唧了一上午,细小的抽噎声和揉搓眼睛的动作,在荣浩然死水般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他表面上依旧没有情绪,只是呆坐着,假装认真听课,眼睛盯着黑板或书本。但很奇怪,老师讲课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却变成了无意义的嗡嗡声,他只能看到老师的嘴巴在一开一合。后来他才知道,医生曾提过这种症状,类似一种在特定压力情境下出现的选择性听觉注意障碍——对特定来源(比如权威的讲授者)的声音会产生接收障碍。但下课铃声、同学的嬉闹,他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而他的新同桌谢迎春,是个与他截然不同的存在。那个暑假,她几乎都在田野溪流间疯玩,作业本崭新如初。开学后,她迅速迷上了言情小说,尤其痴迷校园文学期刊每期最后连载的那个故事。她没有零花钱买,每次新刊上市,总会软磨硬泡地拉着邻居哥哥谢辞去校园超市,然后"顺手"拿起那本最新的一期,眼巴巴地望着谢辞。谢辞零花钱充裕,也熟知她的套路,总是无奈地笑笑,默默替她付钱。
      每当这时,谢迎春就会瞬间阴转晴,眼睛亮晶晶的,抱着期刊,对着谢辞又蹦又跳,连声道:"谢谢哥哥!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至于荣浩然和谢迎春之间那个长达十年的约定,则是许久以后,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少女,在成为同桌之后,慢慢分享、共同构筑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大课间三十分钟时,教室里的喧嚣像潮水般涨落。阳光斜照进窗,在堆满课本的桌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汗味。就在这时,一个其他班的男生出现在了教室后门。是谢辞。
      原本只是趴在桌上小声抽噎的谢迎春,一看到哥哥熟悉的身影,委屈瞬间决堤,哭得更厉害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透过水光望着向她走来的谢辞,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星。
      "呜呜呜呜……哥哥,我不想坐最后一排,"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的不满和伤心,"旁边就是垃圾桶……味道好难闻……我不喜欢,哥哥,呜呜呜呜……"
      她感觉自己和那些被丢弃的废纸、揉成一团的试卷被归为了一类,被教室这个微型世界遗忘在了充满异味的角落。这种被安置在"边缘"的感觉,比数学题解不出来更让她感到恐慌和羞耻。
      谢辞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妹妹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风暴早已习惯。他无语地瞥了一眼那个散发着淡淡酸腐气的蓝色塑料垃圾桶,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用透明糖纸包裹的奶油糖果,递到她眼前。彩色的糖纸在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个小小的、甜蜜的承诺。
      这包糖的出现略微打断了谢迎春滂沱的泪雨。她哭得断断续续,却还是伸手接过了糖,但新的不满立刻涌现:"哥哥,我不想在这里吃……旁边就是垃圾桶,糖……糖都不甜了。"在她此刻敏感又夸张的感知里,垃圾桶的阴影仿佛能玷污一切美好,包括手心的甜蜜。
      说完,她似乎再也无法在这个"污染区"多待一秒,一手紧紧攥着那包奶油糖,另一只手猛地拉住谢辞的袖口,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出了教室,跑到了相对空旷的走廊上。
      走廊的光线顿时明亮了许多,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校园树木,远处的操场传来隐约的嬉闹声。脱离了那个令她窒息的角落,谢迎春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但肩膀仍因哭泣而轻轻耸动。
      谢辞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与年龄略不符的冷淡。他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去,声音没什么波澜:"擦擦。妹妹,放学后,我给你补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妹妹哭花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依旧直接:"下次好好考,上课认真听。有不懂的,再问我。"接着,他像变魔术一样,从随身携带的帆布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工整地写着"上学记"三个字。这显然是他精心整理的学习笔记。
      看到妹妹的眼泪又有泛滥的趋势,他抛出了终极安抚方案:"好了,放学,哥带你去吃麻辣烫。能不能别哭了?"
      "麻辣烫"三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谢迎春悲伤的迷雾。她抬起手,用哥哥给的纸巾胡乱擦了擦眼泪,鼻音浓重地提出现实困难:"可是……妈妈说放学就得马上回家,不让和哥哥在外面吃饭……"想到母亲严厉的规定,她眼里刚亮起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谢辞似乎早有对策。他伸出手,揉了揉谢迎春细软的头发,这个动作终于泄露出一丝属于哥哥的温柔。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共犯"般的默契:"那买杯珍珠奶茶,路上喝。快到家的时候扔掉,他们不会发现的。"
      这个"冒险"的计划让谢迎春找到了情绪的出口。她点了点头,终于止住了哭泣。然而,一种更深层的不安随即攫住了她。她仰起脸,看着高自己一头的哥哥,眼泪再次蓄满眼眶:"哥哥,我不想和你分开……可不可以让老师把我们分到一个班啊?呜呜呜呜呜……"分班就像一道鸿沟,将她和她依赖的世界隔开了。
      悲伤还未平息,新的"苦难"又涌上心头。她想起自己那个古怪的同桌,抽抽搭搭地补充道:"还有……我的同桌是个傻子,他不会说话……我不想和傻子做同桌,我想和哥哥做同桌……"在她简单直白的认知里,"不正常"即意味着难以交流和潜在的恐惧。
      谢辞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侧过头,透过教室窗户的玻璃,看向谢迎春的座位旁边。那个名叫荣浩然的男生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书,对窗外走廊上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仿佛置身于一个绝对安静的玻璃罩中。谢辞收回目光,语气严肃了几分,低声告诫:"迎春,你小声点。这样说,很不礼貌。"
      谢迎春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紧张地也扭头看了看窗户那边,生怕被听见。她下意识地靠近谢辞,扯了扯他的衣角,换了个请求,声音里带着撒娇和依赖:"谢辞哥哥,放学你还来找我好吗?我们的书放一起……我的书包太小了,装不下。"其实她的书包并不小,她只是不想背负那份独自回家的重量,渴望延续这份被庇护的感觉。
      就在这时,"叮铃铃——"尖锐而急促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走廊短暂的宁静,也像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宣告着自由时间的结束。
      谢辞站直身体,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嗯。回教室吧。"
      谢迎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慢吞吞地挪回教室后门,挪回那个带着垃圾桶气味和沉默同桌的角落。她在座位坐下,犹豫了片刻,内心进行着小小的挣扎。哥哥那句"不礼貌"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荣浩然,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一种混合着愧疚、好奇和试探的心理驱使着她。谢迎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刚才谢辞给的奶油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同桌的手臂。
      荣浩然似乎没有感觉到,毫无反应。
      谢迎春加大了力度,推了推他。他一愣,像是从很深的梦境中被惊醒,缓慢地扭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空,什么情绪也没有,既没有对被推搡的不满,也没有对眼前人的好奇,像两潭寂静的、深不见底的水。
      谢迎春被他这种全然空白、毫无反馈的凝视弄得有些心慌,甚至有点发毛。刚才那点愧疚瞬间被一种想要退缩的恐惧取代。她递出去的手下意识地想缩回来。
      就在她的手指要收回的瞬间,荣浩然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掌心那颗彩色的糖果上。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不是接过,而是直接用手指"叉"起那颗糖,放入了自己嘴里。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直接。
      接着,让谢迎春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荣浩然抬起那只刚刚拿过糖的手,学着之前谢辞在走廊上的样子,生硬地、有些沉重地揉了揉谢迎春的头发。
      "呀!你干嘛!"谢迎春惊叫一声,赶紧抱着头躲开,心跳莫名加速。这突如其来的、模仿来的亲密举动,比持续的沉默更让她不知所措。
      荣浩然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继续用那种呆呆的、毫无情绪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他程序里一个随机触发的、无法解释的指令。
      谢迎春又气又恼,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她迅速从书桌抽屉里掏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生怕自己整齐的头发被揉乱了。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眼圈还红着,头发确实被弄乱了一小撮,样子有些滑稽。
      这时,任课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班长一声洪亮的"起立!",全班同学哗啦啦站了起来。
      谢迎春也习惯性地起立。她用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荣浩然依然坐着,一动不动,目光甚至没有从桌面移开。而讲台上的老师,目光扫过全班,在掠过荣浩然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个位置是一片无关紧要的空气。没有提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彻底的、习惯性的无视。
      "老师好——"同学们齐声问好。
      "同学们好,请坐。"老师的声音平淡无波。
      谢迎春随着大家坐下,心里却翻腾起来。她早已习惯老师们对"特殊学生"的这种处理方式——视而不见,仿佛这样就能维持课堂表面上的平静。去年初二班里那个智力有问题的同学,整天流着口水,大家也都是这么被"无视"过来的。可是……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机械地含着糖果的荣浩然。他明明长得干干净净,清秀端正,一点也不像"傻子"。而且,他刚才还……揉了她的头发?
      这个巨大的疑问像只小猫,在她心里挠来挠去。她忍着强烈的好奇心,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向黑板,试图跟上老师的讲解。但那个沉默同桌的存在,以及他那个模仿来的、生硬的"安慰"动作,却在她脑海的角落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困惑的印记。
      课间的十分钟,喧闹而短暂。谢迎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新同桌,终究没忍住那份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转过头,眼神平静无波:"荣浩然。"他顿了顿,反问道,"你叫谢迎春?你哥哥是谢辞?"
      谢迎春点点头,心里有些讶异他居然知道。
      荣浩然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你们兄妹长得一点都不像。"接着,他伸出手,话语直白得不像请求:"再给我一颗糖。"同时,另一只手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百元钞票。
      谢迎春看到那抹鲜红的纸币,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紧张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你快收起来!咱们班……有小偷,专门摸别人东西,会被偷走的!"
      荣浩然似乎没听见她的警告,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径直拉开书包链,将开口转向她,示意她看。谢迎春凑近,只见书包夹层里,静静地躺着十几张同样的百元钞票,崭新而扎眼。
      她慌忙摇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视线:"我……我从来没花过一百块,我不敢要。学校超市就有卖的,你自己去买吧。"夏末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燥热,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慌乱。她犹豫了几秒,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他桌上,声音细若蚊蚋:"这个……给你。对不起,我之前说你'那个那个'的话,我收回。"
      荣浩然没说话,只是拿起那颗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没有剥开,只是握在手心。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谢迎春做贼心虚,一溜烟跑到隔壁班,熟稔地挽住好友玉琳的胳膊,对等在校门口的谢辞喊道:"哥!玉琳找我有事,你先走!"
      谢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玉琳,没多问,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将谢迎春的作业本和课本仔细地装进自己已经鼓鼓囊囊的书包里,转身和几个男同学一起,融入了放学的人流。初中就在祈年村内,孩子们都是三五成群,沿着熟悉的小路自己走回家。
      见哥哥走远,谢迎春才长长舒了口气,拉着玉琳拐上另一条稍僻静些的田埂路。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狗尾巴草毛茸茸地摇曳。她做贼似的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张百元钞票——荣浩然递过来后便没再收回,她只好暂且收下——飞快地塞进玉琳手里。
      玉琳接过,触手挺括的质感让她也紧张起来,捏着钱角仔细看了看,压低声音惊呼:"真的是一百块!你同桌……这么有钱?"
      "给你了。"谢迎春如释重负,却又带着点不安,"我不敢拿回家,怕被我妈发现。也不敢告诉我哥……我把糖给了别人。"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万一他知道以后不给我买了,那可不行。"
      玉琳赶紧把钱捂进自己校服口袋,拍了拍,脸上露出"包在我身上"的笑容:"嘿嘿,放心吧,我给你存着!要是我奶奶问起,我就说是我爸给的零花钱。"她的父母在城里工作,忙碌却从不吝啬给予零用,奶奶负责照料她的起居,对钱的来源也从不多问。
      听到好友的保证,谢迎春这才真心实意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嗯!等周末了,我们去镇上新开的奶茶店,把它花掉!我请你!"
      "谢谢你,好姐妹!"
      "不客气啦!"
      两个女孩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们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说说笑笑,追逐打闹着跑在回家的山间小路上。青草的芬芳、夏末残余的燥热晚风、以及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宁静的祈年村。
      另一边,荣浩然放学回到家,径直走进卧室。他没有开灯,在渐浓的暮色里坐在书桌前,摊开手掌。那颗用百元钞票"换"来的水果糖,静静躺在掌心,糖纸已经有些被手心的汗浸湿的褶皱。
      他看了很久,目光没有焦距,仿佛透过这颗糖在看别的什么。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刘妈在楼下喊他吃饭的声音传来,他才像是被惊醒,动作有些迟缓地拉开抽屉,将糖轻轻放进去,关上。然后起身,下楼,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段长久的凝视从未发生。
      日子如溪水般流过,夏天拖着尾巴彻底离去,秋意渐浓。荣浩然在班里依旧像个安静的影子,除了必要的交流,大多时间独来独往。谢迎春则恢复了活泼的本性,只是偶尔,在枯燥的数学课上,她会忍不住将手伸进桌肚。
      这一次,她没能幸免。数学老师踱步到她身边,手指敲了敲桌面,抽走了那本封面花哨的《霸道总裁爱上我》。"谢迎春,课堂是看这个的地方吗?"老师的声音不大,却让全班瞬间安静,"书我先保管。这个月的月考,你要是有科目不及格,我就只好请你家长来聊聊了。"
      谢迎春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开学第一次按成绩换座位后,老师便定了规矩:一个季度才调整一次。于是,她和荣浩然这个奇特的"同桌组合",已经固定了好几个月。她似乎也慢慢习惯了身边这个沉默寡言、却会在每天值日时,默默起身去清理垃圾桶的同桌。
      是的,他们俩被卫生委员安排了一项共同任务:每天下午上课前,一起去倒掉教室后面的垃圾。
      下课的铃声早已响过,喧闹的教室逐渐空荡,只剩下零星几人。谢迎春趴在硬邦邦的木制课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阳光斜照在她散乱的发丝上,映出几道湿漉漉的泪痕。
      玉琳急匆匆地从隔壁班跑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她轻轻推了推谢迎春:"迎春,那本小说……我得还给我同学了,我答应她放学之前……"话没说完,看到好友哭得更加伤心,她的声音也哽住了。那本《霸道总裁爱上我》是玉琳好说歹说才从同学那儿借来的,如今被老师没收,她既心疼好友,又不知该如何向同学交代。
      "我们……我们把零花钱都凑出来,也不够买一本新的……"谢迎春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彤彤的,她从书包里倒出几枚零散的硬币,玉琳也掏空了口袋。两人把零钱堆在一起数了又数,那点可怜的数目让绝望再次蔓延。玉琳看着那堆硬币,想到对同学的失信,眼圈一红,泪水也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们的哭声,一个嘤嘤啜泣,一个默默流泪,在近乎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声音像一根持续不断的细针,扎着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摆件"般的男生的神经。荣浩然一直面对着窗外,身形僵硬得像尊雕塑。他几乎从不主动与任何人交流,每天只是静静地来,静静地坐,静静地离开,试卷上永远是醒目的零分。谢迎春曾私下对玉琳嘀咕:"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她指了指脑袋,"但好像又能听懂人话。"玉琳则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听我奶奶说,送他来的那个阿姨说的……他好像把自己关起来了,不爱说话,也不理人。"对于"祈年村"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状态,她们最终只能将他视为教室里一件特别的"家具"。
      此刻,这持续的哭声终于让他有了反应。他依旧没有回头,但长时间未说话的嗓音带着干涩的沙哑,突兀地切入了女孩们的哭泣声中:"告诉你同学,明天早上还她。"
      哭声戛然而止。谢迎春和玉琳同时愣住,像受惊的小鹿般望向声音的来源。这是她们第一次听荣浩然说这么长的句子。
      荣浩然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却没有落在她们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掠过她们,看向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他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会让家里买一本新的,寄过来。明天早上,快递直接送到学校。"
      两个女孩彻底呆住了,脸上还挂着泪珠,表情却已凝固为纯粹的惊愕。她们从未想过,这个几乎被她们视为空气的同桌,会在此刻开口,并且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她们的天大难题。
      荣浩然在她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拿出了手机。在祈年村中学,手机是绝对的违禁品,没有一个学生被允许携带。但荣浩然是个例外。传言像风一样吹过校园的每个角落:他家给学校捐了一大笔钱,修建了那个全村孩子都爱去的崭新操场,还有那些体育器材——篮球、足球、跳绳、毽子。开学时,校长在台上笑得合不拢嘴,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双崭新的运动鞋,据说,那也是他家给的。因此,在这个小小的校园里,无人敢去质疑或打扰他。
      他的电话很快接通,对面是他父亲在南城总公司的特别助理,一位在燕市分公司颇有分量的经理。荣浩然的声音没有起伏,言简意赅:"我需要一本《霸道总裁爱上我》,出版的那种言情小说。发特快,明天早上送到祈年村中学。"他甚至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便挂断了电话。对他而言,在南城那样的大城市购买一本流行小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而祈年村,这个信息闭塞、交通不便的深山村落,与那个光鲜世界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上课铃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默。玉琳如梦初醒,慌忙擦了擦眼泪,对谢迎春使了个眼色,便匆匆跑回隔壁教室。谢迎春的心却依旧悬着,整整一个下午都忐忑不安。
      放学铃声响起时,她的哥哥谢辞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一看到哥哥,谢迎春满腹的委屈又涌了上来,未语泪先流。谢辞疑惑地看向她的座位,随即目光落在了她的同桌身上——荣浩然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窗外正是放学时分最热闹的景象: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般狂奔嬉闹,结伴而行,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哭哭啼啼,家长们的呼唤声、自行车铃声、笑骂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而荣浩然,就像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与这一切的热闹彻底隔绝。
      谢辞看着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奶油糖果,轻轻放在她手边,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温和:"妹妹,吃颗糖,不哭了。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旁边座位的荣浩然原本正望着窗外发呆,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几片顽强的枯叶。身旁的动静让他微微蹙眉,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影显得更加僵硬,仿佛在抗拒着这突如其来的干扰。
      谢辞见言语安慰无效,便伸手去拉谢迎春的胳膊:"先起来,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谢迎春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噎着喊了一声:"哥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无助。最终,她还是被谢辞半拉半哄地带离了座位。
      荣浩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窗外。不一会儿,那对兄妹的身影便出现在楼下的林荫道上。方才还哭的谢迎春,此刻正笑嘻嘻地啃着一个红艳艳的苹果,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谢辞走在她身旁,沉默地背着两人的书包,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荣浩然冷眼看着这突兀的转变,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评价道:"……好蠢的吃货。"心底却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羡慕。随即,他也站起身,没拿任何东西,径直离开了教室。
      一个星期后的课间,谢迎春小心翼翼地在座位上,将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推到他面前,纸币和硬币混在一起,总计三十元。她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帮我邮寄的小说……书背面标价二十五元,还有邮费。这是我哥哥让我还给你的书钱。如果……如果不够,差多少我明天再拿给你。"她心里打着鼓,生怕算错了钱,在这位冷淡的同桌面前再次出丑。
      荣浩然垂眸,目光在那堆零钱上停留了一瞬。他能想象出这个"吃货"是如何攒下这些钱的,或许是好几天没买零食。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钱拢过来,随意地塞进抽屉,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谢迎春见他收了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坐好自己的座位,拿出练习册做题。
      月底,模拟考试的成绩公布了。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将谢迎春叫到了办公室,将那本被没收的小说还给了她。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却不失关切:"书还给你。但记住,绝对不能再带到学校来看。下次要是再被发现,可就不是请家长这么简单了,明白吗?"
      谢迎春低着头,双手接过书,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谢谢老师,我……我再也不敢了。"走出办公室时,她感觉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座位,她将那份刚刚及格的数学试卷摊在桌上,看着上面鲜红的"61"分,心情复杂。既有侥幸过关的庆幸,又有对哥哥谢辞辛苦辅导的愧疚。
      一旁的荣浩然瞥见了那个分数。他原本正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目光扫过试卷,心中无声地嗤笑了一下,但随即又想:"在这么短时间里能从不及格拉到及格……啧,还不算太蠢到无可救药。"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继续看向窗外。
      时间如白驹过隙,上半学期在粉笔灰和试卷中悄然走向尾声,空气里开始弥漫着寒假将至的松弛与期盼。在谢辞持续不断的"高压"补习下,谢迎春的成绩总算稳定在了及格线以上,甚至偶尔能有亮眼表现。因此,她对下半学期重新排座位后自己想坐的位置,已然有了清晰的打算——当然,最好是还能有个靠谱的同桌。
      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临时有事未能到场,由班长组织大家进行期末大合唱。歌声嘹亮却难免参差,混杂着笑闹,教室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荣浩然几乎是在歌声响起的瞬间就皱紧了眉。持续的、直接的嘈杂声对他而言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在一片歌声中径直从前门走了出去,将喧闹彻底关在身后。老师们对他的离席行为通常视而不见——他的学生档案里附着一份特殊的病历,这让他成为了班里唯一享有这种"沉默特权"的人。
      他独自在空旷的操场上溜达。冬日的操场显得格外萧瑟,跑道旁的草皮枯黄,冷风拂过脸颊,带来清醒的凉意。这份寂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没过多久,一个轻巧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谢迎春不知何时也溜了出来,她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小跑到荣浩然身边。做了半年同桌,她多少摸清了他的一些习惯——比如极度厌恶吵闹,比如心情不佳或需要思考时,总会来操场散步。
      "喂,同桌!"谢迎春压低声音,带着点做坏事般的兴奋,将他拉到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投下大片阴影。她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小声问道:"你……你知道《很想你》这本书吗?作者叫'不不吃姜姜'。"
      荣浩然挑了挑眉,语气平淡无波:"言情小说?"
      "对对对!"谢迎春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你能买到吗?"
      荣浩然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和期待的脸上停留了两秒。这半年来,他再清楚不过,他这个同桌手头相当拮据,在学校里买支新笔都要斟酌半天,零食饮料大多靠她哥哥"接济"。他淡淡开口:"你要买?"
      谢迎春连忙摇头,摆手解释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我朋友想买,托我帮忙问问。就是李玉琳,经常和我一起的那个女生。"她生怕他不信,语气格外认真。
      "……可以。"荣浩然移开视线,简短应道。
      "真的?太好了!"谢迎春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能邮寄到我们村大队吗?寒假学校收发室都关门了。"
      荣浩然似乎早已想好,流畅地回答:"我住在村口,摆地摊卖菜的那条街,十字路口东边第一家就是。三天后,让你朋友拿着钱去那里拿书。"他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琐事。
      谢迎春赶紧记下:"哦哦,村口,卖菜街十字路口第一家。三天后拿钱取书。我记住了,谢谢你啊同桌!"解决了一桩"大事",她心情明显雀跃起来。
      两人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沿着操场边缘慢慢散步。这时,远处出现了教导主任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手巡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逃兵"的角落。然而,当主任的视线掠过荣浩然和谢迎春时,只是微微停顿,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面无表情地转向了别处。
      谢迎春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荣浩然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叹:"太牛了,同桌!你这'免死金牌'也太好用了!"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窃喜和由衷的佩服。
      寒风卷过操场,带起几片落叶。上半学期的故事,就在这冬日的黄昏里,暂时画上了一个逗号。而关于寒假、关于新书、关于十字路口第一家小院的故事,才刚刚要开始。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结束铃响,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都松弛了下来。荣浩然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同桌谢迎春的手背,待她转过头,他面无表情地提议道:"谢迎春,打个赌怎么样?如果期末考试我和你考了一模一样的分数,下学期你还得跟我做同桌。不许告诉你哥哥。"
      谢迎春眨了眨眼,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全班几十号人,考分恰好相同?她忍住笑,故意讨价还价:"行啊!要是你输了,就给我一块钱!嘿嘿。"想到那一块钱的用处,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可以买一个崭新的、带银色铁圈圈的写字本,封面要选最亮眼的颜色。
      "成交。"荣浩然伸手想按她的脑袋,谢迎春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敏捷地缩脖子转身,结果在原地打了个晃悠的圈,随即笑着跑远了。望着她轻快的背影,荣浩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一块钱……她好像真的很期待那一块钱。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在意。
      第二天,冬日的阳光苍白却明亮,学生们按班级在操场上集合,黑压压的一片,呵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停留。没有了平日的晨读声,只有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与即将放假的躁动的寂静。各班班主任手持成绩单,站在队列前,一个个名字和分数被清晰地报出。每报完一个班,那个队伍便像解冻的溪流,有序地涌向校门——寒假,正式开始了。校门外早已挤满了等候的家长,翘首以盼。
      轮到初三一班。班主任的声音透过清冷的空气传来:"第一名,谢辞……"这个名字的出现毫无悬念。人群中的谢辞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寻常通知。他率先走出校门,在门口熙攘的人群中找到了李翠阿姨——他的父母新开了一家五金店,近日忙得脚不沾地,便托邻居李翠帮忙接一下孩子。
      "阿姨。"谢辞走到李翠身旁,礼貌地问候。
      李翠看着眼前挺拔清俊的少年,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又是第一名?小辞学习真是厉害。"话语里是真诚的赞许。
      谢辞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不多时,谢迎春所在的班级也出来了。她几乎是蹦跳着跑到母亲和谢辞身边,脸上是藏不住的灿烂笑容,仿佛把冬日的阳光都收集在了酒窝里。李翠从学校旁的小卖部买了两杯热奶茶,先递了一杯给谢辞,然后拿着另一杯,却没有立刻给女儿。
      "成绩单呢?考得怎么样?"李翠问。
      谢迎春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心折好的纸条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小的自豪:"妈,在这儿!老师还夸我进步快呢,嘿嘿嘿!"她特意强调了后三个字,眼睛亮晶晶地瞄着那杯奶茶。
      李翠展开纸条看了看,眉头舒展,这才把插好吸管的珍珠奶茶递给她:"喏,奖励你的。"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那杯奶茶握在手里的温热,似乎比成绩更让谢迎春感到踏实。谢辞和谢迎春一人捧着一杯奶茶,三人并肩,踏上了回家的路。谢迎春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趣事,李翠含笑听着,谢辞则安静地走在一边,偶尔吸一口奶茶,甜腻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却也没放下。
      人群边缘,荣浩然默默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说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方才抬脚,转向另一个方向。心里某个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咔哒"一声,归回了原位,又似乎更空了一些。他一直以为他们是亲兄妹,原来……只是邻居。
      假期第三天,清晨的阳光刚为窗棂镀上一层金边,玉琳便敲响了谢迎春家的门。
      两个女孩窝在谢迎春的卧室里,叽叽喳喳地交换着关于同学的八卦,房间里充满了少女特有的、轻盈而琐碎的笑语。过了一会儿,她们各自穿着崭新的棉袄——那是为过年准备的,鲜亮的颜色衬得两张小脸愈发明媚——然后手挽着手,朝着菜市场的方向出门去了。
      来到荣浩然家,刘妈很是意外。她没想到竟有同学会来找浩然玩,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忙不迭地将切好的水果盘端到客厅。荣浩然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将一个尚未拆封的快递包裹放到玻璃茶几上。谢迎春和玉琳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略带好奇地左右张望。玉琳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水果叉,插起一块西瓜。谢迎春也照做了,目标是一颗红润的小番茄。两人目光交汇,仿佛无声地发起了一场小小的竞赛,转眼间便将面前的两小碟水果消灭得干干净净。
      玉琳接着好奇地拆开那个快递,里面是一本小说。她立刻被吸引,翻开书页沉浸进去。谢迎春起初也凑着脑袋一起看,但两人阅读速度不同,她很快便觉得无趣,起身在客厅里转悠起来。玉琳则完全沉浸在了小说的世界里,不时发出憨憨的轻笑。而荣浩然一直坐在原处,安静得仿佛融入了背景,像一团沉默的空气。
      谢迎春参观完客厅,又溜达到了院子里。一只体型颇大的猫咪正"喵喵"叫着。刘妈在给它喂食。谢迎春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猫咪油光水滑的背毛,一股特别的香味飘来:"阿姨,猫吃的是什么?闻着好香。"
      刘妈温和地笑道:"这是浩然养的猫,吃的是专门的猫粮。这猫是宠物猫,性子很温顺的。"谢迎春听了,尝试着把这只毛茸茸的家伙抱进怀里,它果然不挣扎。"嗯,好可爱。"她小声说着,小心地抱着猫走回客厅,献宝似的凑到玉琳旁边:"玉琳,你快看,好可爱的猫!"
      玉琳从书页间抬起眼,瞬间也被吸引。她小心地把书放好,接过猫咪抱在怀里:"哇,真的哎,好可爱!"两个女孩的注意力彻底转移,自顾自地和猫咪玩了一上午。用逗猫棒逗弄时,猫咪随着跳跃,她们便爆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笑声。这时,坐在沙发上的荣浩然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垫子。那只猫"喵"了一声,灵巧地从玉琳怀中挣脱,一跃跳上了沙发,偎在他手边。
      谢迎春放下逗猫棒,瞥见墙上的时钟已指向中午。她拉了下玉琳:"浩然,拜拜啦,我们该回家吃饭了。"
      荣浩然抬起头问:"下午还要不要过来玩?"
      谢迎春转头用眼神询问玉琳,玉琳抿着嘴没说话。谢迎春便笑着摆了摆手:"我们太吵了,还是不了吧。开学见!"
      荣浩然站了起来。谢迎春和玉琳以为他要送她们到门口,他却径直走到谢迎春面前,完全无视了一旁的玉琳,伸出手,递出一枚一元钱的硬币给她。
      谢迎春一愣,脑海里瞬间闪过两人之前那个关于期末考试成绩打赌的约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硬币,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得意与不好意思的笑容:"嘿嘿,怎么可能会考出一模一样的分数嘛!"说完,便拉着玉琳跑出了门。
      玉琳是知道那个赌约的。两人走到街上,进了常去的一家文具店。谢迎春用那一元钱,果断地买了一个带着铁皮圈环的厚笔记本。走出店门,玉琳拉住她,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压低声音说:"迎春,你那个同桌……我感觉他有点不对劲。这钱……我们要不还给他吧?以后还是少跟他来往。我听我妈妈说……"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他妈妈得了绝症,去年不在了。他……他是私生子,被他亲爸爸丢给了刘妈照顾。而且,他这里……有病。"玉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谢迎春心里"咯噔"一下,也有些害怕,小声问:"啥病?心脏不好吗?"
      玉琳蹙着眉,摇了摇头:"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理有问题。哎呀,我也没听说是具体的什么心理疾病,反正就是不好。我妈知道我从他那里买书,特意叮嘱我别再找他,说他心理状况不太健康。"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玉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挽紧了谢迎春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话语带来的莫名寒意。
      两个女孩在街灯下分开,各自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家门走去。
      除夕夜,窗外断续传来鞭炮的闷响,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气。谢迎春回想起荣浩然的身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酸又涩。她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没有妈妈的小小身影,在热闹的年节里该有多孤单。"等到过年有了压岁钱,我就还给他。"她低声说,仿佛是对自己的一个郑重承诺。
      春节终于到了。谢辞和谢迎春两家人,按照多年的习惯,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屋子里热气蒸腾,李翠和武阿美在厨房里忙活着,面板上的饺子像元宝一样排成整齐的列队。老谢和谢大成坐在客厅,就着一碟花生米,聊着旧岁新年的闲话,酒杯轻碰的声音里满是熟稔。电视机开着,春晚欢快的音乐与小品台词填充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构成了除夕特有的背景音。
      谢辞的房间门开着。他正伏在书桌上,专注地对付寒假作业。谢迎春则偷偷拿出那本《霸道总裁爱上我》,夹在课本里,屏息看着。自从上次老师没收又还回来之后,这本书就一直"寄居"在谢辞的书包里。李翠严禁她看这类言情小说,说会分心,影响成绩,更不能早恋。于是,谢迎春便拜托谢辞打掩护,每天借口来他家一起写作业,实则换取半个小时的"冒险阅读"时间。谢辞对此颇感无奈,但看着她恳求的眼神,那句拒绝的话始终说不出口,只好每次都默许地坐在她对面,用背影为她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不一会儿,武阿美笑着推门进来:"迎春,小辞,去吃饺子吧,饺子好了,趁热!"谢迎春吓得一激灵,心脏狂跳,慌忙合上书页,塞进一摞教材最底下,然后拉着谢辞几乎是逃出了房间。
      晚饭后,大人们的阵地转移。书房里,老谢和谢大成在楚河汉界上厮杀;客厅中,李翠和武阿美看着电视,嗑着瓜子,聊着绵长的家常。谢迎春这才定下神,开始写作业。而谢辞,则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拿起了那本让谢迎春神魂颠倒的小说。
      他读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紧。合上书页时,他脑海里只闪过一连串的评价:"情节夸张,充满戏剧性转折,但情感逻辑脱离现实,人物塑造过于浮夸……"在他看来,书中那个掌控一切、用伤害表达爱意的男主角,与现实世界中需要默默拾柴取暖、为家人奔波的父亲形象,或者记忆中为了让孩子过个好年而低声下气去借钱的母亲背影,相距何止千里。
      十一点钟,李翠招呼着老谢回家。谢迎春快速收拾好书包,经过谢辞身边时,飞快地眨了下眼,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谢辞没说话,只是走到书架前,将那本小说塞进了最顶层一个被旧词典挡住的角落。
      大约一个小时后,谢辞卧室的窗玻璃被轻轻叩响。他一直站在窗边,看到窗帘外模糊映出的人影,便慢慢拉开窗户。冷风倏地钻进来,他伸手握住窗外女孩冰凉的手腕,稳稳地将她扶进屋内。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谢迎春嘻嘻一笑,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轻车熟路地坐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找出小说接着下午的地方看下去。谢辞则摊开试卷,继续演算题目。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个安静而隐秘的小世界里。
      看着看着,谢迎春的肩膀忽然开始轻微地抖动。抽泣声打破了寂静。她抬起头,脸上已挂满泪珠:"谢辞,女主好惨……她居然还要下跪,还要被逼着放弃孩子,还要被那样抛弃……呜呜呜呜渣男!"
      谢辞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几何定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核心安全原则:遇到路边身份不明、尤其是受伤的陌生男性,不要贸然独自施救,应优先报警或向公共场所的其他成年人求助。"
      谢迎春接过纸巾,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教训刻进脑子里。她狠心把小说合上,推到一边,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给我讲讲结局吧,我不想自己看了,现在心里堵得难受……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谢辞合上手中的笔帽,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书本,用他一贯条理清晰的语气总结:"没有。男主最终被逮捕。他的犯罪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非法拘禁、涉嫌枪支走私、制毒贩毒、以及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等。基本上,《刑法》里危害严重的罪名,他都有涉足。"
      谢迎春惊得捂住了嘴:"这么危险的男人……那,女主呢?她最后怎么样了?"
      "女主获救了,"谢辞抬眼看了看她,补充道,"从医学和生存概率上看,她多次经历严重身心创伤后仍能存活,可以称得上生命体征坚韧,生存意志顽强。"
      "呜呜呜呜……太惨了,我的女主,这经历太惨了……"谢迎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为自己投入了真情实感的人物心痛不已。谢辞赶紧上前,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她的嘴,又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已逼近午夜。他怕隔壁的爸爸妈妈被她的哭声吵醒,听到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便低声催促:"回去睡觉,很晚了。"
      谢迎春低着头,任由谢辞扶着胳膊,将她原路送回到她自己卧室的窗边。翻过窗台时,她的拖鞋在窗框上轻轻磕碰了一下。谢辞等她安全进屋,才轻轻关上了窗户,拉好窗帘。
      那一夜,谢迎春失眠了。小说里跌宕起伏的悲剧爱情与现实中窗外守岁的零星灯火在她脑中交织,那种为虚构人物心痛的灼热感,与对荣浩然境遇的淡淡怜悯混在一起,让她第一次模糊地触碰到"人生不易"的复杂边缘。而随后几天,跟着爸爸妈妈走亲串友,收到一个个充满祝福的红包时,那种厚重的、踏实的人间烟火气,才又将那股莫名的忧伤缓缓冲淡。她摸着口袋里崭新的压岁钱,想起了那个要还钱的承诺,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年初六,街道上还残留着年节的冷清。谢迎春一个人攥着十块钱,去了菜市场附近找荣浩然。
      荣浩然家只有他一人。刘妈去燕市里和家人团圆过年,本想带他一起,但被他拒绝了。空荡荡的房子里,他正对着天花板发呆,直到一阵敲门声和隐约的呼喊钻进耳朵。
      "咚、咚、咚。"
      谢迎春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回应。
      她退后几步,仰起头,朝着二楼的方向,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荣浩然——出来!"
      清亮的嗓音在冬日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终于,二楼房间的窗帘被"唰"地拉开。荣浩然推开窗,带着些许茫然向下望去。他刚才确实听到了声音,并非幻觉,只是没想到会是她。
      楼下的女孩扎着两个略显毛糙的麻花辫,身上那件红底白花的棉袄在灰扑扑的街景中格外扎眼。许是喊得用力,她的脸颊红彤彤的,正仰着头,嘴里还喊着他的名字。四目相对,谢迎春像是被吓了一跳,声音戛然而止。
      她清了清嗓子,指着自己的喉咙,声音有些沙哑:"有水吗?嗓子冒烟了。"
      荣浩然看了她几秒,转身离开了窗口。不一会儿,楼下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侧身让她进来。
      屋里比外面暖和,却也静得过分。谢迎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目光扫过冷清的客厅,问:"刘姨呢?"
      荣浩然没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说明来意。这沉默让谢迎春有点不自在,她摸了摸脖子,干咳一声,说出早已想好的话:"你去穿个厚棉衣,出来,我请你吃冰棍儿。"
      荣浩然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时,他已换上一件厚重的长款羽绒服,手里还拿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递给她。
      谢迎春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一股清甜瞬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她停下,好奇地看了看瓶子:"这是啥水?好甜。"
      "蜂蜜水。"荣浩然言简意赅。他用普通的矿泉水瓶装了温水兑蜂蜜,谢迎春自然是没见过这种"包装"。
      她一口气喝完,把空瓶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率先抬步往外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附近的路边。天气严寒,卖雪糕的老大爷直接把各式雪糕摆在铺了棉布的纸箱上,它们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彩色的石头。谢迎春掏出五毛钱,利落地买了两根最普通的白糖冰棍,递了一根给荣浩然。
      荣浩然接过,拿在手里,并没有立刻吃。谢迎春却已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然而,冰冷的冰棍瞬间粘住了她的舌尖!她下意识地想扯开,却传来一阵刺痛。
      "唔……!"她含糊地痛呼,狼狈地僵在原地,手里举着冰棍,舌头却被牢牢"锁"在上面,扯又扯不掉,吐又吐不出,脸颊迅速涨得更红。她抬眼看向荣浩然,眼神里满是窘迫的求救信号,却发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窘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无动于衷。
      太丢人了!谢迎春内心哀嚎,怎么会这样!舌头好疼……呜呜呜,在他面前出这种丑!
      时间在尴尬和疼痛中缓慢流逝。直到她舌头的温度渐渐将接触点的冰微微融化,那"封印"才终于解除。她赶紧收回舌头,用手捂住刺痛的嘴巴,眼里都疼出了些许泪花。羞恼之下,她把一张一块钱的纸币塞到荣浩然手里,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出尽洋相的地方。
      赶紧回家,再也不来了!她心里想着,低着头快步往回走,恨不得立刻消失。
      荣浩然看了看手里的钱和冰棍,默默跟了上去。他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自己那根冰棍,然后将木棍扔进路边的垃圾筐。谢迎春沉浸在自己的懊恼中,一直没发现身后跟着人。
      快到她家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才惊觉荣浩然竟一直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你干嘛跟着我?"她有些生气地瞪着他,刚才的尴尬化为了小小的迁怒。
      荣浩然似乎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语调,开口解释,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科学现象:"在低温环境下,人体舌头的温度相对较高。当温暖的舌头表面接触极低温的冰棍时,会导致接触点舌面上的水分瞬间凝结成冰,从而产生粘连。你不需要用力拉扯,那样只会增加痛苦。等待舌头热量传递,使接触点的冰层自然融化,是最有效且无痛的分离方式。"他顿了顿,似乎想让她更好地理解,又补充道,"这就像落水时,慌乱挣扎反而会加速下沉;保持冷静,利用水的浮力,才更容易获救。"
      谢迎春听得有些发愣,他说的每个字她都懂,但组合在一起,在这种情境下,却显得格外古怪又……认真。她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好了好了,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谢谢你的'提醒'。"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点别扭。
      荣浩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弥补的意味:"我家有酸奶做的冰淇淋,要去尝尝吗?那种……不会粘住舌头。"
      谢迎春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他的那些零碎传闻——孤僻、古怪、难以接近。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用物理原理解释了她糗事的男生,心里乱糟糟的。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不了,我要回家了。你也快回去吧。"
      荣浩然站在她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执拗的期盼。他不放弃地再次开口,报出一串水果的名字:"西瓜呢?还有番茄……厨房冰箱里有很多。葡萄,芒果,也有。"
      谢迎春听着这些本该在盛夏才能痛快吃到的水果名字,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尤其是"酸葡萄"三个字,让她尤为心动。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声音轻轻的:"我……我在这儿等你。你去家里拿吧?"
      荣浩然眼睛一亮,仿佛接到了最重要的指令,转身就跑。少年瘦削的身影,跑过空荡荡的街道,每一步都踏起微不可见的尘土。谢迎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乱。
      大约五分钟后,荣浩然喘着气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他径直朝谢迎春家的小卖部走来。谢迎春早已等在门口,不住地张望,一看到他身影,心立刻提了起来。她生怕被妈妈看见,急忙小跑过去,不由分说地拉住荣浩然的胳膊,将他拽进了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狭窄,两侧是斑驳的老墙,投下深深的阴影。荣浩然靠着墙,把沉甸甸的袋子放在地上。谢迎春蹲下身,打开袋子,顿时,各种水果混合的、清新又甜馥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巷子里淡淡的霉味。她开心得眼睛一眨一眨,像落进了星子。她拿起一个饱满的紫葡萄对着光看看,又捧起一个芒果闻了闻那独特的温甜香气。
      荣浩然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嘴角也弯起一点弧度,轻声说:"水果随便吃。不过……开学后,你还得和我做同桌。"
      谢迎春正拿起一颗葡萄,甚至没顾上洗,便小心地咬破薄皮。清酸中带着微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她含糊地问:"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做同桌?"
      荣浩然移开视线,声音直截了当:"其他人……我不熟。"
      谢迎春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身影陡然堵住了巷口那片亮光。谢辞走了进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紧绷的身形透着一股冷意。他看见蹲在地上、正吃着葡萄的谢迎春,以及她身边那一大袋五颜六色的水果,再看到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她的荣浩然。
      谢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大步走过去,一言不发,伸手就要拉起谢迎春。
      "哎!"谢迎春被吓了一跳,慌忙吐出葡萄籽。另一只胳膊却被荣浩然拉住。
      荣浩然抬起头,看向谢辞,又看向有些惊慌的谢迎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谢迎春,你做我妹妹吧……我也会给你买很多很多好吃的。"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谢迎春想甩开荣浩然的手,另一个胳膊却感觉到谢辞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猛然加重。下一秒,谢辞毫无预兆地松开了她,握紧的拳头直接挥向了荣浩然!
      荣浩然松开了谢迎春,面对谢辞的拳头,他竟然不闪不避,也没有还手,只是侧过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身体踉跄着撞在身后的砖墙上。
      "谢辞!荣浩然!!"谢迎春第一次见到总是冷静自持的谢辞生这么大的气,更是第一次看到他动手打架。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了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站在一边,吓得哭出了声。
      清脆的哭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刺耳,很快引来了小卖部里的李翠,还有附近几个被惊动的大人。
      谢辞喘着气,松开了手。荣浩然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慢慢站直身体。他看了看哭泣的谢迎春,又看了看满脸怒容的谢辞,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听不出高兴。他再次看向谢迎春,固执地重复那个问题:"谢迎春,要不要做我的妹妹?"
      谢辞闻言又要上前,被赶来的李翠死死拉住。荣浩然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在乎周围大人探究、议论的目光,转过身,捂着发痛的肚子,独自走出了小巷,消失在炽白的日光下。
      那天晚上,谢迎春被家里严厉警告:"不许再和那个南城来的男孩子玩!"她闷闷地回到自己房间,窗外月色很好,但她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深夜,万籁俱寂,她再次悄悄推开窗户,熟练地爬过窗台,来到隔壁谢辞的房间窗外,轻轻敲了敲玻璃。
      谢辞几乎立刻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打开窗,一把将谢迎春拉进屋里,眉头紧锁,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白天有没有受伤?"
      "没有,"谢迎春连忙摇头,小声解释,"荣浩然没有伤害我,他真的不是坏人……他帮过我,也很……大方。他只是……"她想说,他只是失去了妈妈,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所以才会那么想要一个"妹妹"吧。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谢辞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清晰而锐利,抛出一个不容回避的选择:"我和荣浩然,二选一。你选谁?"
      谢迎春支支吾吾,试图转移话题:"辞辞哥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爸爸妈妈说,我们开学还会分在一个班,这太好了,是不是?"
      谢辞没有接话,转身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厚厚的、崭新的红包,塞到她手里:"都给你。不要做荣浩然的妹妹。"
      谢迎春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红包,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是谢辞攒了很久的压岁钱。她轻轻把红包推了回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哥哥,不用啦,我也有呢。嘿嘿。"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会儿话,谢辞才催促她回去。谢迎春小心翼翼地原路爬回自己的卧室,关窗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开学前,老谢特意去学校找了班主任沟通。于是,下半学期,谢迎春和谢辞的名字果然又出现在了同一个班级的花名册上。
      谢迎春不知道的是,荣浩然的成绩总分和她的一模一样。谢迎春的分数一直在缓慢提升,而荣浩然此前次次交空白卷,却在最后一次期末考试时答了题。老师又惊又疑,随即看了看荣浩然的病历单,交给校长,校长也啧啧称奇,便不再过问。
      而荣浩然,依旧独来独往。他的身边有了一个新同桌,但整整下半学期,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有时会望向某个方向,又很快垂下眼,仿佛那片热闹与他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墙壁。
      春天到了,校园里的梧桐抽出了新芽,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清甜气息。谢迎春最近总在学校走廊"偶然"碰到荣浩然。每当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的心就像被看不见的细线猛地一扯,随即泛起一阵莫名的慌乱。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躲,只是下意识地就会尴尬地拉起同桌玉琳的手,匆匆跑开,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有一天下午课后,谢迎春拿着自己和玉琳的水杯去开水间打水。不锈钢龙头哗哗地响着,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自然地站到了她旁边的位置——是荣浩然。他也在接水,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水杯将满未满时那逐渐沉闷的声响。
      正当谢迎春盯着水柱出神,盘算着该如何自然地离开时,荣浩然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谢迎春心湖。这是最近女生间最流行的一句话,出自那部火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欢欢格格》,女主角的这句台词不知赚走了多少女孩的眼泪,也被她们在课间、在纸条上反复传诵。
      谢迎春惊讶地转过头:"你也看过《欢欢格格》?"
      荣浩然拧上自己的杯盖,侧过脸看她,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我看的是原著小说。比电视剧的细节更丰富,你要看吗?可以借给你。"
      谢迎春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家里,妈妈严格限制她看电视,总说荧光屏伤眼睛,容易近视。如果是原著小说的话……那字里行间描绘的世界,一定比荧幕上的画面更辽阔、更精彩吧?一种混合着渴望与做"坏事"的刺激感悄悄涌了上来。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杯口氤氲的热气,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可……可不可以,偷偷给我?"
      荣浩然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爽快地点点头:"行。我放到我家门口的邮箱下面。那里是空着的,没锁。"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不过你放学得早点去拿,放久了可能会丢。"
      "谢谢!"谢迎春小声道谢,随即又想起什么,急忙补充,像是要划清一条无形的界线,"但是……我只把谢辞一个人当我的哥哥。你……你不能也当我的哥哥了。"
      荣浩然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净,没有嘲弄,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们也可以是老同桌,同学,"他看着她,眼神明亮,"或者,朋友。"
      谢迎春怔了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朋友"这个词,听起来比"哥哥"平等,也比"同学"亲近,似乎是个不错的新定义。
      放学后,谢迎春先回了自己家。她像完成一项秘密任务般,按部就班地吃饭、写作业,只是心思早已飞到了菜市场那头。夜幕终于完全降临,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着村庄的宁静。这里民风淳朴,家家户户几乎都相识,夜晚出门并无危险,但一种独自奔赴"秘密"的紧张感,还是让她心跳加速。
      她跟家人说了声"出去透透气",便悄悄溜出了门。春夜的晚风还带着凉意,拂过她发热的脸颊。她沿着熟悉的村道,朝着荣浩然家所在的菜市场方向一路小跑。路灯昏暗,将她奔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终于到了那栋熟悉的楼房前。那个绿色的老式邮箱静静立在门边。谢迎春做贼似的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注意,才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往邮箱底部的空档里一摸——指尖果然触到了粗糙的纸质封面!她心中一喜,赶紧把书抽了出来。正是那本《欢欢格格》的原著小说,厚厚的,带着新书特有的墨香。
      就在她握着书,准备起身离开时,身旁突然投下一道影子。谢迎春吓得一哆嗦,猛地站起身,却见荣浩然正从家门口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碗,碗里盛着一个圆滚滚的、乳白色的冰激凌球,正丝丝地冒着冷气。
      "请你吃,"他把碗递过来,语气自然得像在分享一块橡皮,"好朋友的见面礼。"
      谢迎春的眼睛瞬间亮了。在物质还不算特别丰裕的村里,冰激凌可是稀罕物。她接过冰凉的玻璃碗,触手生寒,却让她心里暖了一下:"这个……很贵吧?是什么味的?"
      "刘妈自己做的,"荣浩然解释道,"用的牛奶、白砂糖,鲜榨的果汁……"
      谢迎春用小勺挖了一点送进嘴里。冰凉、甜润、浓郁的奶香瞬间在舌尖化开,夹杂着一丝清新的果酸,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太好吃了!"她由衷地赞叹,"我以后有钱了,也要找刘妈给我做冰激凌!"
      荣浩然笑了笑,刚想说什么,目光却越过谢迎春的头顶,看向了远处。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沉默下来。谢迎春顺着他的视线疑惑地回头——只见谢辞正站在几步开外的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谢辞大步走过来,一言不发,直接从谢迎春手里拿过那碗还没吃完的冰激凌和那本小说,塞回给荣浩然,然后紧紧抓住谢迎春的手腕,转身就要拉她走。他的力气很大,捏得谢迎春手腕生疼,全程冷着脸,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谢迎春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懵了,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谢辞,也不敢看荣浩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等等。"荣浩然再次拦在前面,他看向谢辞,语气平静却坚持,"谢辞,我们都可以是朋友,一起玩不好吗?"
      谢辞抓着谢迎春的手猛地一紧,紧得谢迎春差点叫出声。她感觉到谢辞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那只手似乎有松开的迹象。就在那一刹那,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谢迎春——她害怕谢辞真的会松开。几乎是本能地,她反手用力,更紧地攥住了谢辞的手指,然后抬起头,对着荣浩然大声喊道:"对不起!我们……我们不能做朋友!"
      话音未落,她便用力拉着还在发愣的谢辞,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更深沉的夜色里。荣浩然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迅速远去的背影,那句"不能做朋友"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再追上去,只是默默垂下了拿着书和冰激凌碗的手。
      一直跑到离家不远的老槐树下,谢迎春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谢辞也停了下来,两人相对无言。
      半晌,谢辞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我刚好在房间要拉窗帘,看到你偷偷跑出去。这么晚了,我担心你,就跟了上来。"他顿了顿,目光复杂,"结果看到你在路边邮箱拿东西,又看到荣浩然走出来,还给你……冰激凌。"
      "迎春,"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夜色中他的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对吗?荣浩然他……他有点不一样。爸爸妈妈也说过,让我们离他远点。而且,这么晚一个人跑出来,很不安全,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听着谢辞语气里的后怕与关切,谢迎春刚才那点因为"秘密行动"和冰激凌带来的小小雀跃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愧疚。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偷偷摸摸的行为,不仅可能让自己置身险境,更伤害了最关心自己的谢辞的信任。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上前一步,突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谢辞,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的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哥哥……让你担心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么晚一个人乱跑了。"
      谢辞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安慰摔跤的她一样。"知道错了就好。回家吧,很晚了。"
      那一晚,谢迎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邮箱下的小说、荣浩然说"朋友"时的笑容,以及谢辞在路灯下紧绷的脸和最后那句"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酸酸涩涩的,像那个没吃完的、融化的冰激凌。
      窗外,春夜依旧宁静,只有不知名的虫儿在轻声吟唱,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甜蜜又烦恼的心事。
      之后,荣浩然还是会偶尔悄悄地去见谢迎春。他们的接头,像一场心照不宣的暗号游戏,不是某本书名,就是书里或电视剧中的经典台词。
      谢迎春看的小说越来越多。每每看完,她便悄悄传给玉琳,待玉琳也读完,才辗转归还给荣浩然。这些书并未就此沉寂——荣浩然以低于市场零售价、却又高于批发价的价格,将它们售卖给班里的同学。原来,他一次性从厂家订购了上百本青春言情小说,古今题材皆有。工厂直发的出厂价,给了他这般操作的底气。
      后来,谢迎春发现,班上有些女生之间传阅的书,竟都是她早已读过的故事。一种隐秘的共鸣,在少女们不知情的心底悄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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