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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两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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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五月二十日,傍晚。
谢迎春从银行下班后,匆匆赶往"时光胶囊"咖啡馆。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暖金色,空气中弥漫着初夏特有的清新与淡淡花香。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清脆的风铃声响起。室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暖黄的灯光洒在原木桌椅上,营造出宁静慵懒的氛围。玉琳已经打扫完毕,正站在柜台后,仔细擦拭着一个洁白的咖啡杯。看到谢迎春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暖而了然的微笑。
一周前,时光胶囊咖啡馆的顾客微信群里,一位匿名的好心人发布了一份详细的《社区咖啡馆活力激活方案》。文档逻辑清晰、创意十足,从店面微改造到线上线下联动营销,甚至列出了与热门动漫IP联名的可行性步骤。
玉琳将信将疑,但谢迎春觉得不妨一试。两人抱着"万一成了呢"的心态,依照方案忙碌起来:给咖啡馆的角落添上暖色调的软装;联系IP方谈合作、拍广告、剪辑发布短视频……没想到,慕名而来的顾客真的越来越多,打卡拍照的人流让小小的咖啡馆充满了生机。
为表感谢,玉琳和谢迎春在咖啡馆二楼的休息室,郑重地并排站好,对着手机镜头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两人后退跌进柔软的沙发里,笑着齐声喊道:"感谢大佬!"
很快,那位好心人回复了:"不谢,献爱心我是专业的,也是认真的。"看着这行字,玉琳和谢迎春相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谢迎春先开口:"现在这时代,纯粹的'傻子'不多了,爱献爱心的'傻子',更是难得。"玉琳点点头,若有所思:"或许吧。也可能每个人压力都太大了,这成了某种……奇特的解压方式?无论如何,我们得感恩,并表示理解。"话毕,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陌生善意温暖后的轻松与愉悦。
傍晚,两人打包好新鲜的咖啡和点心,前往谢辞的公司。大楼灯火通明,显然又在集体加班。她们悄悄走进办公区,将宵夜一份份放在那些伏案工作的员工手边。有人趴在桌上小憩,身旁还摆着折叠躺椅。
来到谢辞的办公室,只见齐飞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看到玉琳,他猛地站起来想迎上去,却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为了攻克一份关键的海外油田资产收购合同,他已经连续熬了一天一夜。
玉琳的心瞬间揪紧,赶紧上前扶住他,半是心疼半是责备地将他拉进隔壁的休息间。"你不要命啦?"她轻声说着,拿出餐盒,一口一口地喂他吃饭。另一边,谢迎春自然地开始收拾办公室里散落的文件,谢辞则默不作声地从她手中拿过垃圾袋,蹲下身,利落地套好,然后起身,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下周,我得和吴朱去奥利出差,"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齐飞得坐镇后方。新收购的油田靠近近岸浅水区,必须尽快敲定码头修建方案。"
谢迎春拍了拍他的胳膊,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调侃道:"男人的手是用来打天下的,不是用来套垃圾袋的。去吧,爱妃,朕等着你凯旋归来,封你为后。"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后宫'我都遣散了,安心去吧。"
谢辞低笑一声,紧了紧怀抱:"谢主隆恩。"
而休息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玉琳扭过头,语气里满是委屈:"谁家新郎官在婚礼前夜还忙着工作?你是我雇来专门扮演两小时新郎的演员吗?"明天就是5月21日,他们约定好结婚的日子。
齐飞闻言,又是愧疚又是着急,竟直接跪了下来,拉住玉琳的手:"对不起,玉琳,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我们这就坐直升机回小镇,爸妈都在等着呢……"
见他这样,玉琳的心早就软了,却仍板着脸:"下不为例。"伸手将他拉起来,两人紧紧相拥,所有的小芥蒂都在这个拥抱里烟消云散。
深夜十一点,直升机的旋翼声由远及近,稳稳降落在公司天台。谢迎春与谢辞,玉琳与齐飞,乘着夜色飞往那座灯火温馨的小镇。婚礼将在齐飞家的酒店举行,那里早已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而谢迎春和谢辞,将作为伴娘与伴郎,见证并陪伴这对新人,开启他们人生的新篇章。
婚礼的抛花环节到了。按照事先的约定,手捧花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入谢辞手中。他紧紧握住那束象征幸福传递的鲜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旋即转身,在众人的注视下快步跑到谢迎春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他单膝跪了下来。抬起头时,双眼已通红,蓄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只是笑着望向她,千言万语都凝在了这深深的一眼里。谢迎春瞬间明白了,她接过花,指尖轻颤,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她拿起话筒,落落大方地为新人献唱助兴——这是她为今天苦练了两个月的小情歌。
她的歌声在宴会厅里轻轻响起,像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
"摘一颗苹果,等你从门前经过,送到你的手中帮你解渴。像夏天的可乐,像冬天的可可,你是对的时间对的角色……"
歌词简单而真挚,描绘着日常里最甜美的期待。谢辞仰头望着台上光芒四射的她,她亦回望着他,将歌词唱成了独白。她唱得专注,基本没跑调。听着那专为自己而练的歌声,谢辞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没忍住,悄然滑落。一曲终了,谢迎春走下台,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对全场宾客笑道:"大家一起来!"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次,台下的人们合着节拍鼓掌,温暖的声浪将两人包围。谢辞深深凝视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孩,耳边是她的歌声与众人的和鸣,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为她剧烈地、扑通扑通地跳动着,如擂鼓般响亮。
婚礼的欢宴终散,各自回归生活轨道。齐飞一结束仪式便立刻赶回公司加班开会。视频接通,他对妻子玉琳满是歉意,玉琳在屏幕那头温柔地笑了笑:"好了,乖,我不生气。等你不忙了,我们再补上蜜月嘛。爱你。"得到妻子的理解,齐飞这才安心挂断。会议室的同事们对此情景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无奈地交换个眼神,便继续推进手中的议题。
另一边,谢辞与合伙人吴朱在角落低声交谈了几句,迅速梳理了各自接下来的工作与行程。谢迎春则和玉琳一同回到了她们经营的"时光胶囊"咖啡馆,很快投入了午后忙碌的准备工作。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时光在咖啡的香气与客人的细语中悄然流淌,不知不觉,便送走了一整个喧闹的夏季。
转眼已是秋天。咖啡馆门外立起了醒目的招牌,上面写着应景的标语:"秋天的第一杯咖啡,'时光胶囊'等你。"这成了本地网络上的热门话题。招牌下方还预告着另一项活动:"全网最会吃的美食家——丫丫大厨,粉丝见面会周二约定'时光胶囊',敬请期待。"秋日的暖阳洒在招牌上,为小店镀上一层金边,充满了生机。
一年光阴倏忽而过,变化悄然发生。谢辞的公司已将业务重心全线移至海外。此时,齐飞和吴朱正全力主导一家名为"天空之境"的海外医药科技公司的收购案。然而,谢辞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合伙人意外的决定:他坚持要出售自己所持的全部股份,回国发展。他告诉谢迎春,父亲谢大成希望他回自家的厂子帮忙,而他自己也愈发感到,异国的事业再成功,也并非心之所向。"辞辞,这些生意的事我不太懂,"谢迎春握着他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但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爱你。"谢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回以温和一笑:"爱你。"
受谢辞影响,齐飞也萌生了去意,计划在股份变现后,回到故乡小镇,与玉琳一同经营家族的酒店与餐饮产业。吴朱与其他合伙人则各有新的商业蓝图。最终,公司内部完成了对他们二人股份的收购。吴朱虽曾极力挽留,但谢辞去意已决。无人能真正看透谢辞的想法:公司前景一片大好,他却似乎并不快乐,仿佛总有一层无形的雾隔在他与眼前的世界之间。他常常独自站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前,望着脚下繁华而陌生的都市森林发呆,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格外孤寂。那感觉,恰似"借帝王之事,写一己之情",外在的广阔天地,映照的却是内心无处安放的漂泊感。
谢辞与齐飞相继回到了国内。生活看似回归原点,但每个人的心境与轨迹,都已悄然不同。
玉琳、谢迎春,以及后来加入的荣浩然,如今已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三人常常聚在咖啡馆打烊后的温馨灯光下,一边品尝着新研发的咖啡豆,一边热烈讨论着店铺的下一个主题活动或营销创意。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与充满支持力的情谊。他们的友谊,如同这家小店一样,在时光的沉淀中愈显温暖与牢固。
一个月前,李玉琳在微信上联系了一位她久仰大名的神秘行业大佬,想请教一些问题。她所在的咖啡店"时光胶囊"经营已步入正轨,但她渴望寻求新的突破。
玉琳:"大佬您好,冒昧打扰。想请教一下,除了目前常见的线下活动和社群运营,餐饮行业还有哪些值得探索的新模式或理念?我们想再突破一下天花板。"
消息发出后,她有些忐忑地等待着。片刻,对话框弹出回复。
荣浩然:"模式很多,线上深度内容、跨界联名、会员体系深化都可以。我刚好在燕市出差,见面聊?文字说不透。"
玉琳看着屏幕,心里咯噔一下。网络身份隔着一层纱,对方提议见面,让她瞬间警惕起来。她下意识地筑起防线,敲下一行字。
玉琳:"感谢邀请!不过本人已婚,有俩娃,实在不太方便单独见面。(其实没有俩娃)"
她撒了个小谎,企图用"家庭"作为盾牌。消息刚发出,对方竟直接拨来一条语音。她点开,一个熟悉到让她头皮发麻、带着明显戏谑和无奈的声音传了出来:
荣浩然(语音):"李玉琳,你少来这套。我对你没意思,你哪年结的婚、有没有娃,我比你还清楚。"
紧接着,聊天窗口被几张图片刷屏——米其林餐厅认证证书、高级餐饮管理分析师执照、国际咖啡品鉴师资格证……每张证书上都赫然印着相同的名字和照片:荣浩然。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神情专注,正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只是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锐气。
玉琳盯着手机,眼睛瞪得滚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才打出一串省略号。
玉琳:"…………我以为微信那头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爷爷呢。大哥,怎么是你?!"
荣浩然:"怎么不能是我?八点半,'时光胶囊'打烊后,店里聊。"
玉琳:"……行。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预言家'玩过吗?你这次是预言家,还是狼人?我有点瑟瑟发抖。"
荣浩然:"我是你爹。(微笑表情)"
玉琳:"我的四十米大刀呢?!(先让我找找)"
荣浩然:"别光说不练。敢不敢现实碰一碰?"
玉琳:"来啊!看我不暴揍你这个'猪头'!"
当晚八点半,"时光胶囊"店内暖黄的灯光下,玉琳果真气鼓鼓地拉来了好友兼合伙人谢迎春,两人像要赴一场"鸿门宴"似的,坐在了荣浩然的对面。荣浩然一身休闲西装,看着她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寒暄几句后,荣浩然极其自然地拿出手机,转向谢迎春。
荣浩然:"迎春,好久不见。加个微信?方便后续沟通。"
谢迎春性格向来大大咧咧,但面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气场强大的旧识,一时也有些无措,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玉琳见状,立刻把谢迎春护在身后,像只警惕的小猫,直截了当地问:
玉琳:"说吧,荣总。消失这么多年,突然出现,还搞这么神秘,到底什么'阴谋'?"
荣浩然收起玩笑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荣浩然:"天地良心,真没阴谋。我只是对美食和餐饮行业,始终保有一份热爱和思考。"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内容详实的计划书,推到两人面前。封面上写着:《"隅间"计划——高端预约制私人咖啡馆商业企划案》。
荣浩然:"我看过'时光胶囊'的发展,做得很好,但模式已经成熟。我想在另一个区域开一家概念不同的分店——主打极致私密感和个性化体验的预约制咖啡馆。不做快消,只做精品,每一杯咖啡、每一份甜点都配得上'作品'二字。环境、服务、产品,全部向最高标准看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女士。
荣浩然:"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一起参与这个新挑战?"
玉琳拿起那份计划书,一页页仔细翻看,越看神色越专注。店内轻柔的音乐流淌着,咖啡机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谢迎春则在桌子下悄悄把手机递给了荣浩然,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微信二维码。荣浩然会意,拿起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完成了线上连接。
计划书的内容扎实,愿景诱人。玉琳抬起头,与谢迎春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心动和跃跃欲试。空气里的对峙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共同目标的期待。
玉琳:"计划……很有意思。我们需要时间详细评估。"
荣浩然:"当然。期待你们的答复。"
那一刻,隔阂冰释。三人从略显尴尬的旧识重逢,迅速转变为潜在的合作伙伴。
时间跳转到几周后。谢辞和齐飞结束海外公务,一同回国。飞机抵达燕市国际机场,两人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向接机口。齐飞眼尖,率先在接机的人群中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
只见荣浩然身边一左一右站着李玉琳和谢迎春。两个女生手里各捧着一杯奶茶,正低头看着荣浩然手机上的内容,笑得开心。荣浩然则肩上挎着两个明显属于女士的包,姿态放松地靠在栏杆上,不时指着手机说些什么。三人自成一个小世界,气氛融洽得刺眼。
齐飞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谢辞,压低声音吐槽道:
齐飞:"咱俩这出国一趟,家是不是被偷了?你看那架势……再不回来,老婆是不是都要跟人跑了?"
谢辞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目光紧紧锁在谢迎春和荣浩然之间过近的距离上,薄唇抿成一条线。
谢辞:"他要偷的,恐怕是我家。"
两人带着一身风尘和隐隐的火气,大步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玉琳抬起头,一眼看到齐飞,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伸长胳膊用力挥手:
玉琳:"老公!这里!"
谢迎春也看到了谢辞,脸上的笑意更深,温柔地唤道:
谢迎春:"老公,一路辛苦了。"
荣浩然看着走近的两位面色不虞的男人,从容地笑着,也抬手挥了挥,算是打招呼,但聪明地没有出声。这微妙的一幕——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加上一个笑容满面的"局外"男人——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谢辞清晰地听到一个同航班下机、路过他们身边的年轻小哥对同伴低声嘀咕:
路人小哥:"哇,这关系……你看明白了吗?谁和谁是一对?好复杂的感觉。"
一辆宽敞的SUV刚好能坐下五个人。荣浩然自然地坐进驾驶位,谢辞沉默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气压有点低。后排,谢迎春和玉琳挤在一起,继续拿着手机和笔记本,核对"隅间"新店的装修材料账单和设计图,讨论得投入。
玉琳:"这款岩板台面质感更好,但预算超了百分之五……"
谢迎春:"看看能不能在灯具上节省一点?我觉得初版设计的那款吊灯可以找到平替……"
齐飞最后一个上车,坐在后排另一侧。他看着自己老婆和谢迎春头碰头地讨论,完全插不上话,又瞥了一眼前排沉默的谢辞和开车的荣浩然,只能悻悻地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一脸欲言又止的憋闷。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格调雅致、私密性很好的楼顶露天花园餐厅前。荣浩然提前订好了位置。
夕阳的余晖为城市天际线镀上一层暖金色,楼顶的露天花园餐厅绿意盎然,晚风轻柔。谢迎春和玉琳正兴致勃勃地以这绝佳视野为背景,互相拍摄着照片,笑声清脆。荣浩然则在一旁,耐心地为她们递换道具,三人间的气氛轻松愉悦。
不远处的餐桌旁,齐飞与谢辞之间的空气却近乎凝固。两人沉默地对坐着,与另一边的欢快形成鲜明对比。
齐飞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明天我会24小时跟着玉琳。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两个女生都围着他转。"
谢辞闻言,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辛苦了,兄弟。有情况随时跟我汇报。我正好回村一趟,看看爸妈。"
齐飞点了点头,随即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谢辞,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焦躁:"不是……你都不担心吗?你看她俩,笑得多开心!"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玉琳明媚的笑脸上,心里像打翻了醋坛,酸涩又憋闷。
谢辞放下手,目光投向远处正给玉琳递水的荣浩然,嘴角扯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兄弟,你拦得住吗?"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说服自己般,缓缓补充道,"就当……是雇了一个打发时间的'高级陪聊',如何?"
齐飞猛地转头盯着谢辞,觉得他肯定是气疯了,才会说出这种胡言乱语。就在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打断了他们压抑的对话。
谢迎春和玉琳落座,很快被精致的美食吸引。荣浩然依旧体贴入微,适时递上纸巾,为她们斟满饮品。齐飞冷眼旁观,内心嗤笑:行吧,就当是雇了个服务周到的"陪聊"……可他不得不承认,荣浩然举止得体,关怀备至,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这种无懈可击反而让他更加烦躁。
晚餐后,五人一同回到了"时光胶囊"咖啡馆。
谢迎春一进门就瘫进沙发里,毫无形象地"葛优躺",哀叹道:"我不行了,骨头都散了。明天还得早起上班,你俩核对账单吧,那些数字看得我头疼。"
玉琳一边整理单据,一边笑着揶揄她:"亏你还是'燕市银行'投研部的精英呢,这点账目就喊复杂?"说完,她便自然地与荣浩然并肩坐下,开始仔细核对起来。
另一边,谢辞起身,想叫上谢迎春离开。他刚走近,还没开口——
荣浩然忽然抬起头,轻轻"嘶"了一声,用手扶住后颈,目光越过谢辞看向沙发,语气带着些许不适:"迎春,我好像睡落枕了,脖子有点疼。"
已经困得眼皮打架的谢迎春,闻言勉强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便凭着本能起身去冰柜取了冰袋递给他,然后梦游般晃晃悠悠地往楼上走去——她白天高强度工作,下班后又为咖啡馆的副业奔波,精力早已透支殆尽,完全没注意到身旁欲言又止的谢辞。
齐飞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打着手机游戏,见状对玉琳说:"老婆,明天你们要干啥?我陪你去呗。我刚回国,时间大把,正好陪你。"
玉琳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你留在店里营业吧,让咱妈休息几天。"这几个月,咖啡馆全靠齐飞的母亲帮忙照看。
齐飞心中顿感不妙:"不行,我……"
"我来看着店吧。"谢辞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齐飞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兄弟!老婆,你看,店有人看了。很晚了,我们回去休息吧,明天我给你们当专职司机和苦力。"
玉琳也确实累了,她活动了一下酸硬的肩膀,对荣浩然说:"浩然,今天先到这里吧,明天见。"
荣浩然温和一笑:"好的,玉琳,晚安。"
玉琳也眯着眼,踉踉跄跄地朝楼上走去——她和谢迎春今晚住一起。齐飞本想拉住她,但看到她满脸倦容,终究只是心疼地叹了口气,默默关掉主灯,锁好了咖啡馆的门。
于是,三个男人被留在了已然打烊的"时光胶囊"咖啡馆门前。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夜晚的寂静让之前的暗流汹涌变得格外清晰。
齐飞看着荣浩然那张平静的脸,连日来的憋闷、猜忌和那股无名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防线。他想打人的冲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就在他挥拳的瞬间,谢辞一把用力拦住了他。
"我们三个,"谢辞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他看向荣浩然,"谈谈?"
荣浩然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礼貌表情,语气却透出淡淡的疏离与倦意:"我的新店正在紧张筹备,今天也很累了。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想先回去了。"
谢辞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但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力。齐飞被他拦着,怒火更炽,挣扎着又要上前。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荣浩然身形微动,动作干脆利落——一个标准的过肩摔,将猝不及防的齐飞制住。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声音依旧平稳:"抱歉,我练过。自卫而已。"
夜风拂过,三个人的身影在空旷的街边定格,复杂的情绪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齐飞憋着一肚子火,却又无可奈何地蹲在马路牙子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清楚得很,有些事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这种无力感让他更加烦躁。
谢辞在他身旁蹲下,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街道对面。那里,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在深夜里散发着孤零零的白光。"去那边坐坐吧。"他指了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荣浩然闻言,率先抬步穿过空旷的马路。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步伐从容,仿佛刚才那场不愉快的对话从未发生。齐飞和谢辞对视一眼,起身跟了上去。
三人隔着冰冷的玻璃橱窗,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店内异常安静,只有冷藏柜低沉的嗡鸣声。收银员戴着耳机埋头刷手机,对这片角落里的微妙气氛毫无察觉。他们一人面前摆了一罐打开的啤酒,铝罐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荣浩然抿了一口酒,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坦然:"为了追求心中所爱,用些策略,这怎么能不算阳谋呢?"
齐飞捏着啤酒罐的手指骤然收紧,铝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盯着荣浩然,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警告:"离我老婆远点。谢谢。"这句话他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心里却翻腾着那种"被人强行架上贼船"的憋闷和警惕——他明明拥有,却感到领地正被不怀好意地觊觎。
"我们是合伙人,工作需要频繁沟通。"荣浩然晃了晃酒罐,迎上齐飞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恐怕,不行。"
"砰!"齐飞猛地将啤酒罐顿在桌上,液体溅出少许。他胸膛起伏,眼看就要发作。这时,谢辞对荣浩然说:"我们单独聊两句。"然后转向齐飞,用眼神示意他先离开。
齐飞梗着脖子,额角青筋跳动。他扫过荣浩然那副游刃有余的脸,又看向谢辞冷静的眼神,最终,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化为了深深的疲惫。他抓起外套,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开,推门时带起的风铃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响声。
走在清冷的夜风里,齐飞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他其实看得分明:荣浩然对玉琳根本无意,他那看似投向两位女性的、充满算计的"热情",其目光的落点,总是过多地、不由自主地停留在谢迎春身上。而谢迎春那个傻姑娘,或许是因为玉琳的存在,或许是天性单纯,竟毫无察觉,真心实意地把荣浩然当成了值得信赖的朋友。
便利店内,玻璃窗映出两个对坐的模糊身影。谢辞转动着手中的啤酒罐,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直指核心:"荣浩然,明知她俩都不是单身。你作为一个男人,处心积虑地往她们身边凑,利用工作和友谊的幌子铺垫。你这'阳谋',瞄准的到底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荣浩然的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齐飞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良久,才饮尽最后一口酒,将空罐精准地投入远处的垃圾桶,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荣浩然提议:“去我那聊?”
随即,俩人来到了他的的私人马场。
会客厅内,荣浩然松了松领口,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没有你,迎春也会很开心。"
谢辞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向后靠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目光锐利地投向对方,仿佛要穿透那副从容的表象,直视其内心。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略带讥诮的笑:"荣浩然,你还真有意思,每天围着两个女生转,心思细腻得跟个……"他顿了顿,换了个更刺人的说法,"……跟被同化了似的。"
荣浩然并未动怒,反而回以一丝了然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随你怎么说。我只希望你识趣,尽快放手。"
"放手?"谢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身体微微前倾,"你把谢迎春当什么?一只依附于人、需要被重新定义的宠物猫吗?我告诉你,她是个独立的个体,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更不属于任何预设的框架!"
"独立?"荣浩然重复着这个词,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是啊,理论上是独立的。但现实呢?法律会赋予她'妻子'的身份与责任;孩子的诞生会唤醒她作为母亲的本能,社会要求她成为'好妈妈';小时候,家里明明开着小卖部,她却要学着省吃俭用,为了一颗糖、一口零食,嘻嘻哈哈、没脸没皮地跟你撒娇索取。她要听话,要看店,学校要求她做好学生,社会要求她做守法公民,银行的工作框定她成为金融服务链上的一颗螺丝钉——不能乱花钱,不能随意吃店里的零食。谢辞,这就是你口中的'独立'吗?"
他的语速加快,情绪逐渐上涌:"如果你真的爱她,为什么一直让她追赶你的脚步?学经济、啃数学、钻研物理……她明明只爱吃好吃的,梦想或许简单,就是做出让人幸福的食物。你凭什么让她放弃自己的星光,去适应你设定的轨道?幸好,我来了。"荣浩然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我让她做自己,做美味的蛋糕,烤香喷喷的面包,做一切她真心想做的事。就凭这一点,谢辞,你就该出局。"
谢辞陷入了沉默。内心的傲慢与某种被触动的疑虑在交战。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理想很丰满。但现实是,社会运转自有其规则,职业客观上存在门槛与价值差异,人的能力与机遇也各不相同。这个世界某种程度上依然是丛林法则。如果当初不'世俗'地选择金融这条相对清晰的路,今天的谢迎春会是什么样?守着小山村的小卖部?一个走出来却无法立足的姑娘,她的'梦想'境遇,能比现在更好吗?"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救世主?"语气中的嘲讽再次浮现,"可笑。先管好你自己吧。谢迎春的人生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要再以'拯救'之名干涉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回到你的南城去,荣少爷。"
"荣少爷……"荣浩然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核。他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自嘲,有愤怒,也有深埋的、不为人道的挣扎。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松了领带,仿佛要挣脱无形的束缚,然后决绝地推开门,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明亮的光线里。
休息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谢辞一人。他独自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点燃了一根纤细的线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散开、消弭。他就这样看着,直到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只剩下一小截灰白的香灰,脆弱地停留在鎏金香插边缘。
良久,他也起身离开。门关上的轻响,为这场对峙画上了暂时的休止符。
经此一役,每个人的生活轨迹似乎都明确了方向。
谢辞回到了故乡祈年村,收敛心性,接手了家族的工厂,将商业上的精明与果断用在了实业经营上。
齐飞也回到了他出身的小镇,接手了家里的酒店与饭馆生意,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管理者。
玉琳随齐飞一同回去,因为她怀孕了,决定回到熟悉的环境安心养胎。
新店"隅间"咖啡馆由荣浩然继续经营,这里承载着他的理念与风格。
老店"时光胶囊"咖啡馆则交给了齐飞的母亲打理。齐母为了让玉琳安心养胎,尽心尽力地经营着咖啡馆,并常说等孩子出生后就帮忙带孩子,好让玉琳日后能重返她心爱的咖啡事业。
而谢迎春,似乎找到了某种平衡。周末时,她有时会去"时光胶囊"帮忙,回味旧日时光与人情温暖;有时则去"隅间"学习新的烘焙技巧,探索更广阔的美食世界。她在两点之间奔走。
由于新店"隅间咖啡馆"走的是私人定制模式,并不需要日日喧嚣。店里服务员不少,但厨师仅有荣浩然一位,饮品与蛋糕面包全凭他心情制作。每日只接待十位客人,店面隐秘,深藏在巷弄之中,远离商业街的嘈杂。
在后厨,谢迎春主要给荣浩然打下手。偶尔,她会自己烤些面包,冻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荣浩然则会将这些半成品巧妙加工成新点心。每逢节假日稍长,谢迎春便会回村里看望父母和谢辞。可谢辞每次都借口"忙",从未踏足燕市探望她。谢迎春自己也忙,在银行职员与咖啡馆合伙人两个角色间疲于奔命,两人之间的感情便在各自的忙碌与距离中,不知不觉生疏、冷却。
荣浩然始终恪守着朋友与合伙人的界限,未曾逾越。只是每当研发出新品,他总会第一时间拍照分享给谢迎春,并细心打包一份,送到她工作的银行。家里父母似乎隐约察觉到了她和谢辞之间关系的变化。这天,母亲李翠打来了电话。
李翠:"哎呦,你天天忙什么呢?之前小辞那么忙,你俩感情都挺好。现在倒好,你也忙得不见人影,妈妈给你打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
谢迎春握着手机,感到一阵深彻的疲惫。她也想爱情与事业两手抓,可她没有分身术。她默默听着母亲的唠叨,最终答应这个周末回村。
李翠紧跟着说:"那我让小辞去接你啊!"
谢迎春在电话这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然而,这个承诺很快就被淹没在琐碎庞杂的事务里,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周末,她先是昨夜在银行加班至凌晨,修改一份客户的基金方案。早上八点,睡眠不足的她又被齐飞的妈妈一通电话叫醒——周末客流量暴增,店里实在忙不过来了。这都是荣浩然精心策划营销的结果,生意日日爆满,周末门口更是排起长队。
谢迎春强打精神赶到咖啡馆,一头扎进后厨,开始刷洗堆积如山的杯碟。机械的劳动持续了许久,直到腰背传来阵阵酸疼。好不容易抽出一段午餐时间,她却毫无胃口。揣着一身疲惫,她悄悄走到咖啡馆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蹲在一个垃圾桶旁,点燃了一支烟。
狭小的巷弄隔绝了前店的喧闹,只有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斑驳的墙面上。她拿出手机,开始逐一回复积压的信息。
荣浩然的消息框被顶在最前面,足足有二十多条。
荣浩然:"早,'美好的一天从……开始'(他总爱用这种句式)。"
荣浩然:"今天尝试做了奶油果冻,新品。[图片]看着不错吧?"
荣浩然:"中午吃什么?给你带一份。"
荣浩然:"奶油果冻的第一个品尝权,留给你。"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在哪呢?下午我过来咖啡馆帮忙。"
谢迎春看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分享,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又夹杂着无处安放的烦乱。她只回了一个省略号:"…"。
紧接着,她看到了谢辞的信息。两人的聊天界面已经沉寂了太久。
谢辞:"人呢?"
消息简约到近乎冰冷。谢迎春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完全忘了母亲安排的、他要来接自己回村这件事。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荣浩然找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印有"隅间咖啡馆"Logo的纸袋。他看见蹲在垃圾桶旁、指尖夹着烟的谢迎春。
尼古丁让谢迎春的大脑获得了一瞬短暂的放空,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全身性的轻微虚脱感。这是身体对尼古丁的敏感反应,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缓解日复一日的奔波与压力。这个方法,正是荣浩然教给她的。
那还是新店开业不久的时候,荣浩然为了打造品牌格调,策划了线上线下联动的直播活动,为小店设立了"仅接受熟客预约"的高门槛。谢迎春作为合伙人之一,第一次在网络直播中露面。她与荣浩然、玉琳,需要共同完成一场小型茶话会的录制……
玉琳在工作室的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为她上妆。镜中映出的光线明亮而柔和,与门外楼梯间的昏暗压抑形成了鲜明对比。
楼梯间里,谢迎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悬在手机通讯录"谢辞"的名字上方,微微颤抖。她想打电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倾诉面对镜头的恐惧,还是单纯想听听他的声音?连日来的高压工作让她的情绪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此刻只想抓住一点熟悉的依靠。手心里沁出的薄汗,几乎让她握不住手机。
"咔哒"一声轻响,安全门被推开。荣浩然走了进来,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楼梯间声控灯的光线白惨惨的,将他满头微卷的发丝和清晰的侧脸下颌线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轮廓。
"紧张啊?"他温和地问,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迎春点了点头,没说话。那种熟悉的、面对镜头时大脑一片空白的窒息感又攥住了她,即使彩排了无数次,真到了临场时刻,脚本上的字句仿佛都从脑海里蒸发掉了。
荣浩然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嘴角,并没有点燃。他目光投向远处窗户透进来的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据说,模拟抽烟的呼吸频率和动作,能有效缓解压力。而且,小说里每个这样做的男主角,样子看起来都挺帅的。你觉得呢?"
谢迎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近乎幼稚的调侃背后,是一种笨拙的安慰。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她伸手抽走他唇间的烟,扔在地上,用鞋跟狠狠碾了两脚,然后指向墙壁上鲜明的"禁止吸烟"警告牌。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连日的疲惫已将她的脾气磨得内敛,只剩下一股沉闷的执拗。
她默默站起身,推开安全门,走向明亮的化妆间,准备最后整理一下自己的妆容。
节目录制现场,灯光炽热,镜头林立。玉琳、谢迎春和荣浩然三人坐在布置温馨的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里的粉丝打招呼、做游戏、互相调侃。现场气氛看似热烈活跃,实则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笑容都严格遵循着事先敲定的脚本,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谢迎春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自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录制结束后,谢迎春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谢辞赶来接她时,她刚坐进副驾驶,便头一歪,靠着座椅秒睡过去。谢辞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静静等着,车内只有她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不知过了多久,谢迎春迷迷糊糊醒来,两人也并无多话,谢辞将她送回咖啡馆后,便径直离开,返回城郊的村里工厂继续工作——他为了盯项目,早已退掉了燕市的租房,常住厂里。
几天后,玉琳、谢迎春与荣浩然共进午餐。包间是荣浩然安排的,除了请来的知名甜品师,还有几位业内同行,名为品鉴,实则是拓展人脉、探讨潜在的合作可能。
下午,荣浩然又带着谢迎春接连拜访了几位银行行长和潜在客户,这些应酬对于推进她的业务至关重要,却也耗神费力。玉琳因刚查出有孕,午后便先行返回咖啡馆休息。
在一场十人座的商务宴请上,谢迎春挨着荣浩然坐下,面对满桌佳肴毫无胃口,也无意加入寒暄。荣浩然在席间不动声色地示意,她便拿出手机,与众人逐一添加微信。荣浩然礼节性地敬了一杯酒后,便以还有要事为由,带着她提前离席。留下包间里逐渐升温的酒局氛围,与他们无关。
谢迎春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荣浩然身份特殊,人脉广杂,他的作用就是为她打开门,而真正的沟通与推进,需要她后续一步步扎实地去完成。离开喧嚣的酒店,荣浩然驱车带她来到一家市井气息浓厚的鲜虾野馄饨店。
小小的店面里,热气蒸腾。两人对坐,各点了一碗清汤馄饨。
"迎春,还好吗?累不累?"荣浩然看着她眼底的倦色,轻声问道。
谢迎春只觉得累得快散架了,明明是该休息的周末,却奔波终日,想到明天还有堆积的工作,太阳穴便隐隐作痛。她摆摆手,声音有些虚浮:"别说话,让我先吃两口,低血糖,要晕了。"
她埋头吃起来,荣浩然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自己那碗馄饨渐渐失去热气,一动未动。
谢迎春吃完小半碗,感觉缓过来一些,才抬头催促:"你怎么不吃?"
荣浩然低下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清汤,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豫和歉意:"对不起,迎春……要不,我还是把那间私人咖啡馆转手卖了吧。如果不是为了帮我打理这个摊子,你也不会这么累。"
谢迎春闻言,立刻抬手做了一个坚决制止的动作。她的眼神虽然疲惫,却透出一股亮光:"不能卖。你知道吗,现在每天看着进账的数字,比我以前在银行上班的工资多得多。我从来没这么自信过,因为我真的凭自己把这事情做成了。辛苦了整整半年,这是我们的成果,绝不能放弃。"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你也要坚持住。"
荣浩然看着她认真的神情,脸上的阴霾渐渐化开,最终抿嘴笑了笑,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夏夜的空气粘稠而闷热,仿佛一块湿漉漉的绒布包裹着城市。蝉鸣在远处时断时续,更衬出小巷深处的寂静。两人并肩散步,荣浩然将谢迎春送回她那间名为"时光胶囊"的咖啡馆。到了后门那盏光线昏黄的老旧路灯下,谢迎春站住了脚。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荣浩然略显疲惫的侧脸,忽然问:"你经常抽烟吗?"
荣浩然摇摇头,从裤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烟盒:"不常抽。只是……太累的时候会来一根,缓解焦虑。"他顿了顿,将烟盒递向她,"你要吗?"
谢迎春环顾四周。后巷狭窄,墙壁上爬着斑驳的苔藓,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渣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墙上并没有禁止吸烟的标识。"这里没写禁止,"她轻声说,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服自己,"但我不会。"
荣浩然没说话,径直走到巷子口一个绿色的垃圾桶旁,蹲下身。"咔哒"一声,金属打火机窜起一簇橘黄的火苗,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他将烟叼在嘴里,凑近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袅袅升起,很快被闷热的夜气吞噬。
一根烟燃尽。他将烟蒂扔进垃圾桶上方的沙盘。
谢迎春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身旁蹲了下来。她伸出手,从他放在地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动作生疏却带着一种决然。荣浩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为她点上。
她模仿他的样子吸了一口,浓烈陌生的烟雾瞬间呛入气管,激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可咳着咳着,她却笑了起来,声音带着泪意的沙哑:"浩然……这味道,和吸厨房灶膛里火柴的烟灰好像。小时候我常帮家里烧火,就是这个味道……"回忆让她冷清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微光,仿佛穿过烟雾看到了遥远的童年。
荣浩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被烟呛出眼泪却还在笑的女孩。他拧开随身带的保温杯,递过去一杯温水,声音低沉:"吸烟有害健康。禁止未成年人吸烟。"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自嘲,"不过成年人嘛……法无禁止,也未必皆可为。"
谢迎春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暂时压下了喉间的不适感。她也站起来,不知是赌气还是想抓住那点虚幻的熟悉感,竟又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一支递给荣浩然。两人对视一眼,忽然莫名其妙地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小巷里短暂回荡,随即又被沉重的夜幕吸收。
回忆结束,咖啡馆后巷,荣浩然找过来后。两人回到咖啡馆——齐飞的妈妈回去吃饭了,此刻店里只剩他们。
荣浩然递出那份精心包装的奶油果冻。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咖啡馆,在桌面上投下慵懒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与一丝未散的紧张。谢迎春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夹着细长的香烟,烟灰将落未落;另一只手接过果冻,撕开包装送入口中。她是真的饿了,从早上到现在颗粒未进,胃里空落落的,甜腻的奶油滑过食道,带来些许虚浮的暖意。
荣浩然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布满裂痕的瓷器。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攫住他的衣领,天旋地转之间,后背已重重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谢辞一言不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所有的理智都被灼烧的怒火焚尽,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击欲。拳头裹挟着风声落下,不是格斗的技巧,纯粹是情绪的宣泄。
"住手!谢辞!"谢迎春惊得魂飞魄散,指尖的香烟被她慌乱地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嗤"的轻响。她冲过去,用尽力气想推开那个失控的身影。可谢辞的手臂如同铁铸,她的推搡如同蚍蜉撼树。拳头依旧落在荣浩然身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荣浩然竟也不还手,只是蜷缩着承受,嘴角很快渗出血丝,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刺目惊心。
拉不动,劝不住。急火攻心之下,谢迎春扬手,"啪"地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谢辞脸上。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谢辞的动作骤然僵住,缓缓转过头。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远不及心口撕裂般的钝痛。他看着她,眼睛通红,里面翻涌着深沉的绝望。"跟我回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或者,让李女士亲自来看看,她引以为傲的女儿,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荣浩然这时才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沉默地站起身。他的沉默在此刻像一种无声的指控,更让谢辞觉得无比讽刺。
谢迎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有的慌乱被一种极致的疲惫取代,她垂下眼睫,不再说话,用沉默筑起一道冰冷的墙。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谢辞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良久,他眼中的赤红慢慢褪成一片灰败的死寂。他不再坚持,猛地转身,大步离开咖啡馆。玻璃门被他摔得震天响,只留下一句决绝的话,如同冰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如果你不来……我们就彻底分手,解除婚约。"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谢迎春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抬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原来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她追出去,用力推门的手腕,却被拉住了。
"迎春,"荣浩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压抑的痛楚,"我的胳膊……好像脱臼了,很疼。"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她从感性的冲动中彻底浇醒。情绪瞬间降至冰点,理智重新占据高地,冰冷而清晰。她转过身,目光不再有丝毫波澜,平静地开口,却字字如刀:"忙碌奔波半年,准备开业。完全走不同路线的另一家分店。每日营业额都在亏损的咖啡店……还有,我查了店里的税收记录。"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荣浩然,以你的身份背景、智商、你的人脉和权势,不值得在一个注定失败的咖啡店里,停留这么久,演这么一出漏洞百出的戏。"
然后,她一根根地,掰开了他拉着她手腕的手指。动作缓慢,却无比坚定,仿佛在切断最后一丝不必要的牵连。
荣浩然扶着自己脱臼的胳膊,终于低下了头。所有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碎裂开来,露出底下真实的狼狈与黯然。他没有再辩解一个字,转身,低着头,一步步走向远处等待的轿车。小李为他拉开车门,载着他驶往医院的方向,去接续那根断开的骨头。
咖啡馆外三百米处的街角,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并未真正离开。它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静静蛰伏在阴影里。车内,谢辞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终于,所有强撑的坚硬外壳崩塌,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最终变成了崩溃的痛哭。骄傲、愤怒、恐惧、不舍……所有情绪混作一团,将他淹没。
哭着哭着,副驾驶的车门被轻轻拉开。
谢迎春站在车外,眼睛和鼻尖都还红着,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故作轻松地问:"你好,司机师傅。去祈年村,多少钱?"
谢辞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她,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又松开。他哽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很贵。"
"那……打欠条可以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微不可察的恳求。
"估计不行,"谢辞别过脸,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本司机,概不赊账。"
谢迎春没再说话,坐进副驾驶,抽出纸巾,轻轻为他擦拭眼泪。这个细微的举动里,藏着她无处安放的疼惜与歉疚。指尖传来的温热湿意,让她的心也跟着蜷缩了一下。
谢辞抓住她的手,握了握,又缓缓松开,仿佛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握紧方向盘,启动了车子。引擎低鸣,车身微微震动,载着两人和一车厢难以言说的沉默,驶离了原地。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谢迎春伸手点开了车载音乐。霎时间,旋律流淌出来,填充了每一寸空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祈年村的道路上。窗外的景色由城市的楼宇渐次变为郊野的疏朗,夕阳的余晖给远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荣浩然到达私人医院后,骨科专家团队已在VIP诊疗室等待着。拍摄X光片、骨折复位与固定、打石膏……一套流程下来,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逝。荣浩然全程神情恍惚,仿佛疼痛与嘈杂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传不到他心里。
一切处理完毕,小李去地下车库取车。荣浩然独自站在医院门口,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空旷冷清的水泥地上。初秋的风已带上凉意,卷起几片落叶,更衬得他形单影只。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铃声尖锐,划破凝滞的空气。他动作迟缓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二字。接通后,荣家家主——荣浩然的异母兄长荣华山那低沉而不容置疑的声音,透过听筒沉沉压来:"三点的航班,回南城。"
没有问候,没有询问伤势,只有一句冰冷的指令。话音刚落,电话便被挂断,只剩一串忙音在耳边空洞地回响。荣浩然举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指尖冰凉。他望着医院门口川流不息却与自己无关的人群,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小李将车开来,荣浩然沉默地上了车。左臂吊着石膏,脸上贴着纱布,原本挺括的衣衫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透着狼狈。他没有吩咐去向,小李却已默契地驶向机场。车内空气沉闷,良久,小李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仿佛与世隔绝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劝道:"浩然,家主的话……你得听呐。"
荣浩然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无力回应,只是将沉默又裹紧了一层。
到达机场,他一人办理手续,独自过安检,背影在偌大的候机厅里显得格外孤清。登上飞机,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随着引擎轰鸣,机身抬升,穿透云层。机窗外,是无垠澄澈的蓝色天幕,下方如棉絮般铺陈着厚重云海,阳光为云朵镀上耀眼的金边。望着这壮阔而宁静的景象,荣浩然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动了些许。他低声笑了笑,那笑声轻得像一声叹息,随即放倒座椅,闭上了眼睛。
南城机场,荣华山亲自来接机。
两人坐进车后排,车门关闭的闷响仿佛为接下来的对话定下了基调。系好安全带后,车厢内便陷入一种低压的寂静。荣华山侧脸冷峻,线条紧绷,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与失望:"上一次去燕市,回来断了两根肋骨;这才消停多久,又折了一条胳膊。荣浩然,你到底是去追爱,还是去送命?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搭进去才甘心?!"
荣浩然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受伤的手,一言不发。他能感觉到哥哥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自己身上。良久,那目光中的凌厉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无奈取代。荣华山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些,试图转换话题:"听你嫂子说,现在年轻人爱看那种……讲笑话的,叫什么来着?喜剧人?哦对,好像不是相声……"他蹙着眉,努力回忆着那个陌生的词汇。
"是脱口秀演员,"荣浩然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背诵一条与己无关的百科词条,"也叫单口喜剧演员。一线城市的新兴职业,主要在剧场、酒吧、Livehouse等线下场所演出,靠原创的生活段子和现场互动逗乐观众,有些人也演漫才或素描喜剧(Sketch)。"
荣华山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如此了解感到些许意外,随即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印制精美的演出票,递了过去。票面上印着醒目的厂牌名称:《一见你就笑》线下演出剧场。"你嫂子给的,说这里面主持人挺能逗乐,去听听,散散心……对走出……那种情绪,有帮助。"荣华山提及的"嫂子",是他的妻子胡晶。荣浩然十五岁被接回荣家时,这位异母兄长已然完婚,比荣浩然大十岁,并不与长辈同住。胡晶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态度客气而疏离,保持着一种得体的距离——不多一分关切的热络,也不少一份基本的礼数,如同对待丈夫家族里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物件。她自有事业与生活重心,与荣华山的婚姻,最初便是家族利益的结合。
荣浩然接过那张票,指尖触及纸张微凉的质感,没有多看,便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车窗外,荣家庄园熟悉的轮廓逐渐清晰。
车子驶入气派的大门,缓缓停下。荣华山还要赶回集团处理公务,偌大的宅邸此刻显得格外空寂,只有管家刘妈已候在主楼门前。
荣浩然下车,对刘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径直穿过挑高的大厅,踏上回旋的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望着那光影一点点移动、拉长、最终被暮色吞没,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思绪沉入一片空茫的寂静之中。
刘妈在门外犹豫了片刻,终于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门内一片沉寂,没有回应。她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荣浩然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肩膀微微塌着。刘妈走近,轻声唤道:"浩然。"
他仿佛没听见,只是低着头,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破碎的自语:"她不爱我……她终究还是不爱我……"他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地望向刘妈,像个迷路的孩子,"刘妈,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多看我一眼?"
刘妈心中酸楚,走上前,温暖的手掌轻轻拍抚他的背,声音慈和而沧桑:"放下吧,孩子。爱一个人,不就是盼着她能幸福吗?只要她过得好,不就够了吗?何必苦苦执着。"
荣浩然身体一僵,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哭。只是那汹涌的情绪仿佛瞬间被冰封,凝固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再无波澜。刘妈知道多说无益,无声地叹了口气,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整天,再到漫漫长夜,荣浩然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与窗外渐次亮起又熄灭的灯火一同沉入黑暗。
第二天,他左臂还吊着石膏,却用另一只手捏着一张脱口秀门票,走进了喧闹的剧场。他坐在角落,台上的演员卖力表演,观众笑声阵阵,他却始终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与这热闹的世界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演出结束,人群散去,他随着人流走出,将那张毫无皱褶的票随手扔在地上,任其被脚步践踏。接着,他走到明明标有"禁止吸烟"的墙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摸出一支烟点燃。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苍白而疲惫的脸。
之后,他提着公文包,走进了附近一家星巴克。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咖啡豆的焦香和甜腻的糕点味。他点了一杯名字花哨的"蓝莓酸橙冰",在休息区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却无神的眼睛,他开始处理最后的工作交接——将燕市的一切,全权移交给职业经理人。他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仿佛不是在处理文件,而是在亲手斩断与那座城市所有的联系。
正忙碌时,一个约莫十八岁、穿着鲜亮活泼的姑娘,带着羞涩的笑容走近,举起手机:"哥哥,可以加个微信吗?"
荣浩然眼皮都没抬,指尖仍在键盘上飞舞。
姑娘鼓起勇气,又开口:"哥哥,刚才在脱口秀现场,我就注意到你一个人了……你好帅。"
键盘声依旧,荣浩然恍若未闻。
姑娘有些尴尬,看了看四周,犹豫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荣浩然西服的袖口。
荣浩然这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拽回,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她。姑娘正要展露一个甜甜的微笑,却见荣浩然突然毫无征兆地比划起来,嘴巴张合着发出"阿巴阿巴"的无意义音节,手指急切地指向自己的耳朵和嘴巴。
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后退一步,花容失色,转身匆匆跑开,回到不远处的小姐妹身边。
被打断的荣浩然皱了皱眉,脸上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漠然。他合上笔记本,仿佛合上了过往的一个章节,起身离开了咖啡馆。路过门口时,他瞥见那个姑娘正和同伴指着他的方向低声说着什么,见他出来,立刻像受惊的鸟儿般拉着手跑远了。荣浩然冷漠地收回目光,毫无波澜。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停下,他拉开车门,躬身入内。车子驶离,汇入车流,也彻底将他与燕市的过往割裂开来。
至此,荣浩然斩断了在燕市的一切,孑然一身,回归南城荣家。
一个月后,手上的伤已愈合得差不多,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在父亲荣耀文和哥哥荣华山的安排下,荣浩然被正式引入荣氏集团,坐上了副总裁的位置。他开始朝九晚五,协助哥哥处理集团事务,生活被密密麻麻的会议和文件填满,规律得近乎刻板。
这天傍晚下班后,荣华山亲自驾车,带着弟弟来到一家隐秘的私人厨坊。包厢清幽,菜肴精致,兄弟二人安静用餐,席间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饭后,侍者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荣华山抿了口茶,打破了沉默:"爸让我……开导开导你。"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
荣浩然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平静无波:"不必。"
荣华山仔细观察着弟弟的神色,见他虽消瘦了些,但眼神已不再是最初那种死寂的空洞,而是覆上了一层坚硬的、用于自我保护的淡漠外壳。他笑了笑,似是放心了些:"想通了就好。"随即,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信封,推到荣浩然面前,"这是你嫂子精心挑选的,几位家世、年龄都相仿的姑娘,你看看。"
荣浩然目光扫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随手从一叠照片中抽出了一张,动作随意得像在抽取一张无关紧要的文件。
荣华山看着他这副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你嫂子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中午,和这位姑娘一起吃个便饭。"
荣浩然将照片放回桌上,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他的表情。"谢谢,哥。"他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接受一项普通的工作安排。
窗外的夜色渐浓,南城的霓虹悄然亮起,照亮了他回归后的、看似平静无波的新生活。
第二天中午,荣浩然提前到达餐厅。窗外的街景一览无余,阳光透过玻璃,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白水,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杯中的水早已凉透。两个小时过去了,约定的对象始终没有出现。荣浩然默默地坐着,没有点餐,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一种熟悉的、混合着自嘲与失落的情绪缓缓蔓延开来——他又一次被放了鸽子。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这令人尴尬的境地时,旁边一桌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桌坐着一对看似般配的情侣。女士起身去了洗手间。她刚离开不久,一个神色激动、眼圈泛红的女孩突然从门口冲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随即精准地锁定在留下的那位男士身上。她疾步冲过荣浩然的桌旁,一把抓起他面前那杯未动的白开水,毫不犹豫地泼向了邻桌的男人!
"你这个骗子!人渣!"女孩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不是说你父亲在医院动手术,急需二十万救命吗?这就是你说的'在医院'?还我钱!"
水珠顺着男人的头发和脸颊滴落,他狼狈不堪,一时语塞。这时,去洗手间的女士恰好回来,看到这一幕,满脸疑惑地走近。男人慌忙想要解释,却被泼水的女孩死死拦住。
"还钱!"女孩不依不饶,随即转向那位归来的女士,提高了音量,"你是医生还是律师?他专门挑有体面职业的精英女性下手骗钱!如果我没猜错,今天应该是你们'交往'的第七天吧?他每个目标的套路都一样,第七天必定约在这里,之后就会用各种借口让你出钱。交往第一天,他是不是也给你煮过一碗号称祛湿气、却难喝得要命的中药?"
她言辞犀利,句句戳心,一边说一边揪住了男人的衣领。那位归来的女士听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由疑惑转为震惊,再化为被愚弄的愤怒。她一言不发,抓起自己的手提包,转身就要离开。
男人见状急了,想要追上去挽留,却被泼水的女孩死死拦住,情急之下用力推了她一把。女孩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跌倒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坐在一旁的荣浩然,本就因被放鸽子压着一肚子火,眼前这场赤裸裸的欺诈和暴力,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挥拳便重重砸在男人脸上。未等对方反应,又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拳脚相加,动作狠厉,毫不留情。
一旁的女孩惊得从座位上弹起,目瞪口呆。她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却听见荣浩然一边踹向地上蜷缩的男人,一边厉声喝道:"把她的钱还给她!你这个败类、人渣,简直是丢尽了男人的脸!"
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从嘴角和鼻孔渗出,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餐厅老板闻讯急忙赶来,可一看清动手的是荣浩然,刚到嘴边的呵斥瞬间咽了回去,只敢缩在角落,噤若寒蝉。
荣浩然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女孩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你是谁?你干嘛打他?我们……我们是在拍戏啊!实拍!"她急切地指向隐藏在绿植后的摄像机,又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另一个机位。
这时,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纷纷从各处现身,但无一人敢上前指责。导演认出了荣浩然,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荣浩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现场一片狼藉的"拍摄现场"和满脸是血的"演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他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我帮你们改个结局。"说完,他视线精准地投向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导演。
导演被这目光刺得一激灵,赶忙小跑上前,挤出一个无比殷勤的笑容:"荣少!这……这演技,简直可以原地出道了!太真实了!"
荣浩然没接他的奉承,直接抬手,指尖隔空点了点惊魂未定的女主角和地上狼狈的男主角,命令道:"这部剧,我投资。编剧在哪?叫她过来,剧本给我改。"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女人战战兢兢地从人群后走出来,朝荣浩然深深鞠了一躬:"荣……荣少您好,我是这部剧的编剧,王玉。"
荣浩然拉过一把完好的椅子,示意她坐下。他自己也拖了把椅子,紧挨着她坐下。两人就着餐厅略显昏暗的灯光,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开始讨论。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找地方坐下休息,大气不敢出。荣浩然随手招来餐厅经理,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餐厅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荣浩然已将这里包下,直至拍摄完成。
"女主遇到渣男前任这段,太俗套,改掉。"荣浩然指着大纲,语气不容商量。
王玉抿紧嘴唇,手指在键盘上删删改改,内心早已骂了无数遍,但面上只能恭敬地回答:"好的,荣少。"
"还有,女主买醉这段,狗血,删掉。"
王玉盯着屏幕,几乎要咬碎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的。"
见她修改得犹豫,荣浩然似乎失去了耐心,直接伸手夺过笔记本电脑,自己动手敲击键盘修改起来。王玉扶住额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导演,导演却只敢对她使眼色。
三个月后,剧组杀青。庆功宴设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几杯酒下肚,压抑了许久的王玉终于爆发了。她摇摇晃晃地走到荣浩然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痛骂:
"荣浩然!你把我的心血都搞成了什么鬼东西?!男女主从第一集到第三十集,除了纯聊天还是纯聊天!什么矛盾都没有,什么事件都不发生,全是网络段子和尴尬对话!这玩意儿能播吗?啊?!"
荣浩然独自坐在主位旁的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面无表情地听着。等她骂完,他才抬眼,看向一旁冷汗直流的导演,声音平静无波:"下一部戏,还会投资。条件是,编剧必须还是王玉。"
导演立刻点头哈腰:"好的好的!一定!王玉是我们组的核心,绝对的核心!"
王玉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我不干了!我辞职!"
荣浩然没拦她,只是淡淡地对导演补充了一句:"她辞职,我就撤资。"
导演的脸瞬间惨白,慌忙拉住要走的王玉,几乎要哭出来:"王老师!王姐!祖宗!您可千万别……咱们剧组上上下下都指着荣少的投资吃饭呢!您就当行行好……"
被导演苦苦哀求,又被全剧组人眼巴巴地望着,王玉进退两难,满腔委屈化为对荣浩然的愤怒。她转过身,眼圈泛红,瞪着荣浩然:"荣浩然,你除了仗着有几个臭钱,你还会干什么?"
荣浩然仿佛没听见她的指责,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再次对导演清晰地说道:"导演,我改主意了。现在,撤资。"
"别!荣少!千万别!"导演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跪下来,"一切都好商量!王玉!快说句话啊!"
王玉气疯了,一把抓住荣浩然的胳膊:"那是我毕生的心血,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你还我孩子!"
荣浩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眼神冰冷刺骨:"孩子?"他嗤笑一声,笑声不大,却让嘈杂的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他甩开王玉的手,转身欲走。
王玉被他这眼神彻底激怒,抓起他的胳膊,低头就要咬下去。导演见状,急忙上前阻拦。然而王玉的牙齿还未碰到衣袖,就被一旁的助理紧紧拉住——她醉意上涌,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第二天,王玉脸上挂着略显尴尬的微笑,将修改后的剧本递给荣浩然。四周的工作人员都屏息静气,偷偷打量着这对气氛古怪的搭档。
荣浩然接过剧本,目光冷静地扫过页面,开口道:"把女主喝醉后咬人的剧情加上。"
王玉的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当场社死。她捂着脸瘫坐在椅子上,再也不肯抬头说一句话。
荣浩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自顾自地修改剧本。自此,两人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王玉写好的部分,荣浩然总会沉默地接手修改;到后来,王玉索性不写了,第二天准时上班,直接将笔记本递给他。荣浩然则总是神情专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
这一天,他废寝忘食地赶稿,中午只匆匆扒了几口剧组冰冷的盒饭。或许是因为米饭太硬,又或许是连日熬夜透支了身体,两小时后,荣浩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紧接着是头晕目眩。他捂着肚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哥,您休息会儿吧。"正在一旁打游戏的王玉瞥了他一眼,顺手将她自己的折叠椅放平。
荣浩然没力气争辩,将笔记本电脑推给她,示意她接着改,自己则虚弱地躺了下去。十分钟后,他挣扎着坐起来,面色苍白如纸:"……我出去透透气。"
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王玉想起什么,迅速从包里翻出一板胃药追上去:"估计是盒饭不消化,胃痉挛了。把药吃了。"这种经历她也有过——剧组的盒饭油冷饭硬,肠胃闹罢工是常事。
荣浩然吞下药片,用手掌紧捂着绞痛的腹部,挪步出了摄影棚。此刻正是炎炎夏日,午后阳光白得刺眼,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片场外废弃的空地上,只有几辆用来拉器材的旧面包车停着。他找到一辆车的副驾驶座,将所有车门和车窗都打开通风。连日熬夜的疲惫与此刻剧烈的腹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只能紧闭双眼,蜷缩在座椅上。
意识在疼痛与昏沉间浮沉,他竟就这样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荣浩然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额头和后背终于渗出了大量温热的汗水。
"少爷,醒了?喝点热水。"王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不知何时找来,正递过一个一次性水杯,里面冒着袅袅热气。
荣浩然没有立刻去接,他坐起身,沉默地将所有车窗和车门关好,仿佛想将刚才那片刻的脆弱彻底封存。王玉无语,正要自己把水喝掉,杯子却被他顺手夺了过去。
荣浩然喝着温热的水,转身朝摄影棚走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继续工作。"
午后,片场的喧嚣被一道临时拉起的隔音布勉强阻隔,形成一小块相对安静的角落。荣浩然半躺在放倒的折叠椅上,脸色仍有些苍白。王玉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将打开的笔记本递过去,屏幕上是她刚理顺的新一场戏。
荣浩然接过来,指尖在触控板上缓慢移动,删改了几行。胃部的不适似乎又有隐约复燃的迹象,他蹙了蹙眉,索性将电脑搁在一边,重新躺平,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高窗,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认真:"王玉,想不想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
王玉正低头刷着手机,闻言嗤笑一声,头也没抬:"我看你现在就挺'癫疯'的。"她把"巅峰"故意念成了"癫疯",讽刺他刚才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
荣浩然没理会她的调侃,依旧闭着眼,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一个郑重的许诺:"那……想不想自己写剧本,一个字也不用改的那种?"
王玉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原本满是吐槽和无奈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意外的涟漪。自己写,不改?这几乎是每个编剧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奢望。她抬起头,看向椅上那个看似虚弱却总能抛出惊人之语的家伙,心里翻腾起怀疑、警惕,以及一丝被勾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最终,所有这些情绪只化作一声干巴巴的:"呵呵。"她不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尤其这馅饼还是荣浩然扔的。
"做我女朋友。"
"我做你个大头鬼!"王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怼了回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这转折也太突兀了!前一句还在说事业理想,后一句就直接跳到男女关系?他到底是在捉弄人,还是疼糊涂了说胡话?
荣浩然没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她幻听。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均匀,像是又睡着了。
王玉瞪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没动静,才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她刷新了一下页面,发现文档里多出了一行字——是荣浩然刚才躺下前,用触控板缓慢敲出来的:
"王玉,做我女朋友。"
简单的七个字,静静地躺在剧本文字的末尾,像个不容忽视的注脚。王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荣浩然的胳膊:"……喂。真的不改?真的让我自己写?"
"嗯呐。"他依旧闭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含糊却肯定的音节。
这声"嗯呐"奇异地消解了些许紧张感。王玉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他苍白的侧脸,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荒谬,有试探,也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心动。她清了清嗓子,用尽量随意的口吻,指了指屏幕:"那……下班后,要不要牵牵小手?"说完她自己先觉得有点蠢,这算什么,剧本研讨后的团建活动吗?
荣浩然终于睁开了眼,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神依旧有些疲惫,但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语气平淡:"嗯,现在也能牵。"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片场远处的嘈杂声、设备移动的摩擦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王玉看着他那双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忽然觉得,这场始于冲突、充满荒诞的合作,或许正在滑向一个她从未预料过的、更加复杂也更具吸引力的方向。
在一起之后,片场的人发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变化一:荣浩然不再独断专行地删剧本了。他会先问王玉"你觉得这场怎么改比较好",然后两人讨论半小时,最后各退一步——哭戏保留,但从嚎啕大哭变成默默流泪;对话保留,但从三句增加到五句。
变化二:荣浩然的脸色好了很多。以前总是苍白紧绷,现在偶尔会笑——虽然大多是被王玉气笑的。
变化三:两人吵架的频率没变,但内容变了。以前是"你凭什么删我剧本",现在是"你今天又没好好吃饭""你改剧本改到凌晨三点你还有脸说我"。
导演有一次私下问王玉"王老师,你跟荣少……真在一起了?"
王玉头也不抬"怎么,不行?"
导演连连摆手"行行行,太行了!就是……荣少最近改剧本越来越有人情味了,昨天那场雨戏,他居然让男主抱了女主一下!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写肢体接触呢!"
王玉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荣浩然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闷声说"王玉,我以前觉得感情就是两个人各说各话,谁也不碰谁,这样就不会受伤。但你抱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拍了拍他的背"傻瓜"。
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荣浩然视角】
我以前写剧本,总让男女主保持距离。
不牵手,不拥抱,不告白,只说话。因为说话是安全的,说出口的话可以收回,可以假装是玩笑,可以在对方退缩的时候体面地后退。
但身体接触不行。拥抱是真实的,体温是真实的,心跳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会让人受伤。
我十五岁那年受过一次伤,就再也不敢碰任何真实的东西了。
谢迎春对我来说,更像一个剧本里的人物——完美、遥远、不会伤害我(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她)。我在心里写了十年关于她的剧本,男主角是我,女主角是她,结局是我们在一起。
但那不是真实的她,是我想象出来的。
王玉不一样。
王玉会骂我,会跟我吵架,会在我改她剧本的时候拍桌子,会在我胃疼的时候塞给我胃药,会在我生日那天(我自己都忘了的生日)偷偷买一个小蛋糕,上面写着"荣浩然生日快乐虽然你很讨厌"。
她不完美。她脾气急,爱熬夜,吃青椒会挑出来扔我碗里,改剧本改到上头会忘记吃饭。
但她是真实的。
真实到我可以握着她的手,感受她掌心的温度;真实到我可以抱着她,听她在我怀里嘟囔"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真实到我可以在她面前脆弱、崩溃、像个孩子一样哭,而她不会用怜悯的眼神看我,只会拍着我的背说"傻瓜"。
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爱不是找一根浮木抓着不放。爱是两个人站在岸上,一起看潮起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