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54、药 你说这一瓶

　　程玥是在晚自习第二节课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起初只是冷。她以为是窗户没关严，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继续写题。但冷意没有消失，它从后脖颈扎进去，沿着脊柱往下蔓延，手指开始僵硬，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她放下笔，趴在了桌上。额头贴上冰凉的桌面，舒服了一瞬，但很快桌面的温度就被她的体温同化了。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园里吹的那些风——湖边湿冷的、秋千上凛冽的。那时候她觉得冷是舒服的，是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现在她只觉得冷，想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球。

　　“玥玥？”一只手覆上了她的额头。那只手的温度让她下意识地蹭了蹭。然后那只手缩回去，贴上了她的脸颊，又移到后颈。

　　“怎么这么烫！”

　　袁婷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她把手抽回来，在程玥肩上摇了摇。“玥玥，你先起来。”

　　程玥慢慢抬起头。袁婷看见她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程玥的脸很红，两颊烧成不正常的绯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你发烧了。”袁婷说。这不是疑问。

　　程玥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哦”。

　　袁婷站起来，去翻程玥的书包。保温杯是空的。她把杯子放下，伸手去拉程玥的胳膊：“走，去校医室。”

　　程玥摇了摇头：“校医早下班了。”

　　袁婷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分。她咬了咬嘴唇：“那就出去看。”

　　“不用，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烧成这样你回去睡觉？”袁婷的声音急了，急到忘了压低音量。她不等程玥再拒绝，直接把程玥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两个人从教室后门出去。走廊上空荡荡的，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们的脚步踩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校门还开着，门卫坐在传达室里剥花生，看见两个女生走出来，问了一句“干嘛去”，袁婷回了一句“不舒服去看病”，大爷摆了摆手，继续剥他的花生。

　　出了校门，冬天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像一把冷刀子。程玥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往袁婷那边缩了缩。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冬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袁婷一边走一边时不时看程玥一眼。程玥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更红了，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她走得不太稳，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诊所就在前面那条街上，门面不大，灯箱上写着“便民诊所”。袁婷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和药膏混合的气味。

　　诊室不大。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示意程玥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温度计。“夹好，五分钟。”

　　程玥把温度计夹在腋下，安静地坐着。袁婷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感觉到她肩膀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医生看了一眼温度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十八度七。喉咙疼不疼？”程玥摇了摇头。“头疼？”“有一点。”“咳嗽？”“不咳。”

　　医生又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拿起手电筒照了照程玥的喉咙，又用听诊器听了一下呼吸音。他把听诊器取下来的时候，程玥忽然开口了。

　　“医生，我最近睡觉也不好。”

　　医生“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怎么不好？”

　　“睡不着，”程玥说，声音很平，“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越想越清醒。有时候一整夜都睡不着。”

　　袁婷搭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程玥没有反应。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校服胸口绣着的学校名字。“高几了？”

　　“高二。”

　　“学习压力大？”

　　程玥没有回答。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默认。医生没有再追问，低下头在处方笺上写了什么。

　　“先打个退烧针，回去多喝水，好好睡一觉。这个烧应该是受凉引起的，问题不大，但睡眠不好也要重视。”他撕下处方笺，

　　“这个助眠的药，睡前吃两片，连着吃几天看看。不要多吃，两片就够了。如果还是不行，让你家长带你去大医院看一下。”

　　打完针，两个人在候诊区坐了几分钟。程玥靠在塑料椅子上，眼睛半闭着。袁婷坐在她旁边，手指不停地转着手机。她终于还是开口了。

　　“玥玥。”

　　“嗯。”

　　“下午的事……对不起。”

　　程玥的眼睛睁开了。她偏过头看袁婷，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我当时，”袁婷的声音有点涩，眼眶红了，“我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对不起。”

　　程玥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袁婷的手背。袁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擦了又流，流了又擦。程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出了诊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程玥忽然说想去教室拿保温杯。“打完针要多喝水，”她说，“而且那个药……晚上回去要吃。”

　　两个人上了楼。晚自习最后一节刚下课，走廊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教室里灯火通明。程玥把保温杯拿在手里，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楼下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落在跑道边缘。

　　程玥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用药说明上写着：睡前服用两片，每日一次。她对着灯光看了看那些药片，小小的，圆圆的，看起来很无害，像是几粒糖。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

　　“你说这一瓶吃下去会怎么样。”

　　语气是随意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像是在问“你说这道题能不能用两种方法解”。

　　袁婷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她看着程玥，嘴唇在发抖。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抢过了程玥手里的药瓶。她的嘴唇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有急促的、发颤的呼吸声。

　　程玥被她这个反应吓了一跳。她看见袁婷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看见她死死攥着药瓶的手在发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婷婷，”程玥的声音哑了，“我开玩笑的。真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袁婷用力地摇头。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变形了，带着哭腔。“你不要说这种话，”她说，声音又尖又碎，“你别吓我。”她反手握住了程玥的手，握得很紧。程玥没有挣开，也没有喊疼，就那样让袁婷握着。

　　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袁婷把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校服的口袋里，拉好拉链，又用手按了按。“药先放我这里，”她说，声音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晚上宿舍，我盯着你吃。”

　　程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好。”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到了宿舍，袁婷看着程玥吃下两片药，剩余的药收了起来，临了说一句：“早点休息。”

　　程玥躺在床上等着药效到来。室友们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只有她还醒着。

　　她摸出手机，打开草稿箱。最早的“数学又没及格”还在，她打了一行“哥，今天有人把我杯子摔了。是你送的那个。我想去找你。”这条她打完就存了，没有发。她把光标移到最新那条草稿的末尾，加了一行：

　　“哥，我今天喊了别人的名字。不是你的名字。可我想喊的是你。我知道你不在。我知道你听不见。可我还是喊了。我好像只能这样了。”

　　她打完这行字，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她按了“保存”，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她的身体开始变得奇怪起来。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姿势工整得像一具被摆放好的尸体。可她觉得自己在用尽全力——在扭动、翻滚、踢打。那只是“她觉得”。她动不了。

　　她开始往下陷。一种真实的、物理性的下坠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下面拉住她，把她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拖。那个地方很黑。

　　不是关灯的那种黑，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黑暗。她拼命地想往上爬。可是越挣扎，陷得越快。就像流沙，就像沼泽，每一次挣扎都让她更深地没入其中。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她的脚踝、膝盖、腰、胸口——她感觉到它一寸一寸地吞噬她，冰冷而沉默。

　　恐惧升级了。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死。是不是死就是这种感觉？

　　身体不再听你的话，意识被困在一个越来越深的地方，你看着自己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她不想死。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在意识里死死地抠住什么东西——指节泛白，指甲断裂——像是从悬崖边上把自己往上拽。

　　然后——她醒了。

　　程玥猛地睁开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动，眼珠在转，手指——她的手指动了，十根手指全都动了。她一根一根地蜷起它们又张开，反复确认着它们的存在。她的手还能动。她的腿还能动。她的身体还属于她。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后背全湿了，睡衣黏在皮肤上。额头上全是汗，有几滴顺着太阳穴滑进了头发里。

　　她不敢再闭上眼睛。她怕那个黑暗再回来，怕那股往下拉的力量再出现。一个人坐在这张窄窄的上铺上，抱着膝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程玥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打开，屏幕亮了，凌晨一点四十二分。白光刺进她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的眼睛。她眯着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打开了QQ找到陈阳的对话框。

　　她想起袁婷在走廊上抢过药瓶时惨白的脸。想起贾蓉手腕上那道往外翻的伤口。想起朱莉莉松开手指时那个慢动作，杯子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想起下午在公园的长椅上，曹昱阳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说“她把我的杯子摔了”，就再也说不出第二句。想起刚才在梦里那种往下陷的感觉。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还能找谁。袁婷刚被她推开，贾蓉躺在医务室，曹昱阳是高三生，梁耀文会来，但梁耀文不是那个人。她翻遍了通讯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张脸，每一张脸都让她觉得，算了，别麻烦人家了。

　　只有一个人，她不需要说“算了”。

　　她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快到自己都来不及犹豫：

　　“哥，你来学校看看我好不好。”

　　她盯着那个气泡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手机，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