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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幸福会让人流泪 除了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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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玥在走廊上喊曹昱阳名字的时候,陈阳在南京。
那天他轮休。早上睡到快十点才醒,在出租屋里磨蹭了一会儿,洗了衣服,把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然后出门打算去玄武湖走走。他来南京这么久,除了KTV和出租屋之间的那条路,其他地方几乎没怎么去过。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去湖边看看。
湖边人不多。冬天的玄武湖灰蒙蒙的,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城墙和树影都糊成一团。他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手插在口袋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走到一处长椅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长椅上坐着一对母子,小孩大概三四岁,手里攥着一块饼干,正一点一点掰碎了往湖里扔。饼干屑落在水面上,一群小鱼围过来抢。小孩咯咯地笑,母亲在旁边低头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说一句“别靠太近”。
陈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孩扔完了最后一块饼干,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沾着饼干屑,眼睛圆圆的,黑亮亮的。他冲小孩笑了一下,小孩有点不好意思,往母亲那边缩了缩。
母亲这时候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那一眼很短,没什么恶意,就是陌生人之间那种下意识的、带着一点戒备的打量。然后她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陈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湖边一处安静的地方,他在一张空长椅前坐了下来。长椅是铁的,冰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把手搭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湖风很大,打火机的火苗被吹歪了两次才点着。他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扯成薄薄的一片,很快就散了。
他看着湖面。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低低地飞,翅膀贴着水面掠过,偶尔扎进水里,又扑棱棱地钻出来。远处有人在划船,船桨一下一下地划开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又慢慢合拢。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个名字他很久没有点开过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也许只是因为今天湖边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些声音。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个小孩转过头看他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程玥以前在食堂排队打粥,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就把头低下去,用碎发遮住半张脸。
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三声,没有人接。第四声,第五声。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还在跳动。他按了挂断。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又坐了一会儿。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一只,黑色的,鞋头有一小块皮面被磨得发白。
他本来想弯腰把鞋带系上。可他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长椅很凉,隔着裤子一点点渗进来。湖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后颈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发凉。旁边有小孩跑过去,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又远了。
他忽然不想动了。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个在公园里歇脚的人,只是坐得久了一点,久到旁边路过的人会以为他在等人,或者只是走累了。
他把下巴低下去,低到几乎碰到胸口,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块水泥地。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大概是昨天夜里下过雨,还没干透,映着一小块灰白的天光,一动不动。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初三那年冬天,期末考试考完那天下午,学校里放了寒假,但雪还没化。操场上一片白,跑道被踩得乱七八糟,全是脚印和雪水。
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没戴帽子,黑发上落了几片雪花,弯腰团了个硕大的雪球,朝追过来的梁耀文扔去,碎在梁耀文肩头,溅开一片白色的星芒。
后来他和梁耀文又追跑了一阵,跑得浑身发热,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风里。然后他忽然停住了——他看见程玥站在操场边上,穿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正低着头往校门口走。
他喊了一声“程玥”,声音被风扯得散了一半。她抬起头,他跑近了,弯腰团了一把雪——松松的一团,没攥实——朝她扔过去。雪球划了条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她脚边,碎成一摊白,几颗碎雪溅到她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摊碎雪,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冲她笑了,说“下学期见”。她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雪里。
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一小片水渍,想,那个雪球是松的,没攥实。落在她脚边就碎了,几颗碎雪溅到她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那个笑很小,但他记得。后来她也有笑过,但都是收着的,像怕被人看见。操场上的那个笑不一样——那时候她还没学会收。
他坐在那里,忽然又想,她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盯着地面上那一小片水渍,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小块灰白的天光。他想,她现在大概在教室里,可能正在上晚自习,可能正在写英语卷子,可能在食堂排队,可能在跟袁婷说话。
她大概不会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了。上一次她哭,是过年那通电话,她说“我没有,我不是”,声音碎得拼不起来。那次是他把她弄哭的。
他不知道她今天也哭了。
他不知道她就在同一天,站在一条走廊上,满脸是泪,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她在喊到第三声的时候,有一个名字从她胸腔最底下浮了上来,很轻,很短,像气泡从水底冒到水面就破了——她来不及抓住它,也来不及喊出口。那个名字是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张冰凉的长椅上,低着头。鼻子酸得厉害。
不是因为花衬衫,不是因为那些哄笑,是因为刚才那个小孩转过头看他的时候眼睛圆圆的、黑亮亮的,因为他拨出去的那通电话响到第五声都没人接,因为他忽然想起程玥以前在电话里说“我们宿舍楼下那棵桂花树开了”,说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他当时没接住的、轻轻的欢喜。
还因为初三那年寒假,操场上一片白,他团了一把松松的雪朝她扔过去,雪球落在她脚边就碎了,几颗碎雪溅到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他想,她现在大概也在过一种很平常的日子。上课、吃饭、和袁婷说话、在画室里坐到天黑。那种日子他进不去,可他居然会因为想到它而难受。他不是难受自己没有,他是难受自己好像已经离那个东西太远了,远到只能隔着一张长椅、一个电话、一小片没干透的水渍,坐在这里,站不起来。
眼泪终于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湖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后背吹得发凉,可他不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来。腿没麻,但他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才迈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玄武湖灰蒙蒙的水面在冬日的下午安安静静地铺着,远处城墙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他站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有个地方在等着他回去。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他只知道,那个电话没有打通。她只知道,那个名字她没有喊出口。他们都站在各自的冬天里,一个在湖边,一个在走廊上,中间隔着三百多公里的路和彼此的沉默。他们都在等一个声音,可那个声音已经在不同的时区里,变成了两声错过的叹息。
他走回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阳台上的绿萝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垂着叶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
窗外的南京城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碎了的星星落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阳台的门关上。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抹了一下,指尖冰凉。窗外那些灯还在亮着,一盏一盏的,像碎了的星星。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忽然想,如果她此刻也站在一扇窗前,看见的是不是同一片天。
可他知道,不是的。
她那里的天,大概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