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55、我想找人揍她一顿 真不愧是我

　　而此刻，另一端的城市里。

　　陈阳刚从便利店的后门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他一边走一边解锁手机，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消息。程玥的头像跳到了列表最上面，消息时间——刚刚。他点开了。

　　“哥，你来学校看看我好不好。”

　　陈阳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路灯下面，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这条消息不对。

　　他认识的程玥不是这样的。她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要什么，这种话不像是她说的出来的。除非——她真的很难受。

　　他站在原地，大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怎么了？”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发生什么事了？”又删掉了。再打一行：“谁欺负你了？”还是删掉了。他忽然觉得，问这些没有用。他打了个字：“好。”然后按下了发送。

　　陈阳忽然有点后悔。后悔最近没怎么和程玥联系，后悔每次都只是敷衍地问几句“学习怎么样”。

　　他咬了咬后槽牙，直接拨了一个号码。嘟——嘟——嘟——嘟了六声，没有人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看了看电话记录——梁耀文，未接通。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零九分。确实太晚了。梁耀文应该早就睡了。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告诉自己等明天早上再说。

　　回到出租屋，他开门，进屋，脱鞋，没有开灯，直接把自己摔进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一直在转。

　　程玥。他猛地坐了起来，拿过手机，翻开QQ，看了一眼和程玥的对话框。那条消息还在那里，和他发出去的那个“好”并排在一起。已读。

　　他想再发点什么，问一句“还好吗”或者“明天我来看你”，可是又怕把她吵醒。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程玥，我想回去了。”然后按灭了屏幕，没有保存。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好。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拿起来看一眼。天亮得很慢。

　　急促的手机铃声将陈阳惊醒。他看到是梁耀文来电，猛然坐起来接。

　　“喂？”梁耀文的声音是哑的，明显刚从睡梦中醒。

　　“你看到我电话了？”陈阳的声音有点紧。

　　“刚看到，”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昨晚睡得早，没听见。出什么事了？”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程玥，她昨晚给我发消息了。”

　　“什么消息？”

　　“她说让我去学校看看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发的？”

　　“凌晨一点多。”

　　又是两秒的沉默。然后梁耀文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睡醒的迷糊，而是带上了一种认真的、沉下来的调子：“她有说什么事吗？”

　　“我他妈也想知道她怎么了。”陈阳的声音终于没绷住，“我昨晚看到消息就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我一晚上没睡好，就在想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梁耀文没接话。陈阳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起身的声音，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嘎吱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他在等。

　　“昨天下午……”梁耀文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但说得很慢，“昨天下午确实出了点事。”

　　陈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什么事？”

　　梁耀文简单地说了。说程玥在走廊上喊了三声，说整层楼都听见了，说她情绪崩溃了，说后来曹昱阳把她带走了。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像在陈述一份事实报告。

　　陈阳听着，没有说话。那些词一个一个地钻进他的耳朵——“走廊”“大喊”“整层楼”“崩溃”——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胸口上。

　　“谁欺负她了？”陈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梁耀文说了朱莉莉的名字，说了大概的情况。

　　陈阳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叫你照顾好她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在怪梁耀文。他知道梁耀文不是故意的。但这句话就是从他嘴里冲了出来。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梁耀文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也是下午才知道这件事，”他说，“一直没找到她人。”顿了顿。“她也是我朋友。”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慢。陈阳握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

　　“对不起，”陈阳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刚才急。”

　　“没事，”梁耀文说，“我理解。”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找人跟那个朱莉莉谈谈。”陈阳说。

　　“我知道了。”梁耀文说。这句话说得很果断。

　　陈阳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梁耀文挂了电话之后穿好衣服，出了宿舍楼。冬天的早晨冷得扎人。他给程玥发了一条消息：“我在食堂等你。”然后他看见了程玥。

　　她从食堂的侧门走进来，头发散落在肩膀，脸色很苍白。她端着餐盘，在窗口前排着队，低着头。梁耀文走过去。

　　“程玥。”她抬起头，换上一个淡淡的、不太自然的笑。

　　“你找我什么事？”声音是哑的，鼻音很重。

　　梁耀文看着她。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印，眼白上布着细细的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你帮我占个座，”程玥说，“我打个粥。”

　　“你去打饭吧，”梁耀文说，“我去占座。”他朝角落里的那张桌子指了指。程玥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粥还在冒热气。梁耀文看着她喝粥，喉咙蠕动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好像吞咽本身也是一件需要用力的事情。

　　“程玥。”梁耀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昨天……你没事吧？”

　　程玥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她顿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很淡，很礼貌。“没事，”她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就是有点发烧。”

　　梁耀文知道她在避重就轻。“我听说你和朱莉莉的事了？”他说。听到朱莉莉的名字，程玥握着勺子的手停了。她的目光定在桌面上，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地方。

　　食堂里人来人往，吵闹声、碗筷碰撞声、椅子拖拽声，所有声音都还在，但在她身上，时间好像停了一瞬。

　　梁耀文看着她的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那里微微鼓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陈阳在电话里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谁敢欺负她”。

　　“你别想太多，”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我会找她聊聊的。”

　　程玥安静了两秒。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看见她捧着碗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她抬起头。

　　“我想找人揍她一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和刚才说“就是有点发烧”一模一样。

　　梁耀文愣在了那里。程玥。揍人。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好像把“数学卷子”和“好吃”放在一起一样违和。

　　他认识的程玥，是那个在走廊上被他撞倒了会说“没事没事是我没看路”的程玥，是那个别人借了她的笔记不还她也只是说“算了不用还了”的程玥。她在说揍人。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冒出头来的、倔强的、带着一点锋利的亮光。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因为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陈阳早上在电话里说“找人跟那个朱莉莉谈谈”的时候，语气跟这个一模一样。这俩兄妹，竟然想到了一处。

　　“行，”梁耀文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帮你想想找谁揍。”程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变了。刚才的锋利收回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接住了的感觉。

　　“好了，聊点开心的。”梁耀文说。“江珊今天又去四班了。”

　　“送颜料？”

　　“送围巾。”梁耀文说，“她自己织的，歪歪扭扭的，线头都没收好。她把围巾塞给潘玉津的时候，说了一句‘天冷了，别冻着。’”他顿了顿，“潘玉津接过去了。”

　　程玥脚步顿了一下：“他接了？”

　　“接了。他把围巾叠好放进书包里了。虽然耳朵还是红的，但他接了。”

　　程玥没有立刻接话，顿了几秒才开口：“那江珊后来什么反应？”

　　“她跑回教室的时候，撞到了门框。”梁耀文说，“被他们笑话了一下午。”

　　程玥想象了一下江珊捂着额头还咧着嘴笑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挺好的。”程玥说。

　　梁耀文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几口喝完。程玥还在慢慢喝她那碗，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早自习的铃声响了。两个人站起来，往教室走。在鸳鸯楼楼梯口，程玥往左走了两步，梁耀文忽然喊住了她。

　　“程玥。”她停下来，转过身。

　　“中午一起吃饭。”他说。程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好。”她说。然后转过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了。

　　梁耀文站在原地，手机在兜里震了三下。他掏出来，是陈阳的短信。第一条：“跟她聊了吗？”第二条：“她怎么样？”第三条：“你倒是回消息啊。”

　　梁耀文看着这三条消息，能想象出陈阳在那边焦躁的样子。他大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后打出了一行字。

　　“看着还好，还吃了一碗粥。”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我会处理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流星地朝教室走去。他忽然想起程玥说的那句话——“我想找人揍她一顿。”他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这句话他一定要告诉陈阳。那家伙听到之后，大概会愣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然后说“真不愧是我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