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52、游园 明天见

　　程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曹昱阳走下楼梯的,她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但那只手握着她的力度不大，却很稳。

　　她低着头，眼泪还在掉，不敢看任何人，只盯着曹昱阳的鞋后跟，一步一步跟着他走。

　　出校门的时候运气好。午饭时间，大门开着，门卫正背对着他们喝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响着。没有人拦。

　　公园很近，过一条马路就是。曹昱阳带她走到一张长椅前，松开了手。“坐吧。”

　　程玥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她不敢看他。

　　“发生什么事了？”

　　她听见这句话，所有的防线彻底碎了。她转过身，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她抱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在那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呜咽之间，有一个字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哥……”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被哭声吞掉了大半。可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收紧了——她自己听见了。

　　曹昱阳僵了一瞬。他没有问她喊的是谁。他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那个脑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下来，覆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没事了。”

　　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轻，要柔。程玥哭得更凶了，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像是怕他跑掉。他就这样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风还在吹。冬天的风冷冷地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角，也吹干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远处有老人在遛狗，小路上洒满斑驳的树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玥的哭声终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又酸又胀。

　　她松开了手——那个动作很慢，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他后背的衣料，像是从悬崖边上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拽回来。她直起身子，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两个人之间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她把我的杯子摔了。”顿了一下。“吵了几句。”

　　就这两句。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走廊上大喊他名字的时候有多狼狈。她可以在他面前哭，但她不想在他面前变成一个可怜虫。

　　曹昱阳看着她。他知道她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把校服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那就不回去。”程玥抬起头，愣了一下。

　　“回去也是上课，不如在这儿待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陪你。”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说完就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远处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程玥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校服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胸口那块布料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他耳朵尖红红的。

　　她的鼻子忽然又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再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嗯。”她说。

　　两个人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往前走。寒冬腊月的公园没什么人，落叶铺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又放下。一开始两个人都没说话。

　　曹昱阳走在她左边，步子放得很慢。程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只，她弯下腰系上。站起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那边有条河。”

　　“去看看？”

　　“嗯。”

　　河边没什么人，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程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我小时候在河面上走过冰，”曹昱阳忽然开口了，“掉进去了。”

　　程玥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有点别扭，好像不太习惯主动讲自己的事情。

　　“水到这儿，”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我妈把我拎回家，拿热水冲了半天，然后打了我一顿。”

　　程玥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只是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确实是笑——是今天以来的第一次。

　　“活该。”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曹昱阳听见那个“活该”，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他也笑了，笑容比她的要大一些。

　　“是啊，活该。”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程玥走在前面，曹昱阳跟在后面。走到湖边一个小亭子的时候，程玥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力一甩。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冰面上，“咚”的一声弹了一下，滑出去老远。

　　曹昱阳也捡了一颗，侧着身子甩了出去。石子贴着冰面旋转着飞出去，跳了好几下，最后撞上了程玥扔的那颗，发出清脆的一声。

　　“厉害吧。”他说。

　　“你扔的是扁的。”

　　“那你也扔个扁的。”

　　程玥蹲下来挑了颗扁的，学着曹昱阳的样子甩出去。石子在冰面上跳了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的时候歪了，滑进了湖边的枯草里。两个人在湖边扔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程玥的手冻得通红。她把两只手拢在一起哈了一口气，白雾从指缝间冒出来。

　　曹昱阳看了她的手一眼，犹豫了一下，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去那边看看。”他说。

　　“嗯。”

　　绕过湖，后面有一片枯黄的草坪。草坪上有一架褪了色的滑梯，旁边是一副生了锈的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程玥走到秋千前，坐了上去。铁链冰凉冰凉的。她两只手抓住链条，脚尖点了一下地，秋千晃晃悠悠地荡了起来。

　　“你推我一下。”她说。

　　“啊？”

　　“推我一下。”

　　曹昱阳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下。力道不大，但秋千往前荡了出去。然后秋千荡回来，他又推了一下。这一次用力了一点。

　　秋千越荡越高。风吹过程玥的脸，冷飕飕的，但不像刚才那样让人难受了。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在半空中起起伏伏。曹昱阳一下一下地推着，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接住，推出去，接住，推出去。

　　程玥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一阵风灌进嘴里，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可能只是因为，在秋千上荡起来的那一刻，风从耳边吹过去的那一刻，感觉到后背那只手稳稳地接住她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一点。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程玥喊了一声：“我要下来。”曹昱阳接住秋千，等它慢慢停下来。程玥从秋千上跳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扶住铁链才站稳。

　　“晕？”曹昱阳问。

　　“没。”程玥拿出手机查看，是袁婷发来的短信：“玥玥，你去哪里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刚想收起手机，通知栏里躺着一个未接来电，时间显示四小时前。备注名是“陈阳哥哥”。

　　程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四小时前，她正站在走廊上，满脸是泪，喊完第三声“曹昱阳”。

　　她把手机迅速盖上，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

　　曹昱阳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梧桐树上，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程玥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看她的手机，才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她没有回拨。可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口袋里没有松开。指腹贴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的位置，隔着布料，轻轻地按了一下。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碰了碰一个人的肩膀。

　　程玥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冬天的天黑得早，太阳挂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学校晚自习开始了吧。程玥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走廊上的崩溃，校门口的阳光，公园里的长椅，湖面上的冰，秋千上起起落落的风。但她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她胸口那个沉甸甸的东西还在。只是现在，它不再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走吧，”她说，“回学校。”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公园门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程玥忽然开口了。“曹昱阳。”

　　“嗯？”

　　“谢谢你。”这一次，她没有说得很轻。这一次，她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的。曹昱阳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手插回兜里，偏过头去看路灯。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的范围比刚才更大，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

　　两个人走出公园大门，穿过马路，朝着学校的方向走。程玥走进校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教学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她今天下午拼命想要逃离的东西。现在她又回来了。但她不再觉得那些窗户里的目光会把她压垮了。

　　“我去教室了。”程玥说。

　　“嗯。”曹昱阳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程玥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曹昱阳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听得清清楚楚。

　　“程玥。”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见。”

　　不是“再见”，不是“以后小心”，是“明天见”。就好像明天一定会见面。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程玥的眼眶又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在空中摆了摆，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有人在低头写作业，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朱莉莉正和前桌说着什么，表情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袁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不时地偷看一眼手机。

　　程玥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推开后门，走了进去。没有人抬头看她。或者说，有人抬头看了，但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去了。袁婷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程玥没说话，把手收了回来。

　　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碎瓷片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谁扫的，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地面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翻开课本，继续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她心里想的是：他对她好，她知道。但她喊的是“哥”。这个认知让她难受，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橘黄色光斑。程玥看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公园里看见的那颗冰面上的石子。它停在那里，被冰封住了，动不了。但春天来了，冰会化的。

　　她拿起笔，翻开了面前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她停下来，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

　　2011年12月26日。明天是12月27日。明天见。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然后低下头，开始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