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51、爆发 程玥压抑崩

　　圣诞节的气氛已经彻底散了，校园又回到老样子。程玥从画室回来拿东西的时候，教学楼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她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听见一阵笑声。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笑，是肆无忌惮的、带着观赏意味的笑。程玥一开始没在意，她低着头翻自己的笔袋，找钥匙——直到她听见朱莉莉的声音。

　　“哎，你们看这个，这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她？丑死了。”

　　程玥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朱莉莉坐在她的座位上，手里拿着那个变色杯，正举高了端详。杯身上印着他们的毕业照，陈阳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露出牙齿。

　　可现在杯子里装着浑浊的液体，不知道是洗笔水还是什么，正沿着杯壁往下淌。陈阳的笑脸洇成一片，像在哭。程玥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还给我。”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朱莉莉抬头看见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种笑程玥太熟悉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正好你来了”的、带着恶意的笑。

　　她把杯子举高了一点，歪着头看她：“什么？这个破杯子？值得你这么紧张？”她身后的几个女生跟着笑起来，笑声像针尖一样扎过来。

　　“这是我……”程玥的声音卡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还给我。朱莉莉，还给我。”她伸出手的时候，手指在抖。

　　“你的？”朱莉莉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这杯子在教室放了好几天了，也没写名字，谁知道是你的？再说——”她低头看了看杯身上模糊的照片，嘴角一撇，“一个杯子而已，至于吗？程玥你是真的小气。”

　　她身后两个女生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说：“就是啊，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另一个捂着嘴笑：“可能人家觉得值钱呗，毕竟是跟……那个谁拍的。”

　　笑声像针尖，一根一根扎过来。程玥没有理她们。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只杯子，手还伸着，整个人僵在那里。

　　“朱莉莉，把杯子给我。”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更用力了，“我再说最后一次。”

　　朱莉莉看着她的表情，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亮晶晶的东西——是兴奋。她喜欢看程玥这个样子，喜欢看她明明气得要死却不敢动手的样子。

　　“行，还你。”朱莉莉笑着说。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指。

　　“啪。”杯子砸在地上，碎了。暗红色的瓷片四溅开来，四分五裂地散在地上。杯身上的毕业照碎成两半，陈阳的笑脸被一道裂痕生生割开，刚好从眉心中间劈下去。

　　程玥盯着地上的碎片，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还在说“哎呀你真摔了啊”，可她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朱莉莉，你是不是有病！”程玥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所有人都愣住了，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程玥这个样子。

　　“你凭什么碰它！凭什么摔了它！”程玥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拼命忍着不让掉下来，

　　“你欺负我这么久！我一忍再忍，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不想惹事！可你呢？你变本加厉，你越来越过分！你到底想怎样？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才甘心！”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锋利。朱莉莉被这一通吼得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程玥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喊，喊得嗓子都劈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止都止不住。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程玥，看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那些碎掉的瓷片。暗红色的碎块躺在她掌心里，像干涸的血。

　　最后是朱莉莉先回过神来，冷笑一声：“喊什么喊？不就一个破杯子吗？至于吗？”程玥没吭声。她低着头，把碎片拢在一起，指尖被割了一下也没反应。

　　朱莉莉被她的沉默激得脸上挂不住，刚要再开口，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

　　袁婷站在门口，喘着气，明显是跑过来的。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程玥泛红的眼眶，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玥玥，怎么了？我听画室的人说你们在吵架……”

　　程玥抬起头，看见袁婷的脸，那双熟悉的、带着担心的眼睛——她心里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那堵墙，轰地塌了一半。

　　她想说：她把哥送我的杯子打碎了。她想说你怎么才来啊。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哽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朱莉莉走了过来。

　　她走到袁婷身边，很自然地弯下腰，把手搭在袁婷的肩上，语气亲昵得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袁婷，你来得正好。你帮我劝劝她，不就一个杯子嘛，至于发这么大脾气？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说“我又不是故意的”的时候，看了程玥一眼。那一眼很短，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说一件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袁婷的身体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朱莉莉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程玥。朱莉莉的手还搭在她肩上，不重，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袁婷，”朱莉莉又开口了，声音软软的，“下午一起去小卖部吧，我请你喝饮料。上次你说那个新出的口味好喝，我记着呢。”

　　袁婷没有回答。她蹲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程玥的袖子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校服下摆。她没有回头看朱莉莉，但也没有把那只手从肩上甩开。

　　程玥看着她。

　　袁婷看了程玥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心，有犹豫。然后她偏过头，看了朱莉莉一眼。朱莉莉正笑着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亲昵的东西。袁婷的目光在朱莉莉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来，落在程玥脸上。

　　第三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担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对不起”。她只是看着程玥，像在看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人。

　　程玥忽然不想等了。

　　她把手从袁婷的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她没有看袁婷，也没有看朱莉莉，转身冲出了教室。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袁婷。她想停下来，可是腿不听使唤，像有自己的意志，只想把她带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玥玥！”袁婷几乎是本能地追了出去。她的椅子也没来得及推，桌角刮过她的小腿，一阵火辣辣的疼，但她顾不上。

　　她在走廊上追上了程玥，伸手拦住她。

　　“你别管她了。”朱莉莉一只手搭上袁婷的胳膊，轻飘飘的，却像一道锁。

　　程玥看着那只手，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缩紧了。

　　“我看你能干嘛。”

　　朱莉莉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胸口，她面前站着袁婷，袁婷身后是朱莉莉，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她狼狈，看她失控，看她变成一个笑话。

　　袁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颤抖：“玥玥，你要去哪里？我陪你去。”

　　隔壁班级有人探出头来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细小的针尖，一根一根扎进皮肤里。

　　她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走廊在晃，护栏在晃，袁婷的脸在晃，朱莉莉嘲讽的笑也在晃。她一手扶上额头，掌心里全是冷汗，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护栏，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像是抓住最后一点什么——抓住自己。

　　可是抓不住了。所有的委屈、愤怒、羞耻、绝望，那些她压了一个星期、一个月、也许更久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像决堤的水，像坍塌的山。

　　“曹昱阳——！”那声音不是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带着一股她自己都不认识的蛮力，把所有的堵塞一并撕碎。她的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尖锐的疼痛。

　　“曹昱阳——！”第二声。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反弹，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在反射她的崩溃。

　　“曹昱阳——！”第三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喊什么了。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那是一个求救的信号，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向空中的手。整层楼都安静了。风都好像停了。

　　走廊对面的高三教室里，曹昱阳正靠在窗边跟同学聊天。他听见那声喊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全没了。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想，转身就冲了出去。

　　椅子被他带翻了也没管，同学在后面喊他也没听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连廊，从对面教学楼冲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是程玥的声音。程玥在喊他。

　　他跑到高二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程玥一个人站在那里，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曹昱阳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没问怎么了。他没看任何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和狠劲：

　　“是谁？”两个字。

　　程玥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面前，像一面墙，替她挡住了所有的目光。

　　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那些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注视——全被他挡在了身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手还在抖，抓得很紧很紧。

　　“带我走。”她的声音很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好。”他说。

　　曹昱阳没有再问第二句。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很烫，力度不大但很稳，然后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口。

　　走过朱莉莉身边的时候，曹昱阳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冷，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朱莉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拉着程玥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程玥被他拉着，眼泪还在流，但她不觉得难过了——至少这一刻不觉得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肩膀很宽，走得很快，像是在带她逃离什么。

　　身后教室前，袁婷还站在原地。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拉着程玥袖子的姿势，可手里已经空了。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了一颗下来。

　　她想追出去。她真的想。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她怕——怕追上去之后说什么呢？说“我站在你这边”？可她刚才明明什么都没说。说“你别难过”？可她连让她不难过的勇气都没能给她。

　　她想起程玥看她的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眼泪，有委屈，还有一样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失望。程玥在失望。不是对朱莉莉失望。是对她。

　　袁婷咬住嘴唇，用力到发白。她知道朱莉莉还在身后站着，知道那些女生还在看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可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无声无息的。

　　朱莉莉站在那儿，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看了看袁婷的眼泪，又看了看教室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她身后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散开了。

　　教室地上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朵被踩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