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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以后 想要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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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平安夜。KTV从下午就开始爆满,走廊里挂满了彩带和气球,每一扇门后面都传来震耳的音乐和此起彼伏的笑声。
陈阳脚不沾地地忙了一整晚,送酒、收拾、送酒、收拾,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他的托盘始终端在手里,啤酒、果盘、纸巾、骰子,来回穿梭在走廊和包厢之间,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制服的领口,喉咙干得发疼,连喝口水的间隙都没有。
九点多的时候,816包厢的呼叫灯亮了。陈阳端着果盘推门进去,包厢里的灯光调得很亮,没有烟雾,茶几上摆着几瓶没怎么动的啤酒和一堆零食,七八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正吵吵嚷嚷地选歌。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接过果盘,说了声“谢谢哥”,然后转头继续跟旁边的人争论林俊杰哪张专辑最好。旁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翻手机相册,一个短发女生举着屏幕给同伴看:“你看你看,我们宿舍昨天拍的那张,阳台上的多肉开花了,我养了两年终于开了!”同伴凑过去,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然后几个人笑成一团。
陈阳弯腰收拾茶几上几个空易拉罐。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正低头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一边打字一边跟旁边的人说:“我们导师那个项目下个月结题,让我寒假留校,烦死了。”旁边的人回他:“你至少还有项目,我导师直接放养,我都不知道毕业论文写什么。”
“实在不行就抄呗。”
“滚,查重过不了我找你。”
几个人又笑起来。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点了一首《她说》,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拿起话筒,另外几个人跟着哼。唱到副歌的时候,几个人一起晃着身子,有人拿易拉罐敲桌面打拍子。
他们的声音不算好听,调子也各有各的跑法,但那种理直气壮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快乐,把整间包厢填得满满当当。
陈阳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几个空易拉罐。他本可以转身出去,但那一瞬间他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看见那个灰色卫衣的男生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置顶的群名叫“XX大学XX级XX班”;看见那个短发女生手机壳背面贴着两张小照片,一张是宿舍合照,一张是某个教学楼前的樱花;看见他们脚边放着的帆布包,包上别着校徽,拉链上挂着毛绒挂件,一个印着“图书馆抢座专用”,另一个写着“早八人”。
这些东西他都觉得熟悉又陌生,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在一群和他年龄相仿的人身上,具体、琐碎、带着一种他够不到的日常。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唱完一首,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很自然地把话筒往他这边递了一下:“哥,来一首?”
陈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你们玩。”
“来嘛,别客气。”男生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我们也是瞎唱。”
“不了,还得干活。”陈阳把那几个空易拉罐扔进托盘,转身走出包厢,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里面的笑声和音乐被隔成了闷闷的一团。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站了两秒。816包厢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黑色的,料子粗糙,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酒渍。
他没来得及多想,对讲机响了,808包厢呼叫。
他整了整托盘,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808包厢的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烟酒味扑面而来。乌烟瘴气,烟雾和彩色的灯光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空酒瓶,果壳和烟蒂散了一地。和刚才那间包厢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你们的酒。”陈阳把啤酒放在茶几上,弯腰开始收拾空瓶。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夹着烟,眯着眼睛打量他:“小伙子,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进来连个笑脸都没有?”
陈阳愣了一下,迅速调整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好意思哥,忙了一晚上有点累,您多担待。”
“累?”花衬衫把烟叼在嘴里,坐直了身子,“累就可以给我甩脸子?老子花钱是来消费的,不是来看你脸色!”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包厢里其他人也停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阳身上。陈阳心里憋着一口气,但还是低着头:“对不起哥,是我不好,您消消气。”
“消气?”花衬衫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站起来,比陈阳高半个头,酒气喷在他脸上,“你把这一打啤酒开了,全部倒上,一个一个敬,敬完了这事儿就算了。”
陈阳攥着托盘的指节泛白。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十二瓶啤酒,又看了一眼花衬衫身后那些看热闹的眼神。他蹲下来,开了一瓶,倒进杯子里,端起来,仰头灌了下去。一杯。两杯。三杯。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花衬衫突然笑了,伸手按住他的杯子:“行了行了,逗你玩的,你还真喝啊?小伙子挺实在。”包厢里哄堂大笑。
陈阳端着杯子站在原地,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制服前襟上。他听着那些笑声,看着那些人脸上戏谑的表情,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他在那一刻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不属于这里。不是因为这里的人坏,不是因为这份工作苦,而是因为他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总有一天,他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会在某个平安夜,坐在某个包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对一个端酒的服务员说同样的话,然后哈哈大笑。
可他本来也不属于刚才那间包厢。不属于那个有人在阳台上养多肉、有人为毕业论文发愁、有人把校徽别在帆布包上的世界。那个世界他隔着门看了一眼,然后门就关上了。
他端着托盘走出808包厢的时候,走廊里的彩灯还在闪,平安夜的装饰气球在天花板上轻轻晃动。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816包厢里那个灰色卫衣男生手机屏幕上的班级群名,想起那个短发女生手机壳背面的宿舍合照。他又想起程玥。想起她以前发来的那些照片——教室窗台上那盆没人管的绿萝,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画室里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素描纸。
那些照片他看过,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哒哒哒的,又急又脆。陈阳下意识把烟藏到身后,然后看见林晓小跑着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怀里抱着一篮子的平安果,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得意,像只偷了鱼干的猫。
“陈阳陈阳陈阳!”
她一口气喊了三遍他的名字,声音一点都不小,完全没考虑走廊里还有没有别的客人,
“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陈阳看着她。“我不猜。”陈阳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灭烟柱里。
“你这人真没意思!”林晓瞪了他一眼,然后把藏在身后的东西亮出来——一个平安果,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红色的包装纸上撒着金色的亮片,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上面还别着一张小卡片。
她举着苹果,凑到他面前,几乎要怼到他脸上:“给你的!平安夜快乐!”
陈阳看着那个苹果,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你没别的事干了?”
“有事啊,忙死了!”林晓理直气壮地说,“但是给你送苹果是最大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脸红,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陈阳下意识往两边看了看,还好这一层客人不多。他伸手接过那个苹果,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要走。
“诶!”林晓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你的反应也太冷淡了吧!”林晓叉着腰,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好歹说句‘林晓你真好’啊,或者请我吃顿饭什么的?”
陈阳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算不上笑,但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一个平安果就想换一顿饭?”
“那不然呢?”林晓眨眨眼,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又没说要你现在请,先欠着,以后还。”
以后。这个词落在陈阳耳朵里,有点重。他没有接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林晓在身后喊了一句:“苹果要记得吃啊!我挑了好久的最大的一个!”
陈阳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他回到休息室,把那个平安果放在桌上,靠在墙边,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想起了816包厢里那些笑声——干净的、没有负担的、理直气壮的笑声。想起那个男生递话筒给他时自然的语气,想起那个短发女生说“我养了两年终于开了”时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又想起了808包厢里的哄堂大笑。那种笑声和816的不一样。816的笑声像夏天的风,808的笑声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酵。他夹在两种笑声之间,哪一种都不属于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以后。但至少,他不想要那种以后——那种蹲在包厢里给客人敬酒的以后,那种笑着忍受羞辱的以后,那种麻木到和那些人一模一样的以后。他把烟掐灭,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平安夜的霓虹灯还在亮着,整座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隐约传来圣诞歌的旋律,轻快的,温暖的,和这间窄□□仄的休息室格格不入。
陈阳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