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49、平安夜 程玥给曹昱

　　十二月下旬，画室的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外面的夜色滤成一团模糊的暗蓝。程玥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是一张四开的素描纸，画了一整个晚上的静物——陶罐、苹果、衬布，都是考纲里最常出现的组合，但她画了整整三遍，才勉强觉得有点对。

　　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敢把暗部压下去了。不是小心翼翼地上调子，而是用力地用侧锋排了几层，然后用擦笔揉开，再用硬铅把最深的交界线重新强调一遍。纸面被她蹭得有些发毛，但那团暗部终于沉下去了，不再飘在表面，而是真真切切地“陷”进了纸里。

　　她放下笔，直起腰，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像确认什么似的，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暗部边缘，指尖传来纸张被磨过的细微触感——粗糙的，踏实的。她没有在心里说“画得好”，只是在心里想：好像比前两遍好一点。

　　她开始收拾东西。铅笔一根一根插回笔盒，橡皮屑扫进掌心，调色盘用湿布擦了又擦。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不着急，像是在延长这个“终于画完”的时刻。

　　就在她弯腰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时，余光瞥见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曹昱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她的姿势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画室的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他大概没出声，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

　　程玥直起身，手里还攥着外套的衣领，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会儿了。”曹昱阳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来，程玥也没有追问。这似乎是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有时候会出现在画室附近，不是刻意找她，像是路过，又像是专门来看一看。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他也从来没有解释过。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那张画。距离很近，近到程玥能闻见他羽绒服上淡淡的洗衣粉气味。她没有退开，也没有紧张，就那样站着，等他看完。他看了好几秒，目光停留在陶罐底部那团被她压了好几层的暗部上，然后抬手指了一下：“这里。”

　　程玥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心里微微紧了一下。她等着他说“透视还是有点问题”或者“边缘再收一收”，但曹昱阳没有那样说。

　　“你之前画暗部的时候不敢下重手，总是轻轻扫几层就停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观察了很久的事实，“这张不一样。敢压了。”他收回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终于敢了。”

　　程玥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的领口。这四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没有预想中那么重，像一片叶子掉在平静的水面上，可它带来的涟漪却是一圈一圈扩出去的。陈阳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如果陈阳看见这张画，他会说“画得不错啊”或者“进步挺大的”，那是鼓励，是夸奖，是“哥哥”式的肯定。但曹昱阳说的是“你终于敢了”——他不是在评价画，是在看见她。

　　他看见了她在画这张画之前，撕掉了两张半途而废的纸；看见她握着笔在暗部边缘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看见她画完之后直起腰时那个“好像对了”的微小停顿。他没有在她犹豫的时候出声，没有在她画到一半的时候过来指点，他只是等到她画完了，然后走进来，告诉她：我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外套叠好搭在手臂上，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这张画了三个小时。”

　　“看得出来。”曹昱阳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帮她把凳子推回画架下面，然后自然地往门口走了一步：“走吧。”

　　程玥跟在他后面走出画室。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踩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阳从来不知道她画画的样子。初三的时候，她坐在他前面，他看见的是她的后脑勺、她递作业时微微发颤的指尖、她红透的耳尖。他见过她笑、她哭、她紧张，但他没有见过她坐在画架前，用三个晚上和一张纸反复较劲的样子。

　　那个样子的她，陈阳不认识。而曹昱阳认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曹昱阳走在前面，大概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停顿，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冷？”

　　“还好。”他没有多问，但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刚好能让程玥不用小跑就能跟上的那种慢。程玥走在后面的夜色里，看着那个放慢了的背影，心想——她从来不需要在曹昱阳面前假装“我没事”。因为他从来不会在看见她不开心的时候说“别哭了”，他只会安静地等她把那幅画画完，然后告诉她“你终于敢了”。

　　她加快了一步，走回到他身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长，轻轻地碰在一起。

　　校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舒缓的圣诞歌谣。梁耀文经过她们班门口的时候，看见程玥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视线落在别处。他朝她点了点头，她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招呼。他走过去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又在看窗外了。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觉得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灰，不是脏的那种灰，是旧的那种——像一幅被放了太久的画，颜色还在，但光线已经透不过去了。

　　他回到自己班上，坐下来，翻了几页书，又合上了。他想，要是陈阳还在就好了。

　　平安夜这个节点，梁耀文想着，或许一份小小的心意，能让程玥稍稍开心一点。学校实行封闭管理，平时根本很难出去，他只能寄希望于校园便利店。下课后他匆匆跑过去，便利店门口早已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货架上仅剩的几个包装简陋的苹果，被同学们争着挑选。他庆幸自己跑得快，抢到了最后两个。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梁耀文提着两个苹果，快步走到程玥和袁婷班级的走廊尽头，朝着后门喊了一声：“袁婷、程玥！”

　　袁婷先出来，看见他手里的苹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哇！耀文，你也太贴心了吧！”她接过苹果，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梁耀文笑了笑，转过身，看向身边依旧发呆的程玥，将另一个苹果递到她面前，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程玥，这个是给你的，平安夜快乐。”

　　程玥缓缓回过神，接过苹果，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没有袁婷的欢喜，也没有太多的情绪。

　　“不用谢，”梁耀文看着她淡淡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却还是笑着说道，“就一个苹果的事儿。”他转身离开了。

　　上课铃响起，袁婷收起了苹果，而程玥却依旧握着那个苹果。恍惚间，她想起了去年的圣诞节，陈阳临走前跑到学校，送了她一个变色杯。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珍藏了一年的变色杯，又从桌角的保温杯里倒出一杯热水，缓缓倒进变色杯里。温热的水流没过杯底，原本暗沉的杯身，一张小小的合影缓缓浮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又耀眼。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着杯身上浮现的合影，指尖隔着温热的杯壁，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暖意。

　　教室另一头，朱莉莉正和王皓闹作一团。她伸手去拽王皓衣角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程玥的座位，脚步猛地一顿。她的目光锁在程玥手中那个变色杯上，杯身上清晰浮现出一张合影——程玥和陈阳，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朱莉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王皓疑惑地问：“莉莉，怎么了？”她猛地回过神，飞快地掩饰住眼底的嫉妒，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没什么，不想玩了。”

　　程玥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她打开手机，QQ消息提示弹出，头像是曹昱阳的，消息只有简单一句：“平安夜，祝你平安喜乐。”

　　程玥的指尖顿了顿。她低头看了看放在桌角的苹果——梁耀文送来的，红色的包装纸依旧鲜艳。曹昱阳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学长一直陪着自己，特意发来祝福，这颗平安果，送给他，或许再合适不过。

　　等到第二节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程玥犹豫了几秒，轻轻拿起那个苹果，起身朝着曹昱阳所在的教室走去。

　　走廊里满是平安夜的喧闹。程玥走过连廊中段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

　　“潘——玉——津——！”

　　那声音亮得不像话，尾音拖得老长。程玥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楼下看了一眼。四班后门口，江珊正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个包装得歪歪扭扭的苹果。她面前站着潘玉津，背靠着教室门框，耳朵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

　　“平安夜快乐！记得吃！”江珊把苹果往他怀里一塞，动作利落得像是投掷一枚手榴弹。

　　潘玉津被迫接住那个苹果，抱在怀里，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谢了”，然后转身就往教室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江珊站在后门口，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的笑。

　　程玥站在连廊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苹果——包装纸被攥得有点皱了，边角翘起来一小块。她用手指把那翘起的边角轻轻按平，按了两下，才收回目光。

　　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江珊刚才那一声“潘——玉——津——”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带着一种她做不出来的理直气壮。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苹果，这次看的是那个被按平的边角。然后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高三班级的窗前，她停下脚步，朝着教室里张望。陌生的面孔让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目光在人群中反复搜寻，却始终找不到曹昱阳的身影。就在她准备再仔细找找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教室里走出来——是李路。

　　“李路！”程玥朝他招了招手。

　　李路脚步一顿，顺着声音看过来，看清是程玥时，眼睛瞬间瞪圆了：“程玥？你怎么在这？”

　　程玥被他问得脸颊微微发烫，攥紧了手中的苹果，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找曹昱阳，你能帮我喊一下他吗？”

　　“哦~~~”李路拖长了尾音，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故意把语气说得暧昧又夸张，还朝着程玥挤了挤眼睛，“原来是找曹昱阳啊，懂了懂了。”说完，他扭头就冲着教室里大声喊了起来：“曹昱阳！学妹找你！”

　　教室里，曹昱阳正坐在座位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停留在他发给程玥的那条平安夜祝福上。李路突然的大喊声吓了他一跳，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他猛地抬起头，而教室里的同学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吸引，不少男生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好奇地朝着门口、窗前围了过来。

　　曹昱阳的心跳瞬间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连耳根都热了起来。他快步站起身，拨开围过来的同学，几乎是小跑着走出教室。

　　“程玥。”他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程玥听到他的声音，缓缓抬起头，平静地把手中的苹果往前递了递，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清晰：“这个……送给你。”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就突然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哇哦~~~”的起哄声，还有男生吹起了口哨。程玥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教室的前后门口、窗户玻璃前，密密麻麻挤满了好奇的人头，一双双眼睛都像探照灯一样，紧紧盯着她和曹昱阳。

　　尴尬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脸颊红得快要冒烟，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唇紧紧抿着。

　　曹昱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躁动搞得浑身不自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探究的目光，更能看到程玥窘迫的模样，心里一急，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程玥的袖口，脚步不自觉的向着昏暗的拐角挪了两步。程玥跟着走了过去。

　　楼梯口光线比走廊里更暗一些，像是一个隔绝了外界喧闹的小角落。曹昱阳怕周围还有同学瞥见，下意识地往程玥身边靠了靠，微微侧身，将她轻轻笼罩在自己的身影里，又不会碰到她。两人对站着，距离很近，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几分暧昧又羞涩的气息。

　　安静之中，程玥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什么。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比刚才更大一些，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但能出里面带着起哄的调子。她没有转头，但心里知道——大概又是江珊。

　　曹昱阳也听见了，他侧了一下头，像是辨认了一下那个方向，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楼下那个女生，是不是在追人？”

　　程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也知道这件事，点了点头。

　　“挺厉害的。”曹昱阳说。

　　程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苹果，像是确认包装纸有没有被捏皱，神情认真又带着点不自知的温柔。“你也是。”他说。

　　程玥还没来得及问“我也是什么”，他已经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你送苹果，也挺厉害的。”

　　程玥的脸又烫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楼梯口安静了一瞬，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曹昱阳握着苹果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声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目光落在程玥的发顶：“谢谢。”

　　程玥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轻轻的：“不用谢，大家都是朋友了。”她看了一眼曹昱阳，又移开了目光，落在楼梯拐角那面墙上，又移开了。她说“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曹昱阳愣了一下，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苹果，把苹果翻过来，看见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很小的字——“平安喜乐”。他把纸条揭下来，夹进了速写本里。

　　而跑回教室的程玥，一进门就赶紧在位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捂着脸，脸颊的灼热感依旧没有褪去，连耳根都还是烫的。心里的慌乱与悸动怎么也掩饰不住，刚才的起哄声、曹昱阳泛红的脸颊、他温柔的目光，还有被他身影笼罩着的瞬间，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让她心慌意乱。

　　窗外的走廊里又传来一阵笑声，隐隐约约的，有人喊了一声"潘玉津！苹果记得吃！"，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劲儿。

　　程玥听着那声音，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不知道江珊到底是怎么做到那么坦然的，但至少此刻，听见她的声音，好像自己心里的那点慌乱也被冲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