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中》白羽石

75、新身份 我刚出去杀

　　“你上哪儿去了？”

　　顾晓梦一回家，顾民章就语气不善地问过来。

　　“出去办了点事。”

　　“有什么事不能交给张嫂和小林去办的？最近治安特别不好，大晚上的，多危险啊！”

　　“就是因为治安不好啊。”

　　顾民章满脸疑惑，顾晓梦主动将父亲拉到了自己卧室里，心平气和地开口：

　　“爸，我和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激动。”

　　“又怎么了……”

　　“我刚出去杀了个人。”

　　“你说什么！”顾民章只觉得一股血冲到头顶，扑通坐在了床上，“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顾晓梦连忙抓住顾民章的手：“爸，我把王田香杀了，在咱们旁边的巷子里，没人看见，但明天之前尸体一定会被人发现。”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你知道被查出来是什么罪吗？我怎么才能保住你！”

　　“不用担心，他们查不到的，只要您配合我。”

　　“你这丫头，气死我了！”

　　顾民章毫无办法，他暗骂自己从小对顾晓梦的溺爱太过了，竟让她做出杀人这等事来，杀的还是76号的特务处长。现在只能希望她手脚真的利索，不然全家都要被拉去审查！

　　午夜刚过，电话就响了起来，76号来电话问顾民章有没有见过王田香。

　　“哦，王处长几个小时前将晓梦给我送回来了，聊了两句就走了，说还有工作。”

　　电话那头称在他家附近的巷子里发现了王田香的尸体，顾民章不知道如何解释，立刻叫顾晓梦来听电话。

　　“哦，我约王处长出来，是因为想谈些私事。”

　　“——非得说吗？行吧，是玉姐的事情，我听到些风言风语，说玉姐死于枪杀，我就想问问他到底是肺炎还是枪杀。”

　　“——明天不行吗？非要大半夜的过来，我已经睡觉了。”

　　“——好吧，那你们尽快。”

　　挂掉电话，顾晓梦望向一脸紧张的顾民章，这老头子的汗都流到下巴尖了。

　　“他们现在就要来？”

　　“爸，没事，这种事我应付多少回了，你要不放心，一会儿在这听着就行。”顾晓梦抬起手来，给顾民章擦擦汗。

　　顾民章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还是进屋听吧，我可紧张死了，万一给你露馅了倒不好——有什么状况一定要快点喊我啊！”

　　顾晓梦微微一笑：“没事儿，我跟您说，别看李士群官儿大，但论审讯技术，76号没一个人比得上王田香。”

　　“你确定？”

　　“大官儿都不干活的，你也知道。王田香在裘庄是不想对我们真动手，只想把锅甩给日本人，要真全权让他负责，恐怕还没一个跑得了。”

　　顾民章只得信了，他知道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干，他现在反倒无比庆幸当年让顾晓梦进了军统经受特务历练。

　　76号的人来的很快，是李士群带了特务处的副处长，几个卫兵不让进来，只在门口站岗。

　　他们显得一脸忧郁，张嫂上的茶也没喝，坐下来就问：“顾小姐，能说一下和王处长见面后的事情吗？”

　　顾晓梦简单讲对话经过照实说了一下，由于全是真话，没有丝毫破绽。

　　“你叫他送你回来的？”

　　“我可没有，本来孤男寡女大晚上见面就不正常，我哪敢让他送。可是我当时确实哭着状态不好，想走回家平复一下，他说治安差坚决不允许我一个人回家，我就只好让他跟着了。”

　　“从哪里回来的？”

　　“东边一条小巷。”

　　“为什么不走大路啊？”

　　顾晓梦一脸烦躁：“我不都说了吗，孤男寡女的大晚上一起走，给人看见不好！大路上不是你们的兵就是大商家，要么认识他，要么认识我！”

　　“可是王处长就死在那条小巷里面。”

　　顾晓梦冷笑一声：“怎么，怀疑我啊？”

　　“您肯定是有嫌疑。”副处长说。

　　顾晓梦双拳一伸：“那来吧，把我拷走。”

　　李士群哎呀一声，瞪了副处长一眼：“我们就是找您了解了解情况，不是怀疑您，杀他的是军统的子弹。”

　　顾晓梦翻了个白眼，竟是笑了：“抓到了吗？”

　　“你笑什么？”

　　“我还想着，你们要是抓到了凶手，先别杀他，我怎么也得请他吃个饭。”

　　“您恨王处长？”

　　“我当然恨他！”顾晓梦的眼睛红了，凌厉地转过头：“你知道我有多想亲手杀了他吗？”

　　李士群轻咳一声：“顾小姐，您这个节骨眼这么说不合适……”

　　顾晓梦一拍桌子：“我管它合适不合适！他和武田在裘庄对我和玉姐做过什么，您不会不知道吧？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那也是帮凶！现在真是苍天有眼啊，你们现在最好把他救活带到我面前，我再活剐了他一次！”

　　李士群见顾晓梦激动，忙打哈哈，改了些不相干的话题。

　　半小时后，两人依然没有任何收获，主动起身离去，顾晓梦重重将门摔上。

　　顾民章从楼上下来，气似乎是全消了，他拉着顾晓梦的手左看右看，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干什么呀，爸，这么看我？”

　　“诶唷我的天呢，”顾民章后怕道，“你可真能编啊，你就不怕他们看出什么来？”

　　“我编什么了，几乎句句都是真的。”

　　“我算明白了，你小时候都是怎么骗我的。”

　　顾晓梦给顾民章递了杯茶，看着他喝下去。

　　“这几天估计还会有人因为这个事情打扰我们，您要不先出个差，我来处理？”

　　顾民章一皱眉：“长大了呀？你来处理？”

　　“总要长大的呀。”

　　“唉——”顾民章摇摇头，抚着顾晓梦的手，“可我真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长大。”

　　顾晓梦轻轻将头埋在父亲的怀里，顾民章抚摸着她的头，眼圈有些泛红。

　　李宁玉顺利到了香港，在顾家当地的安排下，转到了另一条英国的货船上，还得了一间单人间。虽然床位很窄，但总算是有自己的私密空间了，这才将皮箱里的档案翻出来仔细地看，头一张便贴着她的照片。

　　【李安平，女，29岁，未婚。籍贯杭州，无党派人士，商人家庭出身。

　　18岁，由父母送出国至美国读书。

　　25岁，毕业于哈佛大学数学系，获得硕士学位，主攻方向是分析学和现代代数。

　　同年日军占领杭州，期间父母双双感染虎列拉去世，资金链断裂导致无法攻读博士。

　　因战乱无法归国，故滞留美国，在纽约大学应用数学小组任研究员4年。】

　　李宁玉在“无党派人士”这五个字上盯了许久，内心波澜翻涌。一时间有那么些委屈，但很快又释怀了，她这条命，顾晓梦给了半条，组织给了半条，现在能活着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李安平……”李宁玉默念着这个名字。她对这个组织给她的心名字并不满意，实在太过普通了，不太符合自己的审美。

　　不过以她现在的状况，越是普通的名字，便越是安全。况且安平二字，是组织送她最后的东西——平安顺遂，在这个乱世中这是至高的祝福，她应领受这份心意。

　　李宁玉将档案看了几遍，默熟记在心里，又翻出了下一张盖着红章的纸。

　　【兹聘请李安平女士为本校理学院数学系副教授

　　聘期：自民国三十年9月1日起

　　薪资：月薪国币叁佰捌拾元整（另俟教育部令颁后加发研究津贴）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这是一封聘任书，下面有学校的盖章和三位校长的签名。另附一封推荐信，来自其中一位校长蒋梦麟。

　　李宁玉知道拿到这两份材料有多么不容易，组织为了能让她的才能得以施展，确实也是尽力了，本以为一个讲师就足矣，却直接聘为了副教授。可她并不知道这三位校长对她的事情了解多少，之前教教中学生她游刃有余，在精英云集的西南联大，她能行么？

　　“希望你能从子弹变成火种，为中国继续培养人才。”临行前，老枪如是嘱咐。

　　没什么不行的。李宁玉略微想了想，所有人都相信她，她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况且和李宁玉相比，李安平的任务简单多了。她只需要研究怎样将课上好、怎样养活自己。然后便是等着，等战争结束和平到来，然后她就可以去找晓梦。

　　第三份材料是一张纸条，写着阅后即焚，上面说西南联大有个人知道她的底细，如果组织有什么特别难破解的密码会联系找她，希望到时候她能协助。接头暗号是“昨天屋子漏雨，用了七八个盆接，黄色的那个坏了”。

　　将东西重新整理好，李宁玉又默背了一遍新的档案，合衣而眠，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回到了裘庄，顾晓梦坐在沙发上回身望着她，目光绵绵。

　　“玉姐，我们会一起出去的。到时候请个假，我们出去玩玩……”

　　顾晓梦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但好像总是隔着一层水雾，声音穿过来就不见了，进不到脑子里。屋子里点了蜡烛，光芒温暖摇曳，继而金生火抱着一个大蛋糕敲门进来，说给她们过生日。

　　吃着吃着，白小年和吴大队也来了，一屋子人唱着生日快乐歌，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给谁庆祝生日了。

　　就在一片温馨中，忽然一阵大笑从门外闯进来，武田拿着针筒冲进来，不由分说便给每个人打上一针，除了顾晓梦以外，所有人瞬间都死了。

　　而晓梦跪在地上抱住武田的腿，阻止他靠近自己，李宁玉竟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武田将针头扎进顾晓梦的身体——

　　“不要——”李宁玉满头冷汗地坐起来。

　　一直都是这样，自从肺炎好转、意识回来之后，她动不动就会被噩梦惊醒。本来以为只要亲手杀掉武田就可以摆脱这个心魔，但现在看来并不管用。

　　“晓梦……”李宁玉呢喃一句，她真希望现在晓梦在她身边，就算一直睡着也行，不用和她说任何话。

　　想了想，她起身去翻皮箱，将那只布老虎拿出来抱在怀里，平静了一下又重新睡下去。

　　这一次挣扎了不知多久才睡着，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船已然开了。但噩梦并没有再出现，就连开船的巨大汽笛声，也没有将她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