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中》白羽石

74、复仇（二） 今天不同，

　　76号里一连多日繁忙，武田的确认死亡后，尸体被草草处理收运，并没有任何人在意。从日本人到汪伪再到医院，没有人觉得有必要进行尸检，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伤势过重，终于坚持不住衰竭了，只不过死的比预想的快了几天而已。

　　最近疫情结束，军统的活动又频繁起来，一脸抓了几个嫌疑犯，没日没夜地审着。王田香由于帮忙肃清司令部特务有功，又挖出了几个□□据点，军衔升级指日可待，所以虽然累得不太想动，但心里是美的。

　　中午副官帮他将饭打到了办公室里，他将副官赶了出去，把门一锁，蹲在地上开始拆墙角边堆的一些箱子和瓶罐。

　　升职的命令还没下来，不少人的礼物就提前送了过来，他知道这些名烟名酒的包装里，总归会夹着些现金。

　　果然，刚拆到第三盒，便在里面掏出来足足三千块的崭新的纸币来。他咧嘴笑笑，向着怀里一揣，刚要拆第四个，电话响了起来。

　　“喂？这里是特务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田香以为打错，刚要挂断，对面便咳了两声，是一个女人。

　　“王处长，好久不见了，颇为想念。”

　　“您是……？”

　　“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顾晓梦。”

　　王田香瞬间恭敬起来：“哎呀，顾小姐啊，您怎么打这儿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听说您要升职了，特地打电话恭喜一下。”

　　“……您别和我开玩笑了，我这小小特务处长，不值得您亲自问候吧……”

　　电话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笑，不知为什么，这笑声让王田香的汗毛竖了起来。

　　顾晓梦接着说：“不瞒您说，我确实是有事相商，关于玉姐的，您有兴趣吗？”

　　“李……李科长已经结案了。”

　　“哦？我还以为兴许您对她的死因有了解，现在看来是我问错人了，那我再问问别人，再见。”

　　“别别别，顾小姐您怀疑她的死因？”

　　“哈。”顾晓梦干笑一声，“虽然我们立场完全相反，但这世界上可能只有你我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了吧。”

　　“您这阵子难道也一直在查？”

　　“电话里不方便说，如果可以的话，今晚七点我在中央公园门口等您，我们谈谈吧。但我希望这件事你先保密，毕竟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参与此事。”

　　王田香思索片刻便答应下来。他心里有些忐忑，因为李宁玉的真实死因是枪击这件事，特务处费了老大劲才按住，这要是给最上头知道了，下来追责，这升上校的事……

　　晚上七点，王田香如约来到中央公园，远远便看着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一袭黑色的连身纱裙，发髻挽的高高的，手上拿着本书，藉着路灯的光在认真阅读。

　　四周没有旁的人，王田香走得近了，才认出是顾晓梦。这也不怪他因为面前的女人，和心目中的顾小姐气质差异着实有些大。

　　“顾小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顾晓梦扭头看看，起身将书本放回包里，拍拍长椅示意他坐在旁边，面色始终沉静。

　　“一段时间不见，顾小姐变化很大啊……”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您这是何意？”

　　顾晓梦斜着眼睛：“你对我们做过什么，心知肚明吧？如果我有能力，一定会杀了你。”

　　王田香并不在意这个威胁，冷笑一声：“都是工作而已，顾先生也知道大局的，人嘛，怎么能和时代抗衡？”

　　顾晓梦长叹一声，重重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去看夕阳的余晖。

　　“说正题吧，顾小姐今日找我来此，总不会是看夜景的吧。”

　　“王处长，玉姐死的时候您在现场，您给我讲讲，她到底怎么死的？”

　　“哎呀，肺炎嘛，李科长就是命苦……本来都投诚了，可是您看，生老病死，谁说得准？”

　　顾晓梦将脸扭回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田香，王田香下意识躲闪了一瞬，但毕竟常年做特务工作，很快便调整了回来。

　　“我怎么听说那晚医院里开过枪啊？”她直接问道。

　　“啊……”王田香有一瞬的尴尬，连忙说，“您这又是哪里的小道消息，没有的事儿。”

　　“哦，小道消息。”顾晓梦咂咂嘴，“您是在说我顾家的消息来源不可靠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误会。”

　　顾晓梦也没那么多精力和他绕弯子，直接说道：“你们安保没做好，杀手开了三枪，然后藉着疫情当场拉去烧了，来个死无对证，是吧？”

　　一滴冷汗从王田香的鬓角留下来，他连忙擦了擦，尴尬地笑笑。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责任了吗？”

　　“顾小姐，您也别把人逼太死，说实在的，既然事情都结束了，李宁玉也已经过世，您再追究，对她也没有意义。再说了，杀她的是□□的人，您赖不到我们头上啊，我们没有一个人希望她死。”

　　“所以死的真是她？”顾晓梦的眼神忽然焦急起来。

　　王田香眨眨眼，不知道她为何有此一问，瞬间便也想通了，原来顾小姐并不是来追究责任的，而是死不见尸，她至今都没有相信李宁玉的死亡。

　　他忽然觉得顾晓梦有点儿可怜了。

　　“真……真是她，不管死因是什么，但是李科长的确是当晚过世了，您要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他的丈夫，尸体他也亲自确认过的。”

　　顾晓梦的表情垮了下来，头一低，双手捂住了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见状王田香连忙轻喊节哀顺变，想拍拍她肩膀又不敢碰，两只手无所适从地在半空中挥舞。

　　“没想到顾小姐如此重情重义，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顾晓梦摇摇头，呜咽地说：“我本来还指望，你们是把她藏起来审了，本来还指望她还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朝一日总能见到的。”

　　王田香咬咬牙：“顾小姐你别这样了，我之前跟您说过了，就算她当时没死，后面也不好过，死在那天晚上对她来说真的是一种解脱。”

　　“我知道，我知道……”

　　“所以……您还是要追责吗？她的丈夫都已经认可了，您追责可能也……”

　　顾晓梦抬头深呼吸了几次，将眼泪收住，将下唇咬得紧紧的。

　　“算了……王处长，天晚了，能送我回家么？”她声音很无力。

　　“好好好，顾小姐等我一下，我去对面酒吧里叫个车过来。”

　　“不必了，”顾晓梦打断道，“我家离这里也不远，您陪我走回去就行，我正好平复一下，不想让我父亲看见我这个样子。”

　　王田香应下，将顾晓梦扶起来，发觉衣料底下她的手臂比月前似是细了一些，再瞟了下面容，棱角也确实是明显了几分，看来这阵子确实是心绪悲伤。

　　中央公园距离顾宅大概一公里多，但抄近路要经过两条窄巷，那里白天倒还好，夜间真的鸡犬不闻，警察巡逻经常略过，常发生偷窃抢劫的事情。

　　平日里，这条路她是绝不会走的，但今天不同，月黑风高，正需要这样的场地。

　　这一片都属于富人区，王田香并不熟悉，自然是顾晓梦怎么带，他就陪在身边，提不出任何建议。只想着好事多磨，只要尽快将这祖宗安全送回家，这一劫就算度过去了。

　　在一条最黑的小巷里，顾晓梦忽然停了下来，她向一边退开半步，面朝着王田香。

　　“王处长，我想，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玉姐没有死，她甚至前几天来见过我。”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你也说了，尸体的脸都被打烂了，是他丈夫确认的，你又没有确认。”

　　王田香攥紧了拳头，赫然想起医院当晚的种种异常，他当时信了医生的话，以为李宁玉感染了肺鼠疫，所以没有进行进一步检查。可那要真是假的呢？他当时是想过尸体被伪造的可能性，但看上去天衣无缝，难道医生和丈夫会一起骗他吗？

　　但谁说没有这种可能呢？那医生和丈夫的表现本来就不自然呀！

　　“你——即使如此，我也不信，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王田香顿时警惕起来。

　　顾晓梦的手中忽然掏出一只小小的枪，王田香见状大惊，刚要大呼着躲开，可惜为时已晚，一枚子弹从枪中射出，近距离射中了王田香的胸膛。

　　这是军统配发的□□，子弹只有两发，跟在她身边三年了。由于从未得到暗杀任务，她从头到尾都藏在家里，今天终于得以使用。

　　□□的威力非常小，只有如此近距离的击杀才能保证成功率，但顾晓梦看来并没有完全射准，如果王田香此时呼救，到医院抢救没准还能救回来。

　　王田香自然认识这个东西，但他怎么也想不通顾晓梦为什么会有军统的武器，他大睁着双眼倒在墙角，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摸腰间的配枪。

　　顾晓梦上前一步，一把将王田香的枪夺在手里，顺便重重地给了他两脚，正踢在胸口伤处，王田香不得不蜷缩起来。这两脚的确产生了作用，他的心脏终于受到了致命伤害，王田香浑身抽搐起来，张开嘴却疼的喊不出声音。

　　“王处长，”顾晓梦蹲下来，“你活着对玉姐始终是个隐患，万一你哪天想明白了，所有人都要被连累。”

　　“……你……你是军统的人……”

　　“不准确，我以前确实是。”顾晓梦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你知道吗，诸暨伏击武田的计划，是我和玉姐从裘庄传出去的。”

　　王田香满脸惊恐，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今天我是来报仇的，但看在你在裘庄对我们确实多有照顾，我让你死个明白。你应该感到自豪，因为你值得我一颗子弹。”

　　王田香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忽然间挣扎起来，只几秒钟后，便彻底没了气息。顾晓梦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确认已经死亡后，便重新站起身来，看了看自己的脚底。

　　没有粘到一丝血，很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