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中》白羽石

76、前进 “

　　时间进入7月，由于战场越发扩展，上海与重庆的交通和军事通讯几乎中断，缺少援助的军统特务们逐渐变成了一个个的孤岛，被逐个击破，军统在上海的特务网络已经几近崩溃。可76号抓到的特务们，没有任何一个承认自己杀过王田香。

　　最终由于证据缺乏，此事在一个月后不了了之，彻底成了无头悬案。没有任何人想到顾家的大小姐会和军统扯上什么关系。

　　顾晓梦这几天已经意识到了，她动手动的鲁莽了些，如果不是顾民章当年坚持“让她单线联系戴笠”，并且没有给她任何实质性的任务，那么现在任何一条被摧毁的线，都有可能牵扯出她。三年特务生涯的毫无作为，竟让她逃过一劫，这听起来实在是十分讽刺。

　　顾民章的生意最近也越来越难做，日本人盯得太紧，他不得不收敛，越来越多地在家中处理工作。眼见女儿日渐沉默，知道这心病最好是出门散散心，便答应了顾晓梦的恳求，放她出门走走。

　　当然，晓梦又骗了父亲，明明和几个朋友一起出了门，还没到火车站，便独自跑了。

　　顾晓梦想要去找李宁玉，但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李宁玉留的信很模糊，只说是安全的地方——可哪里安全呢？她知道最大的可能性会在共产党的地盘里，但不敢冒然穿越战场。

　　现在她就坐在苏州的松鹤楼里，面前放着一盘松鼠鳜鱼。因她记得裘庄的某个早晨，玉姐答应过她的，要和她去苏州吃松鹤楼，去扬州看瘦西湖，去泰山上看月亮……

　　“这位小姐是在等人吗？菜上完很久了，您一口都没动，是不合口味吗？”一位侍者走过来，礼貌地问。

　　顾晓梦回过神来：“不，我吃好了，就走。”

　　“需要帮您打包吗？”

　　顾晓梦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一口未动的三道菜，摇摇头：“麻烦您帮我把饭菜送给街角那群乞丐吧。”

　　“好的。”侍者略略欠身，引着她来到柜台前。

　　顾晓梦在距离柜台三步的时候顿住了，她看见柜台里站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用一支钢笔算账，她眉头微皱，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长得一点也不像李宁玉，但不知为何，顾晓梦就是移不开眼睛。

　　那女人发现了异常，抬起头换上一脸笑容：“您吃好了?总共一百二十元。”

　　这一笑，顾晓梦的幻想便瞬间散去了，上前付了款便走，抓了个黄包车夫将她拉到了旅店去。

　　从苏州到扬州再到泰山一路，有时她会听见和玉姐极其相似的讲话声，回过头去却是不相干的人；有时她会看见极其相似的背影，明知道不是她，还是会默默跟在后面好久；甚至每到人群密集的地方，她就会坐下来一个个地观察过往的行人，试图从中找到些玉姐的影子出来。

　　她知道自己恐怕是病得不轻，需是得找点儿事情让自己忙起来才行，不然未等到胜利，人就该垮了。但她对日占区的任何工作都提不起兴致，一想到自己要给日本人干活，无论是做什么她都无法接受。

　　泰山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呼哧带喘，从早上一直爬到了日落，鞋子穿的不合适，已经磨了几个水泡出来。于是她在山顶一直坐到了月亮出来，又等到了太阳出来。

　　当那一丝金光从云海中透出来，顾晓梦终于笑了，她和山顶的人们一起欢呼，就好像战争真的结束了似的。

　　半个月后当她重新回到家，本以为会迎来顾民章的怒火，没有想到父亲只是望着她叹了口气。

　　“回来了就好，再不回来，我就要去亲自找你了。心情好点了吗？”

　　顾晓梦点点头，与父亲轻轻拥抱了一下。

　　“我知道，你总这样在家里住着，你也呆不住。最近时局越来越紧张，咱们家年底以前可能要搬去重庆了，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顾民章翻出一份档案：“我都安排好了，送你去美国，我在加州有个朋友，最近开了个学校，你可以去那里教教中文。”

　　“你要安排我出国？什么时候？”顾晓梦大惊。

　　“下个月就去。”

　　“这么突然？”顾晓梦站起身来，“能不走吗？”

　　顾民章将她按回椅子：“你以为我想把你送走么？可再不走，早晚美国也要和日本打起来，那就想走也走不成了。”

　　“我可以去重庆陪着你。”

　　“重庆也未必是什么安全的地方。现在是和日本人打着，无论谁输谁赢，我不觉得会这么结束了，后面还有的好闹呢。”

　　顾晓梦沉默了片刻，内心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你不能走，玉姐在国内，如果现在出国，再回来可能就遥遥无期，也许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玉姐了！

　　但她没法开口，他不能让顾民章知道李宁玉还活着，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吞。

　　“爸，你怎么不一起走？”

　　顾民章冷笑一声：“你觉得他们会放我走吗？局面快要失控了，能把你送出去，已经解决掉我最大的心病了。”

　　顾晓梦暂时想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她懂得父亲完全是为了她好，也为了顾家好——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正思索如何答对，忽然门铃叮咚一响，张嫂请进了一位客人。顾晓梦向后望了一眼，见是一位自己不认识的学者，便起身打了个招呼，向着自己的卧室上去了，将客厅让给顾民章。

　　回屋之后她便翻起自己的东西来，把所有的毕业证、奖状、写过的剧本和论文全部掏了出来一页页地看，想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焦虑和惶恐从内心炸开，目前她留在国内对父亲来说是软肋和隐患，而一旦出国可能面临一个再也没有玉姐的未来……

　　她暗骂了一句老天，父亲和玉姐只能要一个，为什么要逼她做这种痛苦的选择！

　　焦躁烧得顾晓梦口干舌燥，她起身拿水，却发现水壶早就空了，叫了两声张嫂都没回答，这才想起她在招呼客人，只好自己下去泡茶。

　　门刚打开，楼下的一阵大笑声便传了上来，顾晓梦好奇地趴在门口看。

　　“……顾先生您还真是有趣，别人正厅都是挂些‘海纳百川’‘厚德载物’之类的，您这怎么挂了些函数？”

　　“哎呀，小女闹着玩的，我也不懂，说那是一首诗，我反正是看不出来。”顾民章无奈地摇摇头，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向客人解释这件事了。

　　“一首诗？令嫒的心思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哎，不说这些了。龚老师今日来此，是联大又有什么需要吗？”

　　“不瞒您说，联大的条件艰苦，老师们也都很辛苦，最近天气热，校长问我能不能搞几台比较大的风扇。您说这种紧俏货我们上哪儿买去？还是得麻烦您。”

　　“哦，这个好说，我让重庆的商会给你们运几台过去就是。”

　　“那个……价钱的话……最近实在是……”

　　“哎呀，就几台风扇要什么钱，算我捐的好了。”

　　龚老师喜笑颜开：“那可太谢谢您了，您放心，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师生帮忙的，一准儿优先您。”

　　顾民章摆摆手：“您抬举了，联大里都是一等一的科学家，这些人中龙凤要不是时局所困，哪儿犯得着找我帮忙？能给联大帮上忙，是我顾家的荣幸。”

　　“唉……您太客气了，不过说到这，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咱们学校师资力量是不错，但搞理学工学的太多了，外文老师缺的很啊。”

　　顾民章疑惑地皱皱眉：“不都是留学回来的，怎么会缺教外文的呢？”

　　“懂外文不等于会教外文啊。学生们外文底子几乎没有，全得从头来，人人都得学，语种又多，几个外文老师人人身兼数项，一节课一百来人听，学生把教室都站满了，就这样课还是排不开。”

　　“诶呀……这便难搞了，您也知道，我们家和知识分子还真的往来不多。”

　　“没关系没关系，如果您谈生意的时候能留意一下就帮了大忙了。”

　　“都缺些什么呀？”

　　“英文、日文、俄文，什么都缺，英文因为人人都要学，缺得最多。如果能遇到合适的，还麻烦您能引荐引荐，来历什么的都不重要……”

　　顾晓梦轻轻掩上了房门，忽然就不渴了。她将床上堆的那些材料收了回去，又翻出她的英文和日文课本来，心中有了主意。

　　一直等到客人走掉，顾晓梦才走出房门，脚步比刚回家的时候明显轻快得多。还没等顾民章开口，她便抢先问到：

　　“爸，刚来的那个是谁啊？”

　　“以前的老客户，过来叙叙旧的。”

　　“听起来是位教授？”

　　“哦，不是。他就是顺便给学校搞些内务后勤的工作。”

　　顾晓梦攥了下拳头，正色道：“我刚才听见他们缺外文老师，是不是？”

　　“怎么，你认识外文老师？”

　　“我。”

　　顾民章一时没听明白，疑惑道：“你什么？”

　　“我说，我想去那里当老师。”

　　“你可别做梦了！”顾民章笑了一下，连忙又忍回去，“你知道那是什么学校？那是西南联大！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学校！顶尖的学者都没几个有资格，就你的水平……”

　　顾晓梦的脸稍稍有些红，声音低了下来：“他不也说了么，不论来历。”

　　“人家说的是来历，不是学历！”

　　“让我试试呗，他们不是缺外文老师吗，反正都是教书，去哪儿不是教呢？”

　　“晓梦，你知道那边条件有多艰苦吗？”

　　顾晓梦没有回应，转而问道：“是不是在昆明？昆明对咱家来说安全吗？日本人会不会摸到？”

　　顾民章看着顾晓梦的眼睛，那眼中忽然生出了无限的坚定来，他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女儿。

　　“……安全倒是安全的。”他低声说道。

　　“那就行了，无非是条件艰苦一些，过一阵也就习惯了，我不想出国。”

　　顾民章良久不语，他想在顾晓梦脸上看出一丝犹豫来，可惜未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