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休止的暗恋》竹卿兮

2、光照进来了 那

　　那个小小的、带着体温的物体被轻轻放在了巷口那块稍微平整一点的石头上。那是光能照到的地方，也是他能看清的地方。
　　“刚才那几个男生跑得太急，把这个落下了。”
　　沈颜卿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楚砚殊的耳朵里。她说的不是“你的外套”，也不是“你的钱”，而是“这个”。
　　楚砚殊僵硬地转过脖子，视线穿过昏暗的巷弄，落在那块石头上。
　　那里放着的，不是他被抢走的外套，也不是那十块钱。
　　是一盒牛奶。还有一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巧克力。
　　牛奶盒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冬夜里，像是一个滚烫的烙印。
　　沈颜卿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试图走进这条充满恶意的深巷来探寻他的狼狈。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守护着一只受惊小兽的边界，给了他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
　　“趁热喝。”
　　说完这三个字，她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挺得很直，马尾辫在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一面骄傲的旗帜。她没有回头，仿佛笃定他会收下这份善意，又仿佛根本不在乎他是否会收下。
　　楚砚殊在阴影里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
　　他终于像一只幽灵般滑出墙根，挪到那块石头前。他伸出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颤抖着抓住了那盒牛奶。
　　温热的。
　　那种温度顺着指尖传导进血液，让他那颗早已冻结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泪砸在尘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
　　从那天起，沈颜卿成了楚砚殊生命里唯一的光源。
　　她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拯救他。她只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之后，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早自习时，他的桌肚里会多出一袋热腾腾的包子；午休时，哪怕周围同学都在嬉笑打闹，他的桌面上也会凭空出现一瓶温热的酸奶；晚自习放学后，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总会在某个路口，看似巧合地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从不问他为什么身上总有伤痕，从不问他为什么总是沉默寡言，也从不试图在那群施暴者面前扮演圣母去感化他们。
　　她只是给他东西，然后高傲地扬起下巴，说一句：“买多了，不想浪费，给你了。”
　　或者：“我不爱吃甜的，扔了可惜，你处理掉。”
　　她的骄傲像是一层保护色，既保护了她自己不被流言蜚语沾染，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楚砚殊那脆弱得如同薄冰般的自尊。她不允许自己表现出丝毫的怜悯，因为怜悯是对弱者的俯视，而她给予他的，是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蛮横的关怀。
　　这种关怀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包裹在他心上的厚茧。
　　起初，楚砚殊是抗拒的。他习惯了黑暗，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光，他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恐慌。他害怕这束光会熄灭，害怕自己一旦适应了温暖，就会被更深的寒冷吞噬。
　　但沈颜卿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傍晚。楚砚殊因为没带伞，被锁在教学楼外。那群欺负他的人早就走了，没人会记得角落里还有一个没带伞的“透明人”。他正准备冒雨冲进雨幕，一把透明的雨伞突然撑在了他的头顶。
　　他转过头，看到了沈颜卿那张清冷而精致的侧脸。
　　“走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命令一个下属。
　　“我……我家很远。”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因为许久未说话而显得陌生。
　　“我也远。”她打断他，目光直视前方，“顺路。”
　　其实一点都不顺路。
　　那把伞很大，但她大半边身子都露在伞外，雨水打湿了她的校服肩膀。楚砚殊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下意识地想要往伞外挪，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站好。”她低声说，“别乱动。”
　　那一刻，楚砚殊感觉自己的手腕上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异性主动触碰，没有恶意，没有嫌弃，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那以后，他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他开始试着回应她的善意。他会把她给的牛奶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洗干净的玻璃瓶放在她的桌角；他会在她值日的时候，默默地帮她擦完黑板再离开；他会在她偶尔皱眉的时候，笨拙地递上一张纸巾。
　　他的变化是微小的，像是一株在石缝中挣扎求生的小草，终于探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芽尖。
　　他开始抬头看人，开始尝试着说话，开始在课堂上不再把身体缩成一团。他的眼神里，那种死水般的沉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颜卿。
　　她是他的救赎，是他在这地狱般的人间里，唯一抓住的绳索。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两个在泥泞中相互取暖的灵魂。
　　变故发生在那个春天。
　　沈颜卿的父亲——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性格暴躁的男人，生意失败了。不仅仅是失败，还背负了巨额的债务，甚至牵扯进了非法融资的漩涡。
　　一夜之间，沈家从云端跌入泥潭。
　　那些曾经围着沈颜卿转、对她阿谀奉承的人，瞬间翻脸不认人。催债的人堵在家门口，泼油漆、砸窗户，甚至有人在学校门口拉横幅辱骂。
　　沈颜卿的世界崩塌了。
　　她不再是那个骄傲的小公主，不再是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眼神明亮的女生。她被迫穿上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也不再梳理得一丝不苟。她开始逃课，去打各种零工，去求那些曾经被她看不起的人。
　　她的骄傲，被现实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楚砚殊看着这一切，心痛如绞。他想帮她，可他太弱小了。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去保护她？
　　他只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在她被催债的人推搡在地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用那具单薄的身体挡在她面前，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退后半步。
　　“滚开！你个野种！”那些人骂他。
　　他只是死死地护着她，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狼。那是他第一次展现出这样的戾气，为了她，他愿意化身修罗。
　　沈颜卿趴在泥水里，看着挡在身前的那个瘦弱背影，眼泪混着泥水流进嘴里，苦涩得让人绝望。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怎么能容忍自己活成这样？怎么能容忍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
　　尤其是看到楚砚殊为了她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时候，她的心比被刀割还要痛。
　　“楚砚殊……”她在深夜的巷子里，拉着他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们……算了吧。”
　　楚砚殊愣住了。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她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和深深的疲惫，“我也不想看到你因为我变成这副鬼样子。”
　　“不是可怜。”他急切地解释，语无伦次，“颜卿，我……我想帮你。”
　　“你怎么帮？”她反问，语气尖锐得像是一把刀，“你连自己都帮不了！楚砚殊，你醒醒吧！我们现在是在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跑进了黑暗中。
　　楚砚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她的骄傲碎了。
　　而比这更可怕的变故，还在后面。
　　沈颜卿的母亲病倒了。巨额的医药费像是一座大山，压得这个家彻底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楚砚殊去找她。他在一家嘈杂的夜总会门口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暴露的裙子，脸上化着浓艳得有些滑稽的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传单，正对着每一个路过的男人赔笑。
　　“先生，进来坐坐吧……”
　　她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楚砚殊感觉天旋地转。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角落里。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痛而嘶哑变形。
　　沈颜卿看到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想要遮住自己这副模样，可楚砚殊抓得太紧了。
　　“放开我！”她低吼道，眼泪夺眶而出，“楚砚殊，你走啊！别看我！求你别看我！”
　　“我不走！”他吼回去，眼眶通红，“沈颜卿，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是说过，就算死也不要活得这么难看吗？”
　　“那我有什么办法？！”她崩溃了，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屈辱在这一刻爆发，“我妈要钱救命！我要钱还债！我不这样还能怎么样？我去偷？去抢？还是去卖？”
　　她哭着推开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楚砚殊……我太累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一刻，楚砚殊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蹲下身，紧紧地抱住她。不顾周围路人异样的目光，不顾她身上的香水味混杂着烟酒气，他只是用力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没事的……没事的……”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眼泪滴落在她的头发上，“颜卿，没事的……”
　　可是，怎么会没事呢？
　　现实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死死困住。
　　那天晚上之后，沈颜卿变了。
　　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决绝。她不再去夜总会，而是找了一份更辛苦、但也稍微体面一点的洗碗工工作。她拼命地赚钱，拼命地还债，拼命地想要撑起这个家。
　　而楚砚殊，也在拼尽全力。
　　他开始疯狂地学习。既然他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力量，那他只能靠脑子。他要读书，要考最好的大学，要出人头地，要有能力保护她。
　　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刷题、背书。他的成绩突飞猛进，从班级垫底一路冲到了年级前十。
　　老师们惊讶了，同学们震惊了。只有沈颜卿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每当深夜，他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时，她都会悄悄走过去，给他披上一件衣服，然后静静地看一会儿他的侧脸。
　　那是她在这绝望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就能看到曙光的时候，命运再次跟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沈颜卿的债务问题并没有因为她的努力而解决。相反，因为利息的滚动，窟窿越来越大。那些债主失去了耐心，开始威胁要伤害她的家人。
　　与此同时，楚砚殊收到了一封邮件。
　　那是他之前申请的一所国外顶尖大学的全额奖学金通知书。这所大学以培养精英著称，只要进去，未来的前途将不可限量。更重要的是，奖学金涵盖了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甚至还包括了一笔安置费。
　　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是……离开她的机会。
　　楚砚殊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手抖得厉害。
　　他去找了沈颜卿。
　　那天是个阴天，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他们在第一次见面的那条巷子里相遇。
　　“颜卿。”他开口，声音干涩。
　　沈颜卿看着他手里的纸，目光停留在那行“全额奖学金”的字样上，眼神闪烁了一下。
　　“恭喜你。”她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我不去。”楚砚殊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出国。”
　　沈颜卿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要留下来陪你。不管多难，我们一起扛。”
　　沈颜卿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她走上前，捡起那团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楚砚殊，”她轻声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在这里。”
　　沈颜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头时，她眼里的温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楚砚殊，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留下来能干什么？陪我一起洗碗？陪我还债？还是陪我一起被人指指点点？”
　　“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她打断他，厉声说道，“你的帮助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羞辱！楚砚殊，你看着我现在的样子，你不觉得恶心吗？你不觉得丢人吗？”
　　楚砚殊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颜卿……”
　　“我觉得丢人！”她指着地上的那张录取通知书，“你看看这个！这是你唯一翻身的机会！你为了我这样一个烂在泥里的人，放弃你的未来？你是不是傻？”
　　“你不是烂在泥里的人……”
　　“我就是！”她吼道，“楚砚殊，你清醒一点！我已经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我不想你也跟着我完蛋！”
　　她逼近一步，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
　　楚砚殊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的眼里找到一丝不舍，一丝犹豫。
　　可是没有。
　　她的眼里只有冷漠，只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高高在上的轻蔑。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别让我再看到你。”
　　楚砚殊站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风再次吹起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终于弯下腰，捡起了那张被揉皱的录取通知书。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条巷子。走出了她的世界。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
　　三个月后。
　　楚砚殊登上了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
　　透过舷窗，他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和沈颜卿唯一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眼睛里盛满了星光。
　　而在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那是他在临走前，偷偷塞进她书包夹层里的信纸上写的：
　　“颜卿，等我回来。我会变得很强，强到可以为你挡住所有的风雨。到时候，换我来守护你的骄傲。”
　　飞机穿过云层，驶向未知的远方。
　　楚砚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再见了，我的光。
　　等我归来，必将为你重燃。
　　第一章到这里就收尾了，男主带着承诺离开，也为后面的重逢埋下了伏笔。需要我接着帮你构思第二章的剧情大纲吗？
　　那个小小的、带着体温的物体被轻轻放在了巷口那块稍微平整一点的石头上。那是光能照到的地方，也是他能看清的地方。

　　“刚才那几个男生跑得太急，把这个落下了。”

　　沈颜卿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楚砚殊的耳朵里。她说的不是“你的外套”，也不是“你的钱”，而是“这个”。

　　楚砚殊僵硬地转过脖子，视线穿过昏暗的巷弄，落在那块石头上。

　　那里放着的，不是他被抢走的外套，也不是那十块钱。

　　是一盒牛奶。还有一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巧克力。

　　牛奶盒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冬夜里，像是一个滚烫的烙印。

　　沈颜卿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试图走进这条充满恶意的深巷来探寻他的狼狈。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守护着一只受惊小兽的边界，给了他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

　　“趁热喝。”

　　说完这三个字，她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挺得很直，马尾辫在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一面骄傲的旗帜。她没有回头，仿佛笃定他会收下这份善意，又仿佛根本不在乎他是否会收下。

　　楚砚殊在阴影里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

　　他终于像一只幽灵般滑出墙根，挪到那块石头前。他伸出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颤抖着抓住了那盒牛奶。

　　温热的。

　　那种温度顺着指尖传导进血液，让他那颗早已冻结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泪砸在尘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

　　从那天起，沈颜卿成了楚砚殊生命里唯一的光源。

　　她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拯救他。她只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之后，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早自习时，他的桌肚里会多出一袋热腾腾的包子；午休时，哪怕周围同学都在嬉笑打闹，他的桌面上也会凭空出现一瓶温热的酸奶；晚自习放学后，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总会在某个路口，看似巧合地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从不问他为什么身上总有伤痕，从不问他为什么总是沉默寡言，也从不试图在那群施暴者面前扮演圣母去感化他们。

　　她只是给他东西，然后高傲地扬起下巴，说一句：“买多了，不想浪费，给你了。”

　　或者：“我不爱吃甜的，扔了可惜，你处理掉。”

　　她的骄傲像是一层保护色，既保护了她自己不被流言蜚语沾染，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楚砚殊那脆弱得如同薄冰般的自尊。她不允许自己表现出丝毫的怜悯，因为怜悯是对弱者的俯视，而她给予他的，是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蛮横的关怀。

　　这种关怀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包裹在他心上的厚茧。

　　起初，楚砚殊是抗拒的。他习惯了黑暗，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光，他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恐慌。他害怕这束光会熄灭，害怕自己一旦适应了温暖，就会被更深的寒冷吞噬。

　　但沈颜卿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傍晚。楚砚殊因为没带伞，被锁在教学楼外。那群欺负他的人早就走了，没人会记得角落里还有一个没带伞的“透明人”。他正准备冒雨冲进雨幕，一把透明的雨伞突然撑在了他的头顶。

　　他转过头，看到了沈颜卿那张清冷而精致的侧脸。

　　“走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命令一个下属。

　　“我……我家很远。”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因为许久未说话而显得陌生。

　　“我也远。”她打断他，目光直视前方，“顺路。”

　　其实一点都不顺路。

　　那把伞很大，但她大半边身子都露在伞外，雨水打湿了她的校服肩膀。楚砚殊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下意识地想要往伞外挪，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站好。”她低声说，“别乱动。”

　　那一刻，楚砚殊感觉自己的手腕上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异性主动触碰，没有恶意，没有嫌弃，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那以后，他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他开始试着回应她的善意。他会把她给的牛奶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洗干净的玻璃瓶放在她的桌角；他会在她值日的时候，默默地帮她擦完黑板再离开；他会在她偶尔皱眉的时候，笨拙地递上一张纸巾。

　　他的变化是微小的，像是一株在石缝中挣扎求生的小草，终于探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芽尖。

　　他开始抬头看人，开始尝试着说话，开始在课堂上不再把身体缩成一团。他的眼神里，那种死水般的沉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颜卿。

　　她是他的救赎，是他在这地狱般的人间里，唯一抓住的绳索。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两个在泥泞中相互取暖的灵魂。
　　变故发生在那个春天。
　　父亲沈颜卿的父亲——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性格暴躁的男人，生意失败了。不仅仅是失败，还背负了巨额的债务，甚至牵扯进了非法融资的漩涡。一夜之间，沈家从云端跌入泥潭。

　　那些曾经围着沈颜卿转、对她阿谀奉承的人，瞬间翻脸不认人。催债的人堵在家门口，泼油漆、砸窗户，甚至有人在学校门口拉横幅辱骂。

　　沈颜卿的世界崩塌了。

　　她不再是那个骄傲的小公主，不再是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眼神明亮的女生。她被迫穿上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也不再梳理得一丝不苟。她开始逃课，去打各种零工，去求那些曾经被她看不起的人。她的骄傲，被现实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楚砚殊看着这一切，心痛如绞。他想帮她，可他太弱小了。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去保护她？“滚开！你个野种！”那些人骂他。

　　他只是死死地护着她，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狼。那是他第一次展现出这样的戾气，为了她，他愿意化身修罗。

　　沈颜卿趴在泥水里，看着挡在身前的那个瘦弱背影，眼泪混着泥水流进嘴里，苦涩得让人绝望。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怎么能容忍自己活成这样？怎么能容忍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尤其是她看到楚砚殊为了她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时候，她的心比被刀割的时候都要痛。“楚砚殊……”她在深夜的巷子里，拉着他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们……算了吧。”

　　楚砚殊愣住了。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她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和深深的疲惫，“我也不想看到你因为我变成这副鬼样子。”

　　“不是可怜。”他急切地解释，语无伦次，“颜卿，我……我想帮你。”

　　“你怎么帮？”她反问，语气尖锐得像是一把刀，“你连自己都帮不了！楚砚殊，你醒醒吧！我们现在是在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跑进了黑暗中。

　　楚砚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她的骄傲碎了。

　　而比这更可怕的变故，还在后面。

　　沈颜卿的母亲病倒了。巨额的医药费像是一座大山，压得这个家彻底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楚砚殊去找她。他在一家嘈杂的夜总会门口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暴露的裙子，脸上化着浓艳得有些滑稽的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传单，正对着每一个路过的男人赔笑。

　　“先生，进来坐坐吧……”

　　她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楚砚殊感觉天旋地转。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她拽到角落里。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痛而嘶哑变形。

　　沈颜卿看到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想要遮住自己这副模样，可楚砚殊抓得太紧了。

　　“放开我！”她低吼道，眼泪夺眶而出，“楚砚殊，你走啊！别看我！求你别看我！”

　　“我不走！”他吼回去，眼眶通红，“沈颜卿，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是说过，就算死也不要活得这么难看吗？”

　　“那我有什么办法？！”她崩溃了，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屈辱在这一刻爆发，“我妈要钱救命！我要钱还债！我不这样还能怎么样？我去偷？去抢？还是去卖？”

　　她哭着推开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楚砚殊……我太累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一刻，楚砚殊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蹲下身，紧紧地抱住她。不顾周围路人异样的目光，不顾她身上的香水味混杂着烟酒气，他只是用力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没事的……没事的……”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眼泪滴落在她的头发上，“颜卿，没事的……”

　　可是，怎么会没事呢？

　　现实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死死困住。

　　那天晚上之后，沈颜卿变了。

　　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决绝。她不再去夜总会，而是找了一份更辛苦、但也稍微体面一点的洗碗工工作。她拼命地赚钱，拼命地还债，拼命地想要撑起这个家。

　　而楚砚殊，也在拼尽全力。

　　他开始疯狂地学习。既然他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力量，那他只能靠脑子。他要读书，要考最好的大学，要出人头地，要有能力保护她。

　　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刷题、背书。他的成绩突飞猛进，从班级垫底一路冲到了年级前十。

　　老师们惊讶了，同学们震惊了。只有沈颜卿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每当深夜，他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时，她都会悄悄走过去，给他披上一件衣服，然后静静地看一会儿他的侧脸。

　　那是她在这绝望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就能看到曙光的时候，命运再次跟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沈颜卿的债务问题并没有因为她的努力而解决。相反，因为利息的滚动，窟窿越来越大。那些债主失去了耐心，开始威胁要伤害她的家人。

　　与此同时，楚砚殊收到了一封邮件。

　　那是他之前申请的一所国外顶尖大学的全额奖学金通知书。这所大学以培养精英著称，只要进去，未来的前途将不可限量。更重要的是，奖学金涵盖了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甚至还包括了一笔安置费。

　　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是……离开她的机会。

　　楚砚殊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手抖得厉害。

　　他去找了沈颜卿。

　　那天是个阴天，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他们在第一次见面的那条巷子里相遇。

　　“颜卿。”他开口，声音干涩。

　　沈颜卿看着他手里的纸，目光停留在那行“全额奖学金”的字样上，眼神闪烁了一下。

　　“恭喜你。”她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我不去。”楚砚殊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出国。”

　　沈颜卿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要留下来陪你。不管多难，我们一起扛。”
　　沈颜卿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她走上前，捡起那团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楚砚殊，”她轻声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在这里。”

　　沈颜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头时，她眼里的温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楚砚殊，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留下来能干什么？陪我一起洗碗？陪我还债？还是陪我一起被人指指点点？”

　　“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她打断他，厉声说道，“你的帮助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羞辱！楚砚殊，你看着我现在的样子，你不觉得恶心吗？你不觉得丢人吗？”

　　楚砚殊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颜卿……”

　　“我觉得丢人！”她指着地上的那张录取通知书，“你看看这个！这是你唯一翻身的机会！你为了我这样一个烂在泥里的人，放弃你的未来？你是不是傻？”

　　“你不是烂在泥里的人……”

　　“我就是！”她吼道，“楚砚殊，你清醒一点！我已经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我不想你也跟着我完蛋！”

　　她逼近一步，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楚砚殊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的眼里找到一丝不舍，一丝犹豫。

　　可是没有。

　　她的眼里只有冷漠，只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高高在上的轻蔑。

　　“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别让我再看到你。”

　　楚砚殊站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风再次吹起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终于弯下腰，捡起了那张被揉皱的录取通知书。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条巷子。走出了她的世界。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

　　三个月后。

　　楚砚殊登上了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

　　透过舷窗，他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和沈颜卿唯一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眼睛里盛满了星光。

　　而在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那是他在临走前，偷偷塞进她书包夹层里的信纸上写的：

　　“颜卿，等我回来。我会变得很强，强到可以为你挡住所有的风雨。到时候，换我来守护你的骄傲。”

　　飞机穿过云层，驶向未知的远方。

　　楚砚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再见了，我的光。

　　等我归来，必将为你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