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同校的少年只是闲散地围站着,漫不经心地夺走他唯一一件能御寒的外套,把他书包里仅有的10块钱,拿走之后把他的书包,随手丢在地上,和一群人走了!于所有人而言,楚砚殊,本就是这片冬日灰暗里,对不起眼、最可以随意消遣、随意忽视的尘埃。他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透明的存在。安静、沉默、从不争不抢、从不辩解,像是天生就该承接所有无端的恶意与怠慢。别人的恶意是随性的消遣,而他的难堪,是日复一日的常态。
巷子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
楚砚殊没有动。他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又被随意丢弃的枯草,连挣扎着站直身体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那十块钱是他攒了一周准备买早饭的,现在没了,意味着明天他又得在那节漫长的早自习里,忍受胃部痉挛般的抽搐。而那件外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得近乎透明的棉质校服,领口磨出的毛边像是一张张嘲弄的嘴。
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生命力的流逝。
他缓缓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暴露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他抓起那个被踩了一脚脚印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其实拍不干净了,那道黑色的鞋印像是烙印一样刻在布料纤维里,就像某些记忆一样。
就在他准备撑着墙壁站起来的时候,巷口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猫踩在雪地上,但在楚砚殊听来,却如同惊雷。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是瞬间,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般缩回了阴影深处,脊背死死贴着那面粗糙冰冷的砖墙,呼吸在一瞬间被强行切断。他在等,等那些去而复返的恶魔,或者是路过的、可能会因为他这副狼狈模样而发出嗤笑的看客。
然而,预想中的辱骂并没有到来。
“咦?”
一声极轻的疑惑,像是羽毛搔过耳膜。
楚砚殊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缝里。
脚步声停在了巷口,没有再进来,也没有离开。那个人似乎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犹豫了片刻。
“那个……”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清脆,干净,带着一种从未被生活碾压过的、令人心惊的柔软。
楚砚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出声,甚至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在这个世界里,回应往往意味着更多的麻烦。
对方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或者说,对方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他这个人。
“你的东西。”
伴随着这句话,一个小小的、带着体温的物体被轻轻放在了巷口那块稍微平整一点的石头上。那是光能照到的地方,也是他能看清的地方。
那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在这个深冬的夜晚,那股甜腻焦香的暖意,霸道地钻进了楚砚殊早已冻僵的鼻腔里。
“刚才跑得太急,掉在地上了……虽然有点脏了,但里面还是热的。”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不嫌弃的话……”
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女生似乎终于适应了巷子里的昏暗,看清了缩在墙角、如同鬼魅般的楚砚殊。
楚砚殊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不是厌恶,不是嘲笑,不是漠视。
那是……怜悯?还是好奇?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刺痛。他像是一只常年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突然被强行拉到了太阳底下,那种曝光感让他浑身难受,甚至想要尖叫着逃回黑暗里去。
他不想接受。
接受了这份善意,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软弱,承认了自己是个需要被施舍的可怜虫。那些欺凌者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好欺负了。如果连这种来路不明的温暖都要伸手去接,那他这辈子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可是……好香。
那股热量隔着好几米远,像是在勾引着他体内仅存的一点求生欲。
那个女生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走近。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想给他造成压力。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了他大概十几秒。
这十几秒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远离的方向。
“记得拿哦。”
最后三个字随着风飘过来,轻得像是一句梦呓。
巷口重新恢复了空旷。路灯昏黄的光晕把那个石墩照得发亮,那个烤红薯静静地躺在那里,表皮有些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流油的瓤,正一点点散发着白气。
楚砚殊依旧靠在墙上,维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依旧在刮,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但他那双死寂沉沉的眼睛里,此刻却倒映着巷口那团微弱的光晕,以及光晕下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物体。
那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在他跌入泥潭时,没有顺势踩上一脚,而是扔下来一根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根本承托不起他的重量,哪怕这可能只是一个恶作剧的前奏。
过了许久,久到四肢的知觉开始恢复,带来针扎般的剧痛,楚砚殊才终于动了。
他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步挪向巷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内心那股巨大的、陌生的恐慌。
他走到石墩前,低下头,看着那个烤红薯。
上面确实沾了一点灰尘,但被擦过,擦得很干净。
他伸出手,那只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个红薯的一角,把它拿了起来。
烫。
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导到掌心,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冻结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紧紧地把那个红薯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抬起头,看向巷口外那条通往大路的街道。那里有明亮的车灯,有温暖的店铺,有正常人的生活。而那个女生,早就消失在了那片光海之中,无影无踪。
她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天,她还会记得这个躲在阴暗角落里、满身霉味的男生吗?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他不配去想这些问题。他只是习惯了黑暗的人,突然见到光,第一反应不是拥抱,而是会被刺瞎双眼。
楚砚殊转过身,背对着外面的世界,重新走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巷尾。
他靠着墙滑坐下来,把那件并不存在的“外套”裹紧了一些,然后把那个滚烫的红薯贴在自己的胸口。
热量透过单薄的校服,透过冰冷的皮肤,一点点渗进血液里。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苦。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脏兮兮的手背上,瞬间变凉。他没有哭出声,甚至连抽泣都没有,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
这是沈颜卿给他的第一个夜晚。
也是他漫长地狱生涯里,唯一一次尝到人间的滋味。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束光并不是为了拯救他而来,而是为了让他看清自己身处何种深渊,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它熄灭。
这才是最残忍的刑罚。
楚砚殊咽下最后一口红薯,将那张包红薯的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近心口的口袋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麻木。
风更大了。
他走进夜色深处,像一滴墨水融进了大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只是这一次,他的口袋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心里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滚烫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