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鱼与刺 溪水很凉, ...


  •   陆川是在厨房门边发现那篓鱼的。

      篓子是半旧的竹编,摆在案板下面,里头五六条小鲫鱼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鳞片还湿亮着。赵叔从溪里起出来的,送来时陆川正蹲在灶前剥蒜。赵叔把篓子往地上一放,说了句"养过一晚了,将就吃",便走了。

      鱼是野的,个头不大,背脊青黑,肚皮泛白。陆川捞起一条,放在案板上。鱼尾拍了两下,不动了。他一手按着鱼身,一手拿刀背在鱼头上利落一敲。去鳞,开肚,掏鳃,动作比前几日快了不少,却仍带着点生疏。这地方的刀比他用惯的轻,柄也短。他做了几回,才摸准了劲。

      沈晚棠来的时候,他正把第三条鱼刮净。

      "中午吃鱼。"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陆川回头:"蒸?烧?还是做汤?"

      "你会做哪种?"

      "都会。"

      沈晚棠"哦"了一声,像没把这话当回事。她怀里抱着酥酥,猫伸着脖子往案板上看,尾巴一甩一甩。沈晚棠把它往上托了托。

      "那做你拿手的。"她说。

      陆川点头,没再说话。沈晚棠站了一会儿,走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绕过前院,往廊下去了。

      蒸鱼。

      陆川选了三条,剖净后在鱼身两边各划两刀。野鲫刺多,他却没想着去骨。姜切丝,塞进鱼腹,再铺几根在鱼身上,淋一点酒,抹薄盐。灶上水滚了,鱼上了蒸架。他把握着时辰,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蒸过久了肉会老,蒸不够又发黏。他如今已经学会了看这土灶的火,柴添多少,火大了该撤哪根,不用像头两日那样折腾。

      鱼快好时,他另起了小锅,热油。油刚冒一点极轻的烟,就把切好的葱丝撒上去。刺啦一声。他把热油往蒸鱼上一浇,再把调好的酱汁顺边淋下去。

      沈晚棠是在这声音里坐不住的。她本来在廊下翻书。油香和姜味一道从厨房那边飘过来,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酥酥从她膝上跳下去,先往厨房跑。晓月正端了瓜来,见状笑了一声:"这猫,鼻子倒长。"

      沈晚棠没说话。她把书合上,站了起来。

      午膳上桌时,那盘鱼还冒着热气。鱼身完整,酱色清亮,葱丝堆得好看。沈晚棠坐下,先看鱼,再抬手,轻轻把鱼腹上那块肉拨下来。鱼肉白嫩,汁水从肉纹里渗出来,浸了一筷子底。

      陆川站在旁边,没坐下。

      "不一起吃?"沈晚棠问。

      "等您吃完了我再吃。"陆川说。

      沈晚棠没再让。她低下头,把鱼肉送进嘴里。

      鱼腹肉嫩,咸味正好。她慢慢嚼了两下,又去夹鱼背上那一块。这块肉比腹肉紧实,纹理粗些,却更挂汁。她吃得仔细,一口一口,不说话。陆川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以前在农家乐时,有位老客也是这样吃鱼,一筷一筷,不慌不忙,像在跟鱼说话。

      "有刺。"沈晚棠说。

      陆川愣了一下:"什么?"

      沈晚棠放下筷子,偏过头,用手掩着嘴,轻轻咳了一下。

      陆川这才明白,鱼刺卡住了。

      "你……"他上前一步,又不好碰她,只得说,"别急。喝点汤,或者咽口米饭。"

      沈晚棠抬头,眼里已经有些被呛出来的水光。她没出声,只摇了摇头,喉咙又动了一下。

      晓月从外头进来,看这情形,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卡住了?"

      她忙上前,想看沈晚棠的喉咙,又不好伸手,只急着问:"要不要喝口水?我给您拍拍?"

      沈晚棠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把那碗温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晓月见她缓过来些,才小声说:"这野鲫就是刺多,下回让陆川换种鱼做。"

      沈晚棠没接话,把碗轻轻放回桌上。她脸上那点红还没全褪,眼睛也还湿着,却不肯让晓月再问,只低低说了句:"这鱼,刺太多。"

      陆川张了张嘴,说:"鲫鱼本来就刺多。"

      "所以你该说一声。"沈晚棠说。

      "我……"陆川一时语塞。

      沈晚棠没再理他。她重新拿起筷子,却没再碰那盘鱼,只夹了两筷黄瓜。陆川看着那盘蒸鱼,鱼腹上那一块已经拨开了,露出里头细密的鱼骨。他忽然想起后厨里那些老客,吃鱼从来不用人提醒,嘴一抿,刺就出来了。

      "你连鱼都不会吃。"他说。

      沈晚棠抬头。

      "没人给你挑过刺吗?"陆川又问。

      沈晚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没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有。后来没了。"

      陆川不说话了。

      那顿饭,沈晚棠没再吃鱼。陆川把鱼端回厨房,自己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半尾鱼慢慢吃了。酥酥凑过来,他在猫面前放了一小筷刮下来的鱼肉,细细地拣了刺,才推过去。猫低头舔了。

      当天下午,陆川去溪边洗东西。水里的石头缝里,有几条小鱼游出来,也不怕人,就在他手边打转。他蹲着看了一会儿,没动。

      第二日清早,他又去了溪边。

      这一回他带了个小竹篓。溪水从山里流下来,清晨凉得刺脚。他把裤脚挽高,赤足站在浅水里。水没到脚踝,凉意顺着脚腕往上走。溪底滑,碎石上长着薄薄的青苔,他站得小心,不敢乱动。鱼从石头底下出来,不慌不忙,在他腿边绕。他屏着气,等,等鱼停稳了,再弯下腰,两只手贴着石壁慢慢抄过去。头两条都从指缝里溜了,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半条袖子。后来摸着了门道,不追,只堵。半个时辰下来,竹篓里得了几条,都不大,背脊青灰,鳞片在日头底下泛着亮。

      他提回厨房,剖净,去骨。鱼小刺更细,刀尖顺着鱼肉纹理一点点剔。有细刺断在肉里,他放下刀,用指甲一点点捏出来。又一根扎进指腹,不深,只觉着一点麻。他把手指放到嘴里吸了吸,没停,接着剔。弄了许久,鱼肉剔下来,堆在碗里,白生生一层。鱼骨和鱼头先下锅,加姜片,慢慢熬。汤色转白时,把骨渣捞净。米是早备好的,鱼片入锅,搅散。待羹滚起,撒一点葱花,滴两滴醋。盛出来,鱼肉细白,浮在奶汤里。

      端过去时,沈晚棠正在梳头。晓月传话,说陆川做了鱼羹。沈晚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放着吧。"

      陆川把鱼羹放在桌上,没走。他退到廊下,等她出来。

      沈晚棠出来后,先看见那碗鱼羹。汤色很白,米粒稀软,鱼片薄而均匀。碗壁烫手,她拿指尖碰了碰,又缩回来。热气扑在脸上,热得她往后退了退。

      她坐下,舀起一勺。汤太满,勺面轻轻晃着。她没急着送进嘴里,先停了一下,等那勺稳了。热气从勺底升起来,糊了她的眼。她垂着眼,把那勺送进嘴里。碗还烫着,她便拿两只手去拢碗,十个指尖贴在碗壁上,热得发红。

      第一口,没说话。

      第二口,也没说话。

      第三口,她抬头看陆川。

      "刺都挑了吗?"她问。

      "挑了。"陆川说。

      沈晚棠低下头,把那一整碗鱼羹慢慢吃完了。

      酥酥从外头跑进来,在陆川脚边蹭了一下。陆川弯腰,把给它留的一小碗鱼羹放到地上。那碗里没有鱼片,只有一点汤和几粒米。猫凑过去,伸着舌头,一下一下地舔。

      "你的没刺。"陆川低声说。

      沈晚棠听见了。她放下空碗,起身,经过陆川身边时,脚步停了停。陆川以为她要说谢,正想开口,沈晚棠已经往前走了。

      走到门口,她才说:"明日,还吃鱼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鱼与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