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庄中日子 日头偏西时 ...


  •   庄子里没风。

      过了正午,蝉叫得最凶。沈晚棠坐在廊下,一本旧书摊在膝上,从饭后翻到现在,还停在前头那页。纸页被晒得翘边,她拿手指压了压,又松开。酥酥在她旁边,四肢摊开,贴在她裙摆上,热得直吐舌头。

      陆川从厨房出来,抱着一小筐要晾晒的东西,走到院子西头。他把筐放下,从屋里搬出两张旧竹筛,一溜摆在墙根日头最足的地方。酱豆、切好的瓜条、几片姜,一样一样铺开。那酱豆是何婶前几日煮的,黄豆泡得涨圆,拌了酱曲,盛在粗陶盆里捂着。陆川看着稀罕,何婶便分出一点,叫他自己学晒。他拿手拨了拨,又低头闻了闻,嫌味道发闷,把豆子又摊薄了些。

      沈晚棠没抬眼,但听见了。酱豆滚在竹筛上,沙沙的。

      陆川把手背上蹭到的豆末拍掉。那手背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暗红一道,日头一照,微微反着光。沈晚棠看了一瞬,又低头去看书。书页上那行字她没看清,只是没抬头。

      晓月从井边回来,手里提着一桶水。那桶子重,她半边身子都斜着。走到廊下,把水往青石地上一顿,喘了口气。沈晚棠这才抬头:"做什么去?"

      "给陆川提的。"晓月说,"他说等会儿晒完酱要洗菜。我寻思横竖没事,就打了点。"她说着朝西头望了望,"他倒会躲日头,全挪到墙根去了。"

      沈晚棠没接话。她低下头,又看那页书。晓月看她一眼,没说话,提了水桶往厨房送。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小声说:"何婶还给酥酥留了几条小鱼干,在灶台后头拿碗扣着。小姐要不要拿?"

      "等它饿了再说。"沈晚棠说。

      晓月"哦"了一声,这回真走了。沈晚棠仍坐着。院里的日头很白,地上连点碎影都没有。她看着晓月进了厨房,门在身后半掩。

      陆川还在摆弄那两排酱豆。他戴着皂巾,鬓角的短头发又漏出来,被汗粘在脸上。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没管。过会儿又蹲下去,把一片姜翻过来。那认真劲儿,像在侍弄什么金贵东西。沈晚棠远远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隔墙传来说话声。晓月在井边打水,陆川进了厨房,两人隔着半面墙,声音时大时小。

      "豆子别铺太厚,晚上返潮,明日就黏了。"晓月说。

      "阴天再收,不急。"陆川说。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急。"晓月嘟囔。

      陆川没应。过一会儿,厨房里响起舀水声。

      酥酥突然从沈晚棠裙边爬起来,跳下廊沿,慢吞吞朝西头走。它走到离陆川几步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叫,就在一块青石板上趴下,尾巴覆着地,半天才扫一下。

      陆川看见猫,抬头说:"你倒会挑阴凉。"又低头筛他的酱。酥酥不理他。

      沈晚棠翻过一页书。其实那一页她也没看进去,只是风吹过来,把前一页掀了边,她就势翻了过去。风只那一阵,过了,院里的日头更白。

      陆川把筛子收起,抱进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瓢水。他走到酥酥跟前,蹲下,把水往石板上倒了半瓢。猫往后缩了缩,又凑过来,粉红的舌尖一下一下舔。陆川没走,就蹲在几步外看。等猫喝够了,他才把剩下的水往墙根一泼,说:"没了。"

      酥酥舔舔嘴,往他脚边蹭。陆川垂下一只手,在猫后颈轻轻捏了捏。猫眯起眼,喉咙里滚出半串咕噜。

      沈晚棠合上书。那声音很轻,陆川没听见。她没起身,只把脸转向院子。墙根下,陆川还蹲着,短衫后襟被汗湿成深色。他背上晒着,不躲,只把手搭在猫身上,一下一下顺着毛。

      "陆川。"沈晚棠开口。

      陆川抬头,朝廊下望过来。他看见沈晚棠,手还搭在猫背上,问:"有事?"

      "你外头那些酱,何婶不许人动。"沈晚棠说。

      陆川笑了一下:"我就翻翻,没动旁的。"

      沈晚棠没说话。陆川又回过头去,对酥酥说:"听到没,酱不许动。"猫当然不理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厨房走。走到半道,又停住,扭过头来:"有短刀吗?"

      "刀不都在灶上挂着?"沈晚棠说。

      "我要那把短的。"陆川说,"切菜使不上劲。灶上那把,柄松了,用着不顺手。"

      沈晚棠没应。她看他一眼,慢慢说:"先找何婶。"

      陆川点头:"行。"

      他进了厨房。沈晚棠仍坐着。酥酥已从墙根回来了,跳回廊上,挨着她的脚趴下。她低头看猫。猫嘴边还湿着,舌头伸了半截,喘得急。

      "那么点水,就让你跟人走了。"沈晚棠说。

      酥酥翻了个身,没理她。

      日头偏西,院里的影子长起来。陆川从厨房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背,在额头上搭了一下,抬头看天。天还亮着,蓝得发白。他看了一瞬,又进去了。沈晚棠正巧抬眼,把他这个动作收在眼里。她没说话,只把书页慢慢合上。

      晓月从后头过来,手都空了。她走到沈晚棠身边,小声道:"小姐,陆川这人,用东西倒是仔细。灶台擦得比我洗的还干净。"

      "你今日话多。"沈晚棠说。

      晓月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提。沈晚棠复又拿起书,摊在膝上。日头往西偏了,廊下阴了一片。院墙外,溪水声和蝉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虫。

      沈晚棠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书,拿回屋去吧。"

      晓月上前要接。沈晚棠没给,自己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她走到廊柱旁,朝厨房那头望了望。厨房门半掩着,陆川的影子从门里投出来,斜长一道。锅铲碰锅沿,响了两声,又静了。

      "晚上吃什么?"她问晓月。

      "何婶说,陆川下午煮了绿豆汤。"晓月说。

      "谁问他了。"沈晚棠说,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低声说:"盛一碗,放井边。"

      晓月怔了怔,随即笑了:"好。"

      沈晚棠进了屋。竹帘在身后落下,细细的影子横在地上。酥酥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追进去。猫爪踩过门槛,没发出声。

      晚饭时,晓月端着一只小碗往井边去。碗里绿豆汤还温着,面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汤衣。沈晚棠坐在桌边,没朝外看。

      过了一会儿,晓月回来,轻声说:"放好了。他瞧见了。"

      沈晚棠没应。她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

      "他端起来,又搁进井里了。"晓月补了一句。

      沈晚棠停了一下。

      "说等凉透了再喝。"晓月说。

      沈晚棠没说话。她把那碗粥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晚饭后,沈晚棠让晓月去收碗。晓月回来时,怀里抱着空碗,说:"井边那只也空了。他正洗呢,洗了半晌,跟洗什么正经物件似的。"

      沈晚棠没接话,起身走到窗边。窗扇半掩,她没推,只侧身从缝里望出去。天已经黑透,井台只一点月光。陆川蹲在井边,碗搁在石头上,人没动。手还浸在水里,好一会儿,才把那只碗慢慢转过来,用手指抹净碗沿。水声很轻,从井台那边一直漫到窗前。

      沈晚棠看了一会儿,放下窗,转身回里屋。

      她走回桌边,没坐,把灯芯往下压了压。酥酥从桌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尾巴擦过她裙角。她弯腰,把猫抱起来,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庄中日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