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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斗嘴 井水映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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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晚棠没让陆川做饭。
一早,何婶就把早膳摆好了。清粥,酱瓜,蒸山药,还有一碟新拌的莴笋丝。陆川蹲在厨房门外,拿一把秃头扫帚扫阶前落叶。他不敢走远,只在空屋和小厨房之间来回,扫两下,抬头看看前院,又低下头接着扫。
沈晚棠吃得很慢。她先喝了半碗粥,又夹了一筷莴笋丝,嚼了几口,放下筷子。晓月看在眼里,知道这顿饭小姐又不评。不评,就是没胃口。
“这人来了以后,小姐嘴更刁了。”晓月小声说。
沈晚棠没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隔着木窗,陆川正把扫帚靠在墙边。那扫帚没放稳,滑下来,打在他脚背上。他弯腰去扶,皂巾歪了一下,鬓角又漏出一缕短发。
“小姐笑什么?”晓月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没笑。”沈晚棠低头喝粥。
早饭后,沈晚棠在廊下看一卷旧书。书是去年避暑时落在这里的,纸页潮软,一翻就翘。她翻了两页,又合上。酥酥卧在她膝头,尾巴搭在她腕上,不轻不重。
“去问问他。”沈晚棠说。
晓月正给酥酥梳毛,闻言抬头:“问什么?”
“昨日的菜,他还能不能做。”
晓月放下梳子,往小厨房去。陆川正蹲在柴垛前整理柴火,一根根码齐。他手上还缠着布条,沾了灰,布条边角已经毛了。
“陆川。”晓月站在三步外,不喊他“陆厨”,也不喊“小陆”,就连名带姓。
陆川回头。
“我家小姐问,你昨日的菜,还能不能做。”
陆川把手里的柴放好,说:“能。”
晓月等了一下,问:“没了?”
“东家不是嫌一般吗?”陆川说,“怎么又要吃?”
晓月回来,原话传了一遍。沈晚棠听完,眼睛还落在书上,只“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把酥酥往晓月怀里一塞,自己下了台阶。
“小姐去哪儿?”晓月问。
“去问他。”沈晚棠说。
小厨房里,陆川正在擦灶台。沈晚棠走进去,影子先一步投在灶沿。陆川没回头,只说:“问什么,还请您吩咐。”
“让你做就做,话多。”沈晚棠站在门口,不往里走。
陆川把抹布往灶沿一搁,回头看她。她今日没戴簪,只用一条发带束着。日头从她背后照进来,脸半明半暗。
“东家昨日说‘米饭还行’,我以为不合口。”陆川说。
“让你做就做,合口不合口,我自有数。”沈晚棠说。
“行。”陆川点头,“那今日还做那几样?”
“加个汤。”沈晚棠说。
“什么汤?”
“你看着办。”
陆川笑了一下:“东家,这‘看着办’最磨人。您给个方向。”
沈晚棠往案板上看了一眼。菜筐里有半块豆腐,几片嫩紫苏,一绺水芹。
“就那些。”她说,“别糟蹋了。”
“行。”陆川又应一声。
沈晚棠没再说话,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顿住。她看见陆川蹲下去,用受伤的左手去搬灶边的柴。那手一用劲,布条底下就渗出一小片暗红。他像没觉着,把柴码好,才慢慢直起身。
“你手不想要了?”沈晚棠说。
陆川低头看了眼,把左手往后别了别:“小伤。”
“小伤就别让它越来越大。”沈晚棠说,“药换了没有?”
陆川没答。
沈晚棠也不等他答,只朝外头喊了一声:“晓月。”
晓月抱着酥酥小跑过来,站在门口:“小姐。”
“他的药呢?”
晓月一愣:“什么药?”
“我昨儿让你给的。”沈晚棠说。
晓月更愣了:“给了呀。小姐不是让我把药搁空屋门口吗?我搁了。”
沈晚棠转头看陆川:“你用了?”
陆川这才说:“用了。早上也换过一回。”
沈晚棠看他一眼,没再说。晓月抱着酥酥站在门口,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憋出一句:“小姐,他真用了,我作证。”
沈晚棠没理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说:“今日的汤,我要热的。”
“好。”陆川应。
沈晚棠走了。晓月跟在后头,小声嘀咕:“小姐这是关心人呢,还是使唤人呢?”酥酥从她怀里探出头,朝小厨房叫了一声。
午时不到,陆川就把菜端过来了。
清炒山笋、拌黄瓜、豆腐紫苏汤。汤是热汤,盛在粗陶碗里,热气顺着碗沿往上走。沈晚棠没急着动筷,先看那碗汤。汤色奶白,豆腐被切得极薄,紫苏叶散着,像几片墨绿的小船。
她舀了一勺,没说话。又舀一勺。
陆川站在旁边,拿抹布擦手。那抹布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他翻了个面,继续擦。晓月看他一眼,又看沈晚棠一眼,到底没忍住:“陆川,你擦手怎么不去外头擦?”
陆川手一顿,把抹布叠了,塞回灶台角。
“习惯了。”他说。
沈晚棠喝完半碗汤,才搁下勺。她没看陆川,只对晓月说:“把我那套旧茶具找出来,给何婶送过去。”
晓月应了,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小声问:“平白无故的,送茶具做什么?”
“何婶昨日说厨房少了套待客的。”沈晚棠说。
陆川开口:“何婶平日不待客,若用不上,倒白占地方。”
沈晚棠没接话。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汤还热着,热气扑在脸上,她鼻尖沁出一点汗。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先不送了。”
晓月已经走到廊角,闻言回头:“啊?”
“先放着吧。”沈晚棠说。
晓月“哦”了一声,又折回来。陆川没再说话。他走到廊外,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左手。酥酥从屋里跑出来,绕着他脚边转。他弯腰,猫跳起来,前爪搭在他膝盖上。
“这猫怎么跟谁都亲。”晓月在旁边看着。
“就跟你我都不亲。”陆川说。
晓月噎住,哼了一声。沈晚棠在廊下“噗”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了。
“明天还做。”她说。
不是问句。
陆川回头看她,说:“做。”
她起身,袖口扫过竹几。晓月要扶,她没让。经过陆川身边时,她停了停,目光落在他头上。那皂巾又歪了,后颈处翘起一角,像总也裹不严实。
“你头巾松了。”她说。
陆川抬手去摸,果然。他干脆把巾子扯下来,重新裹。头发短,几缕还带着潮气,粘在额角。
“不会裹?”沈晚棠问。
“不熟。”陆川说。
沈晚棠没说话,转身走了。晓月跟在后面,回头朝陆川挤了挤眼。陆川没看懂。他重新把巾子裹上,还是歪的。
饭后,沈晚棠坐在廊下,酥酥趴在她腿上。晓月端来凉茶,说:“小姐,陆川倒也不像个坏人。就是嘴欠了点。”
沈晚棠没说话。
“小姐说他一个外乡人,怎么这么会做菜?”晓月又说。
“谁知道。”沈晚棠说。
她望着小厨房的方向。窗开着,陆川正从井里打水。他把水提上来,倒进木盆,又去搬柴。左胳膊一直没怎么用力,拿东西都用右手。可搬柴时,他仍用左手去扶,扶完才反应过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干活。
沈晚棠别开眼。她端起凉茶,没喝,又放下。
“晓月。”
“小姐。”
“明天你看着他换药。”
晓月正要把竹几上的茶盏收下去,闻言愣了一下:“我?”
“你送去的,你管。”沈晚棠说。
晓月张了张嘴,不敢再说。酥酥从沈晚棠腿上跳下去,往小厨房跑。沈晚棠没叫它。猫跑到陆川脚边,仰头叫。陆川低头,从身上摸出半条小鱼干。猫叼了,也不走,就在他脚边趴下,尾巴盘起来。
沈晚棠端起凉茶,喝了一小口。她看着杯底那片极淡的茶渍,过了一会儿,把茶盏轻轻放回竹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