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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栋的楼道走不完 3栋楼道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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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坚的一天是从捏砖头开始的。
不是比喻。他每天早上到工程部,先抓一块砖头在手里捏五分钟,算是热身。砖头在他手里像橡皮泥,捏成球,捏成饼,捏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那是胡小九昨天让他捏的,说要放在前台当装饰。
石坚不太理解为什么前台需要一个石头兔子,但胡小九说好看,他就捏了。
他是花岗岩妖,化形四百年。在人类社会待了二十年,学会的事情不多:修水管、通下水道、砌墙、捏砖头。以及——用老年机接电话。
"喂?嗯。好。"
这是他接电话的全部台词。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是这三个字。然后挂掉,该干嘛干嘛。
所以当胡小九气喘吁吁跑进工程部的时候,石坚正在捏第二块砖头。
"石坚哥!3栋报修!"胡小九手里攥着登记簿,"2单元的住户说楼道不对劲,从一楼走到三楼走了半小时!还有人说楼层牌变成了2.5!"
石坚放下砖头。
"2.5?"
"对!2.5!"胡小九比划着,"那个住户说他走到二楼和三楼中间的时候,看到楼层牌写着2.5,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变成了2.75!"
石坚站起来,从墙上摘下工具袋——其实里面只有一把扳手,剩下的工具都是他的手。
"走。"他说。
3栋2单元在小区最里面,是一栋老楼,六层,住了十几户人家。石坚和胡小九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三四个住户在楼下等着了。
"物业的可来了!"一个大妈拉住胡小九,"你们快去看看吧,我早上出门买个菜,在楼道里走了四十分钟才下来!我老伴儿上去拿个东西,到现在还没下来,电话也打不通!"
"阿姨您别急,我们去看看。"胡小九安抚着大妈,转头看石坚,"石坚哥,怎么办?"
石坚没说话,走进了单元门。
胡小九跟在后面。
一楼到二楼,正常。二楼的楼层牌写着"2",没问题。
二楼到三楼,不对劲了。
胡小九走了大概三十级台阶,抬头看楼层牌——写着"2.3"。
她眨了眨眼。再走二十级,楼层牌变成了"2.6"。
"石坚哥……"她拽了拽石坚的衣服,"这楼是不是变长了?"
石坚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壁。
他的手指碰到墙面的那一刻,眉头皱了起来。
石头能感知石头。这栋楼的墙体是混凝土的,他能"读"到混凝土里的钢筋、砂石、水分——但现在,墙体里多了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的另一边,在往外顶。
不是物理上的顶。是……空间上的。
"不是墙的问题。"石坚站起来,"是空间。"
"空间?"胡小九没听懂。
"楼道被拉长了。"石坚说,"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把这一段的空间撑大了。我们走的台阶还是那些台阶,但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变长了。"
胡小九:"……那怎么办?"
石坚没回答。他继续往上走。
楼层牌从2.6变成2.8,变成2.9,变成2.95,变成2.99。
胡小九觉得自己在走一个永远到不了三楼的楼梯。
然后石坚停住了。
在2.99和3之间的某个位置,楼道的角落有一团东西。
胡小九凑近看——是一个小孩。
一个戴着帽子的小孩,蹲在角落,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玩什么东西。
"小朋友?"胡小九小心地问,"你怎么在这里呀?你家大人呢?"
小孩转过头来。
胡小九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孩的脸是正常的——圆圆的眼睛,小小的鼻子,看起来也就四五岁。但他的帽子下面,不是头发,是……触手。
八条细细的、湿漉漉的触手,从帽子边缘垂下来,在空中缓慢地摆动。其中两条触手正缠着石坚的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的——在玩。
石坚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工具袋,又看了看小孩手里的扳手。
"我的。"他说。
小孩歪了歪头,触手把扳手举得更高了。
"我的。"石坚又说了一遍,伸出手。
小孩想了想,把扳手递了过来——用了三条触手,因为一条拿不稳,两条会掉,三条刚刚好。
石坚接过扳手,别回腰上。
"你是谁?"他问。
小孩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水泡破裂:"咕……噜……"
胡小九:"……他说话了吗?"
"说了。"石坚说,"他说他叫……小克。"
"你听得懂?!"
"嗯。"石坚点头,"石头听得懂所有沉默的东西。他不是在说话,是在……发出频率。"
胡小九决定不去深究这句话。
"小克,你为什么在这里呀?"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善,"你家在哪里?"
小克的触手摆动了一下,指向墙壁。
"咕……噜噜……"
石坚翻译:"他说这里就是他家。他从墙里来的。"
胡小九看了看墙壁——完好无损,没有洞。
"从墙里?"
"嗯。"石坚伸手摸了摸小克身后的墙壁,"这里有一道裂缝。空间裂缝。他从裂缝里钻出来的,然后在这做窝。他的触手……撑大了周围的空间。"
所以楼道才会走不完。
胡小九看着小克——一个从空间裂缝里钻出来的、长着八条触手的小孩,蹲在楼道角落玩扳手,把整栋楼的空间都撑变形了。
她突然觉得,在安居物业上班,每天都会遇到这种事。
"那……怎么办?"她问石坚,"把他送回去?"
石坚沉默了。
他看着小克。小克正用触手把地上的灰尘扫成一堆,然后又打散,再扫成一堆,玩得很开心。
"裂缝在缩小。"石坚说,"再过几天,裂缝就会完全闭合。到时候他就回不去了。"
"那他不就……"
"嗯。"石坚点头,"会留在这边。"
胡小九看着小克。小克似乎感觉到她在看自己,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湿漉漉的笑容——然后一条触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拿走了她头上的发圈。
"哎!我的发圈!"
小克把发圈套在触手上,晃了晃,觉得很好玩,又套了一条触手。
胡小九:"……"
石坚:"叫白经理吧。"
白泽来的时候,手里端着茶。
他站在2.99层的楼道里,看了一眼空间裂缝,看了一眼小克,看了一眼被撑大的楼道,然后喝了一口茶。
"克苏鲁幼体。"他说。
胡小九:"克苏鲁?那是啥?能吃吗?"
白泽看了她一眼:"不能吃。来自另一个空间的存在,简单说就是——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成年体很危险,翻个身能沉一座岛。幼体就是这个样子——"他指了指小克,小克正用触手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又戴上去,玩得不亦乐乎,"脑子不太好使,触手多,走到哪空间扭曲到哪。自己不知道自己在闯祸。"
"哦……"胡小九似懂非懂,"那他爸妈呢?怎么把他一个人丢这儿了?"
"不知道。"白泽说,"可能是裂缝自己开的,他刚好掉进来。也可能是被扔进来的。克苏鲁那边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胡小九愣了一下:"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万物。"白泽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别的世界的,不归我管。"
胡小九张了张嘴,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连白泽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那……怎么办?送他回去?"她问。
白泽看了看裂缝。裂缝确实在缩小,已经不到一拳宽了。
"送不回去了。"他说,"裂缝闭合后,这边和那边就断了。他要是现在进去,可能会被夹在中间。"
"那他怎么办?"
白泽看向石坚:"你们工程部缺学徒吧?"
石坚:"……缺。"
"那就留下吧。"白泽说,"让他跟着石坚,学学修东西。八条触手,干活应该挺快。"
胡小九:"……就这么决定了?一个别的世界的生物,你说留就留?"
"嗯。"白泽转身往下走,"空间裂缝我来处理。你们带他回去,给他找个住的地方。对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克。小克正用三条触手同时尝试把扳手塞进嘴里。
"别让他碰钱守财的玉算盘。碰了钱守财会拼命。"
然后他就走了。
胡小九和石坚面面相觑。
小克用触手戳了戳石坚的腰。
"咕噜。"他说。
石坚翻译:"他说他饿了。"
把小克带回物业办公室的过程,是一场灾难。
首先,小克不会走楼梯。他的触手可以爬墙,但在平地上走路总是绊倒自己——因为八条触手各走各的,协调不过来。石坚只好把他扛在肩膀上,小克的八条触手缠在石坚头上,像一顶活的帽子。
其次,小克的触手会无意识地拿东西。从3栋到物业办公室,五十米的距离,他拿了:一个住户晾在外面的袜子、一片树叶、一块石头、胡小九的发圈(已经在他那了)、以及石坚的扳手(第二次)。
石坚一路走一路往回拿东西,还给住户,还给花坛,还给自己的工具袋。
到了办公室,朗夜看到小克,鼻子动了动。
"这什么东西?"他问。
"小克。"石坚说,"工程部学徒。"
朗夜凑近看了看小克的触手,后退了一步。
"他身上的味道……不对劲。"朗夜皱眉,"不像任何我闻过的种族。像是……来自别的地方。"
"嗯。"石坚点头,"从墙里来的。"
朗夜:"……行吧。"
钱守财从财务室探出头,看到小克,第一句话是:"多一个人吃饭?伙食费谁出?"
"工程部出。"石坚说。
钱守财盯着他看了三秒,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财务室传来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他在算多一个人吃饭每个月要多花多少钱。
梦姨给小克端了一杯牛奶。小克用五条触手捧着杯子,喝得满脸都是。梦姨慈祥地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说"这孩子,触手多就是容易脏"。
蛛织用蛛丝给小克织了一顶更大的帽子,可以把八条触手都藏进去。小克戴上帽子,看起来就像一个脑袋特别大的小孩。
胡小九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家公司虽然穷,虽然怪,虽然桌子是捡来的,但好像……真的在收留每一个没地方去的人。
包括一个从空间裂缝里掉出来的克苏鲁幼体。
当天晚上,石坚去3栋复查。
白泽已经处理过了,空间扭曲恢复了正常,楼道不再走不完。但墙壁上还有一道细细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
石坚用手摸了摸那道痕迹。
他的感知顺着混凝土延伸下去,一直到地基,一直到地底深处。
然后他停住了。
在地底很深很深的地方,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石头。不是土。不是水。
是一种……空。
巨大的、沉默的、正在呼吸的空。
那道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那种空,从里面往外顶出来的。
石坚收回手,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白泽白天说的话——"送不回去了,裂缝闭合后这边和那边就断了。"
但白泽没说,裂缝为什么会出现。
石坚回到物业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只有白泽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
石坚推开门。白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旧地图,上面三个红点。城东的那个红点旁边,白泽刚刚画了一个圈。
"白经理。"石坚说。
"嗯?"
"3栋的裂缝。"石坚顿了顿,"不是自然裂的。是从里面顶的。"
白泽没有抬头。
"我知道。"他说。
"地底有东西。"
"我知道。"
石坚看着白泽。白泽端着茶,看着地图,表情还是懒懒的,像永远睡不醒。
但石坚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点。
"需要我做什么?"石坚问。
白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修好它。"他说,"每次出现裂缝,都修好它。"
"然后呢?"
"然后……"白泽喝了一口茶,"等。"
石坚没再问。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白泽看着地图上城东的红点。红点在微微闪烁。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
"……又凉了。"他自言自语,起身去换茶。
地图上,第二个红点——城西的那个——也闪了一下。
很轻。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