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之臣》潜序

2、莫要盲了天下眼 兰

　　兰时皱着眉头端详着手中的密函，随后顺着被温雀生撕开的弧度，拆开了信件。
　　兰时不信自己的兄长兰因驻扎在沧州，会这么好心搞出来什么八百里加急的密函来告知朝廷，果真如他所料到的一样，上面是“近来一切安好”附加一个笑脸。
　　少年帝王攥紧了拳头，怒火在心中焚烧着。
　　这般儿戏，兰时愤懑地想着，竟然耗费大量人力资源来从自己身上找乐子，就不怕真生出来烽火戏诸侯的事端？
　　想到这里，兰时也平静下来，意识到了若是这信件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温雀生定会把其拦下，遑论交到自己手里。
　　而自己不过只是被推上皇位的提线木偶，六部势力被瓜分在权臣手中，兰时压根没有皇权。
　　心中默默想着温雀生鼻梁上点缀着的朱砂痣，兰时木着脸，将密函送到另一盏还燃着的灯上，火苗舔舐着信纸，直至炭化为灰烬。
　　兰时如此静坐在床榻上，等熬到了上早朝的时间，他才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窗外，兀自穿上墨黑的龙袍。
　　荒诞般走在赶往金銮殿的路上，侍女护卫们皆低下头不去看兰时，沉默得倒像兰时会将他们生吞活剥一样。
　　推开金銮殿的门，清一色穿着红紫官服的臣子们聚在一起闲聊，兰时轻咳了两声，他们才站在自己应当站的地方。
　　左相国慕容极同右相国薄宸正好端端站在群臣之首，未曾因动乱而更改半分，看到这一幕，兰时的心情竟也好了不少。
　　“朕昨夜辗转难眠，惊觉当今圣上盲了眼。”兰时淡淡地说道，眼下的乌青倒像是印证了他的话。
　　座下权臣们皆一惊，慕容极笑了一声，抬头隔着珠帘注视着帝王的眼睛。
　　“圣上何出此言？”慕容极状似体谅一般问道，“大靖王朝何人不知圣上英武，十五岁便继承大统。”
　　兰时冷嗤一声，他明白慕容极仗着自己是开国元老便鄙夷自己年少轻狂，他的眼神从左相国身上扫到了右相国身上。
　　“薄卿有何想法？”兰时用手托着脑袋，有些微微倾斜地靠在龙椅上，薄宸行了个礼，却低眉顺眼注视着金銮殿地面上某一处缝隙。
　　“回圣上，”薄宸淡淡地回答道，“臣认为圣上年纪过轻，还不识得如何用人，如何处理大小事务，不过若是圣上想要就此彻底接手朝廷，臣斗胆劝说圣上一句……”
　　“够了！”兰时没好气地打断了薄宸的话，他的胸脯因气愤而上下起伏得剧烈，“朕才是一国之主，何来朕年纪小一说？”
　　底下的人倒是静默而不敢说话了，一场早朝不欢而散，兰时整理着衣裳，自顾自出了金銮殿。
　　身后的总管太监哆嗦着跟了上去，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阴翳，那人抖了又抖，终究停留在金銮殿侧。
　　“听说圣上发火了？”
　　兰时顿住了脚步，尾音里夹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再度传入他的耳中。
　　是温雀生，兰时麻木地想。
　　不过他还是回头瞧着来人，温雀生驻步在兰时的身后，不知是什么时候来金銮殿门口等他的。
　　“‘九千岁’的消息倒是灵通。”兰时的心里还带着怒气，有些不想直视温雀生的眼睛，温雀生却笑眯眯地俯身抬起手掌，指向东厂的位置。
　　“圣上劳驾来东厂一趟吧，臣有要事相告。”
　　兰时皱着眉看了温雀生一眼，最后登上御前马车，颠簸着来到了东厂。
　　温雀生眯起眼睛为兰时开了门，那铁门甫一被打开，浓厚的血腥味就翻涌上来。
　　兰时历经夺嫡已然习惯了杀戮，可猛的一嗅还是有些想要呕吐的欲望，见温雀生依旧那般笑脸，他强行忍住了所有的不适。
　　心底暗自腹诽此人脾性阴诡难测，兰时敛了心神，抬步踏入东厂监牢。
　　昏黄的烛光照着牢内的囚徒，兰时见几个状似新来的囚犯，心里倒是明白了什么：“这些人是沧州来的？”
　　“圣上贤明，”温雀生端着一副顺从的样子回答着，眼神却阴鸷地扫视着蠢蠢欲动的囚徒，“看来圣上并没有被沧王爷的玩笑话迷住眼。”
　　“朕是大靖皇帝。”兰时只留下这一句话，就缓步走到囚徒之前，那些人慌乱地将手脚探出铁栅栏，险些伤到兰时。
　　兰时后退半步，温雀生睨了囚徒一眼，空气瞬间凝滞起来。
　　“不知温爱卿为何要率先对沧州的人动手啊？”兰时与温雀生身高差不多，平视着青年，平静地问道。
　　“启禀圣上，沧州一向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臣就越过圣上先薅出一些奸佞小人，不过沧州的实际问题还是不能得到缓解的。”
　　想着这人比朝堂那些权臣的确要踏实一些，兰时吐出一口浊气，回忆起来密函上那只笑脸，他瞥了囚徒一眼。
　　“朝廷上的事情想必温爱卿也能得知一二了，爱卿认为两位贤相如何？”
　　“圣上何必来问一个卑劣之人。”温雀生掩嘴笑着，却继续说道，“两位相国均是先帝擢升而来，助圣上大有为，臣不敢妄议。”
　　兰时从胸腔里呼出来一声轻哼，漫步在东厂的监牢之外，踏过万重血液，看过数个染血的刑具。
　　这是他首次来到东厂。
　　“不过圣上，”温雀生在后面叫停了兰时，兰时顿住脚步，蹙眉看着他，“臣还是想告知圣上一声。”
　　“温爱卿说罢。”兰时猛然发觉自己竟有如此好耐心。
　　温雀生却不言语了，涂上豆蔻的指甲抚平帝王眉间沟壑，笑得极轻，险些融入囚徒们的哭喊声，让兰时无从听见。
　　“臣还是想说，愿甘为圣上手中利刃。”温雀生鼻梁上的朱砂痣愈发刺眼，兰时率先移开了目光。
　　“倒是不知道这柄利刃何时会噬主。”兰时是知道温雀生效忠的言论不是真的，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筹码。
　　温雀生抬起眼睛，看着比他高了半寸的少年，逼近了一步，兰时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臣是想说，莫要盲了天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