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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廿一回 饿殍途中列尸骨 神仙会里藏镝锋 ...


  •   次日醒时,晨曦已明。我匆忙梳洗,换上红缎衣袍。佣仆驱车送到行宫门前时,并无大臣等候,唯闻内城隐隐传来仗马萧萧嘶鸣。不想舅父提前早朝,这番迟到久了。

      急急下车,已有数名怯薛侍卫等候,引我穿堂入室。未见着舅父舅母与诸大臣,却行到一间侧室门前,道:“请公爷更换衣着。”我心中奇异,跨入门内,两名尚衣捧了檀香木盒两侧侍立,室中除铜镜衣架外,别无他物。心想今日本是阅礼,莫非巡演之后,尚有质孙 宴?但我已依制着了礼服,何必再换衣衫?

      #质孙宴:元代皇室召集宗室与大臣的宴会。

      内监已各自打开木盒,其中一套白绸金边的衣袍,另一木盒内盛的是一顶玉冠,一条玉带。当下去了钹笠,试穿袍服,只觉甚是合身。二人服侍我散了发辫,梳理直顺,绺作一处,又戴冠束腰。我转身望时,镜中一个窄袖利落汉装少年。心想这并非赴宴服饰,舅父这番安排不知为何。懵懂之间出得门外,听得庭前人道:“善财你来得忒也迟了。”

      我闻声望去,舅母白袍高髻,肩披透明纱巾,颈挂三串璎珞,右腕红绿宝石环绕,左手持的羊脂白玉净瓶中杨柳枝叶青翠。我见了这俨然法相,心下顿时了然,笑道:“童子善财,参见娘娘。”上前跪倒行礼。舅母扶我起身,微笑道:“善财你且瞧瞧,这是谁?”

      # 密宗佛教流传三怙主之说,云:“文殊主汉地、观音主雪域、金刚手主蒙古。”

      十余名侍女跟随舅母身后。方琇立在首位,淡妆雅服。青丝如墨,素颜似雪。仿佛鹤栖凝霜玉树,气度清华绝俗,这般装束竟是不逊于黛绮丝。我心下暗暗赞叹,笑道:“龙女安好么?”她并不答话,微一点头示意。

      舅母低声嗔道:“方姑娘新罹师忧,你怎可调笑。”我自知失言,正不知如何分辩,舅母已携起我二人手,侧首笑道:“我这外甥虽长得英俊,其实甚呆,方姑娘莫怪。我每且去观礼台,莫教众神仙等得心焦。”我曾听得大都风俗如此,不想今番身历,甚是有趣。

      到得观礼台上环视周围,右丞相铁木迭儿扮作护法韦陀,左丞相合散是地藏王菩萨。国师身着八卦衣,拂尘搭手,正是老君模样;三位少林高僧立在左首,各披紫金袈裟,领十余位僧人不必装扮已是十八罗汉。其余文武百官亦各自装束,可谓“仙之人兮列如麻”。舅母笑对我道:“善财,今日里仙界盛会,与民同乐,以法号相称即可。”

      我随舅母行到玉阶上首处,瞥见安排两座莲花宝座,轻声问道:“弟子敢问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法驾何方? ”舅母叹道:“我原是准备了陛下的华冠袈裟,他推说前日里受了惊扰,身子不太舒服,今日不来了。”说着盘腿坐在右首的莲座上。我与方琇对视一眼,各自立在舅母两侧,我单手当胸;方琇双手合什。纱袖滑落处,丹砂红痣点缀玉臂皓腕。右手食指戴着一枚黑铁指环,之前却未曾见过。

      此时台下演礼场四周已挤满数万士民,翘首西望。忽地欢呼雀跃,一辆彩车徐徐入场,却是数头骆驼牵引木质宝象,那宝象设计甚是精巧,长鼻卷起舒展,喷洒蔷薇木樨香露,那香露有吉祥富贵之意,洒着的百姓皆是喜笑颜开。

      舅母点头道:“善财,我初来此地,你是东道,何不介绍一下这观礼台与演习场?”

      我道:“殿下……娘娘请看,这前朝皇城依凤凰山而筑,四十年前已拆去城垣,留下这玉阶瑶台与拱桥 。那桥旧称天子桥,是昔年赵氏南迁此地,新建凤凰山皇城时所设;此河位于皇城东北,自北向南,本是运河故道,世祖陛下入城之时淤塞已久。”舅母奇道:“既是运河,如何淤塞?”我笑道:“赵氏皇帝本是托孤重臣,却篡位得国。他后人南来移居此城时,此河宽达十余丈。后来将领率军由运河入宫挟持皇帝。平乱后,此河禁止漕运,日渐淤塞。岂料世祖大军到时,一番算计全作泡影。”说话间眼寻魏国公与诸翰林学士,却不见他每形迹。但见麻剌安排数千人在城下列阵,旗幡如翼,甲胄若鳞。纵有奸逆为乱,今日万难得逞。一时间不觉出神。

      # 南宋已广泛使用铁榫石拱技术(如《营造法式》载"卷輂石桥用铁鼓卯"),通过铁件加固石材接缝。可造最大拱跨约30-40米拱桥。

      却听得舅母赞道:“可知‘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国师点头应道:“娘娘圣训英明。那赵大曾欲迁都洛阳,赵二以此言为谏,其实包藏祸心,谋害亲兄。此二人心术一般阴险毒辣。国祚安能长久。”我附言道:“真人所言极是。我朝二位英主尽扫妖氛,得国之正,岂是那窃国兄弟能及。”铁木迭儿笑道:“拨乱返正,德荪真人多有迎立大功。天朝佛道并崇,赏罚分明。较诸合赞完者都二位汗王多有过之。”

      # 《史记·孙子吴起列传》:魏武侯泛舟西河,赞叹“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吴起对以“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

      我虽憎厌铁相,然他所言的是事实:合赞汗王与胞弟完者都同心扫除叛王拜都,中兴汗国。亦如范氏世侯蒙皇恩殊遇,二十五年前,世祖陛下赐婚阔阔真公主,勉励汗王代代为大元西域藩篱。

      # 察合台汗国与定都于大都的元帝国为敌,元帝国为牵制察合台汗国,笼络察合台西面的伊利汗国。

      舅母点头微笑,并不说话。国师稽首道:“老臣微劳,何足挂齿。”

      此时侍女奉上尺大琉璃盘,盘中盛满葡萄,径大盈寸。舅母拈起一粒,笑道:“这水晶葡萄经万里海运,难得尚如此新鲜。”我道:“娘娘过奖了,此乃是上虞果农十二年前改育良种。”心想方琇在侧,莫要多提波斯才是,接上之前话头道:“昔年城垣既去,伯颜太师本欲连这僭称的天子桥与皇城一并拆除,首代镇海公爵谏曰“存此桥以儆后世奢靡,留彼城可观兴替之道”,得蒙世祖特旨留存至今。四年前浙西大旱,次代镇海公爵上书征集饥民浚通,自此河道畅通,千料大船亦可直通江浒。”

      #此处清理京杭运河南段,系引用《元史》令史裴坚、丞相康里脱脱故事。千料大船是指船只营造时用1000根大木,真实载重约70吨。

      舅母笑道:“我曾闻奏报,镇海公爵命族中少年子弟开河,原是为的此事。那时善财你也出力了么?”

      我点头笑道:“孩儿亦服役一日,挖得二千余斤河泥。”舅母点头称赞:“不辞劳秽,纯臣本色。”

      “河道既通,两岸便多有商家沿河开张。对岸的通衢北起珍宝坊口,南至积善坊惠民巷,另与五街相通,平日里作集市,每逢巡城大演,四方百业竞备彩车,争奇斗艳,最后聚在东岸演礼场中,选出优胜。虽无官颁奖赏,闾阎父老莫不竞相围观,以此为乐。”舅母听罢我解说,止是淡淡一笑,不多评价。

      鼓乐喧天声中,朱雀桥头又转出十余辆彩车。打头一架“混一天下车”,是波斯坊色目民众所制,上立木雕是穿着四大汗国衣饰的四海龙王共捧大元疆域图。百官见着舆图,不敢矜持失仪,纷纷躬身抚心,国师横托拂尘,少林僧众叉手简礼。我极目分辨波斯众人,却不见黛绮丝。忽闻得舅母道:“今日盛仪,不必拘束。”转头看时,是舅母婉止方琇行礼,一双凤目似笑非笑望住我。

      城中百姓早已知晓天子中秋将临杭州,各坊加倍用力打造彩舆以呈御览。或绘六桥烟柳、万岭云松;或载蚕桑纺织、龙井烹茶之景。周边仁和、余杭、临安、海宁诸州县亦备下车驾预先来杭。二百余乘彩车,尽展江左风流。虽非“九天阊阖万国衣冠”,倒也差相仿佛。文武百官多有赞许的。我心中微觉得意,但想着刺驾凶犯尚未就擒,不敢大意。忽听得舅母笑道:“这班叫化也来应景么?”

      我抬头看处,百余个乞丐,手执竹棒,围了一乘花轿且唱且行,身上衣裤虽补丁叠叠,倒也浆洗干净。那轿前二人,一个少年乞丐身着新郎衣衫,不住躬身向花轿作揖,另一个却是个五十余岁的老丐,手中竹棒晃作一片青影,笼罩那新郎,不时虚打在他臀背上。那少年乞丐姓史,本是杭州丐帮团头。他曾与我试招比武,虽敌我不过,强说他帮中镇帮之宝乃是打狗棒法,日后请他师尊来再论高下。再看那老丐手执绿竹棒,心想这莫非便是打狗棒法么?

      众乞丐齐声唱道:“做乞丐,好快活。好快活,不愁渴。不愁渴,不忧饿。天当屋,地当窝,闲时唱个莲花落,莲花落。”我解释道:“禀娘娘,这是今年新戏《红鸾禧》,那新娘子是丐帮帮主的千金,新郎莫稽原是落魄书生,依靠岳家资助上京赴考。鲤跃龙门,高中状元。他却嫌弃糟糠,谋害发妻,妄图攀附宰相作他女婿。好在宰相明察秋毫,主持公道。洞房花烛夜时,那妻子与众乞丐痛打负心人。莫稽痛改前非,与妻子重归于好,再拜天地。”方琇听了,眉头微皱。其实我亦不喜此戏,那日得知赐婚后,原要着人知会史团头,叫他另换戏码。不想事务繁多,竟漏了此节。

      舅母笑道:“原来如此,这状元为人好生不堪,是本朝故事么?”我尚未答话,右丞相铁木迭儿冷笑道:“早年陛下复开科举,老臣谏说笔墨纸砚中选不出好人。若是谁家得了这般不念根脚的女婿,岂不头痛?”国师笑道:“这戏文不可当真。杭州路解元为人斯文敦厚,他若中状元必不至此。”

      舅母微笑道:“只可惜解元公借故不朝,教这般有才无德之人窃取名位”回望方琇一眼,又向我道:“但凡你行为规矩,莫辜负了佳人,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我不料舅母此刻又重提并嫡之事,微觉尴尬。偷瞄方琇,她却泰然自若,无动于衷。

      国师微笑道:“花轿前这老丐姓潘,乃是丐帮首脑,不过他无有女儿,那花轿晃动甚是轻浮,当是空的。那身材高大的少年新郎是他弟子。”我看那老丐杖法灵动,果是丐帮高手。只是众乞丐唱得南腔北调,与这精妙棒法颇不相称。

      我暗叹杨箫若未从那魔头作乱,今日雅音社红绿双姝正好一出《白蛇传》,本可独占鳌头。忽地想起前日魔教聚会中,名叫庄铮的教徒说起“潘老大”要来拜会阳顶天,这潘老大或便是潘帮主,稍后须去寻他细问究竟。也好协助伯父擒贼。

      此时各坊彩车与丐帮人众,已聚齐演礼场中,围观百姓纷纷为自家街坊喝彩。舅母站起身来,挥动杨柳抛洒甘露,丞相铁木迭儿高声道:“太平盛世。”台下数千禁军齐声应道:“千秋万载,永如今日!”

      民众见着台上神仙装扮,尽皆欢呼赞叹。场中善男信女,尽皆跪下膜拜行礼。我心望这般盛景,心中赞叹。忽见着长街西首,似又有彩车出现,却无鼓乐伴奏,心中奇怪,凝神遥望。

      那彩车距观礼台尚有三二十丈,百官尚未留意时,我已望见车上蒙着几张残破的草席,上面有“大元皇运”的字样,正是漕运运粮包装所用之物。草席下露出十数条物事。细看处,竟多是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脚肢体,手掌脚底漆黑,想是沾的泥污积垢。手脚有大有小,似有童尸在内。拉车的并非骡马,而是数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之人,其中一个正是前日里龙山桥边那丰乐乡的老汉,他胸前似挂着一个襁褓。我万万未曾料到此时此刻此人竟会来此地,心中惊骇间,一筹人已拉了车驾近前。

      那车不知从何觅来,已是破败不堪,轮轴咯吱作响,那老汉嘶声叫道:“大慈大悲的镇海公爷,你那赈粮终是到不得俺每手上。”手指那草席下的饿殍,哭喊道“俺家人自没福分,享不得国公爷那山海般的恩情。纵是如此,小民亦是要谢你的大恩。”那襁褓中婴孩惊醒,亦是啼哭不住。他车后尚跟着长长队列,亦是那日龙山河边的徽宁两路流民,哭声盈道。凄惨落魄,与潘帮主所率徒众相比,倒更似丐帮。

      杭州本地百姓原是站在街道两边观赏彩车,见着这流民队伍,尽皆皱眉掩鼻,纷纷退避。

      少时那车与众流民到得场中,本地彩车游行队伍不愿与这流民并列一处,推开彩车,让出空地,两下里隔着三五丈。台边文武百官窃窃私语,多有望向我的。

      舅母侧首向我,轻启丹唇问道:“好孩儿,这班人莫不是来感戴那日你行的功德了么?”我心中纳罕,按说那日饥民不过七千人,事后我又估算,谅一千石足可当得十日之粮,怎会如此?眼看舅母面色渐寒,方琇瞧向我眼神之中满溢鄙薄。情急之下,全身是汗,喉咙干涩,一句话亦说不出来。

      忽听有人道:“老奴斗胆,禀告娘娘。”正是铁木迭儿,他起身出列,含笑奏道,”镇海公爵四日前擅许了赈粮,第二日时便有三万流民聚集,昨日早里已聚得六万人,放粮罄尽。老奴恐怕生变,已着昭勇大将军范锵率马军驱散。不想这班贱民今番又来此间胁迫朝廷。老奴无能,请娘娘钧裁。”他向舅母奏事时极是谄媚,瞧向我时却满脸嘲讽。

      我怒道:“杭州路上下六处范氏义仓尚得数万斛余粮,足解饥民之危。丞相何必如此?”心忖伯父怎地不阻父帅这般行事。

      丞相阴笑道:“府上的义仓空置已久,贵爵竟是不知道的么?”他身边诸臣,闻言多有面露笑容的。我正待再与他辩驳,铁木迭儿已转身叫道:“宣旨!”

      台下丹墀前已有数名侍卫推了一名儒生出来,竟是西湖书院山长,他望了身后云都赤,战战兢兢地念道:

      “延祐六年八月二十三日,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以安黎庶。兹有妖贼明教,悖逆天道,不循忠悌。僭称弥勒降生,妄言光明照世。勾联逋藩,暗蓄异谋。奸宄之徒,阴结枭党,潜窥禁掖,谋犯乘舆。逆迹滔天,神人共愤!皇后弘吉剌氏阿纳失失里,夙秉贞肃,忧系社稷,屡请翦灭邪祟。朕今特允其奏,严敕有司……”念到此处,停了半响,方才抖着声音道:“尽剿妖氛!钦此。”念完时儒衫汗湿透背,瘫作一团。

      他抑扬顿挫念旨之时,数千怯薛军已列成方阵,吼叫声中缓步移下山坡。演场内外二万余人,听宣旨时已乱如热锅上蚂蚁。那老汉丢了尸车,随宁徽流民要择御街北面逃回。岂料方逃出十余丈,一彪卫军奔出已截断去路,为首大将笠盔朱缨,鎏金甲衣,正是父帅。虎贲武卫,威仪轩昂。

      那老汉骇得腿软,跪地叫道:“大将军饶命,小人非是要诬赖镇海公爵,官家来人教……”

      他言语未完,已被父亲麾下马弓手一箭射中咽喉,登时翻倒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廿一回 饿殍途中列尸骨 神仙会里藏镝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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