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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廿二回 图穷匕现围魔首 马壮兵强靡神锋 ...


  •   流民回头逃时,已是不及。百余马军齐齐奔出,弯刀起落已砍翻数十人。本地百姓亦是惊叫骚动,弃了彩车四散要拣路奔逃。各条街巷道口已突出如林长矛,将百姓逼回场中。街边百余商户楼顶忽地掀开,数千青白衣甲弓手推散瓦片涌出,立在屋脊。看他颜色各是武卫左右二军。各部百户号令弓手“库列格”、“苏耳”,立定方位,引弓张弦。

      我心中惊骇不已:伯父若在武卫前军中,以他威信,必不能允准父帅施此暴行,他却去了何处?思忖未定,箭雨已然落下,顿时惨呼连连。御街中流民百姓中箭者死伤无数,乱作一团,跌跌撞撞逃去场中。各坊打制的彩车皆是用的上等木材,劲弓长箭一时不得射穿。躲在车后的百姓逃得性命,余下的无物蔽身尽缩在场中哭叫。麻剌奔驰指挥,怯薛军逼过天子桥头。眼看演礼场已为重兵所围。

      台上文武诸臣初时尚交头接耳,此时尽皆噤声不语。铁木迭儿双手拄定降魔杵,笑道:“妙极妙极,瓮中捉鳖。”

      我上前一步,正要喝斥,身边的国师已扯住我手腕,低声道:“镇海公,小不忍则乱大谋……”舅母转头向我道:“好孩儿,今日官军为你代劳。将这杭州路地面除污去秽,怎可投鼠忌器?”我急分辩道:“场中尚有……”舅母微笑道:“你放宽心,苏先生与他门下今日并未来此。”手中团扇柄指场中,“你且看台下,贼子们不是已现身了么?”

      我转身下望,万余百姓中已奔出百余人,为首之人正是魔教左使阳顶天。他身法极快,一霎时已奔到麻剌阵前。禁军原已过得天子桥,他拳脚连发,过桥的百余官军虽有甲胄护身,亦是抵挡不得,纷纷倒地。他身形所至,仿佛万钧巨锤,官军阵势教他捶打数回,竟现出一道凹口。麻剌纵马上前,尚未挥刀,座下马匹中了一记重拳。麻剌倒飞跌下马来,幸有亲兵奋死救回。阳顶天一众方冲上桥面,场中另有二百余魔教徒众或拆了彩车轮幅权做棍棒,或去捡拾失落刀枪。父帅马军有攻入演礼场的,已被魔教徒众从侧砸翻刺倒。

      丐帮潘帮主叫道:“官家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草管人命么?”部下乞丐分作数拨,各自排成阵势,口中齐唱莲花落,百余竹棒翻飞,逼开诸条路口官军。阳顶天回头笑道:“潘老大,难得你这般仗义。今日且不结算旧账,日后再说。”潘帮主喝道:“阳顶天,潘某今日便要擒你这叛逆,为国家除害。”带了数十徒众,追在阳顶天身后。阳顶天身法极快,又有魔教弟子拦阻。潘帮主一筹人竟赶他不上。眼看他与百十魔教徒众已冲过天子桥东首,正迎上御林军厮杀。

      # 潘帮主受教育程度不高,把“菅”字念成“管”字。读者请勿见怪。

      舅母举了玉柄团扇,指了阳顶天问道:“老君,这汉子究是何人?” 国师转身过来,略一欠身,恭声应道。

      “贫道谨禀观世音,这魔头便是阳顶天,善财尊者前日里曾与之交手,挫其凶芒。”

      舅母闻言,向我微微一笑:“好孩儿,不想你这般谦逊,功成不居。”眉毛一挑,又问国师道:“我在大都时听说得叛逆阳顶天身材高大威猛。你看他比旁边那伙军士尚要低上半头,这般短小身材,如何做出这等叛逆大事来?”

      “这阳逆原是三湘中人。传说早年时在湘江上拉纤,得了妖人传授他铁掌凶技。后来这厮恃着武勇,伙同一班恶徒,劫持官督粮船,耽误征南大计。官军讨伐时,他抵挡不住,便投身魔教。自香主位份做起,屡屡叛乱起事,积恶罄竹难书,入教不到五年,那魔教首领衣某见他骁勇凶悍,立他做了魔教的左使者。”

      舅母微微一笑,“左使者?如此说来,遮莫还有右使者么?”

      国师点头道:“圣聪明鉴,还有另一魔头妄称右使者。此二职份在魔教之中仅次教主之下,乃是叛逆要紧的爪牙。”

      舅母笑道:“这班反叛野心也忒大,竟是学官家制度的左右丞相么?”

      国师轻摆拂尘,“娘娘说得是,历任魔教皆宣称为民请命替天行道。起兵作乱后莫不僭称帝王,何曾有爱民之心。衣逆伏诛后,魔教未立新主,此二人即为魔教首领。”

      舅母赞道:“道祖果然有心,”转头问左首的文臣,“左使者,你这些年可搜罗得甚么信息?”

      左相合散原扮作地藏王,忙立起身回道:“臣合散禀报娘娘,那衣姓逆贼手下另有四大法王,名号各称金紫银青。具体身份,尚未,尚未查勘明白。”他声音颤抖,显是害怕之极,不知是怕台下的阳顶天,还是舅母。

      国师在旁出声道:“合大人辅助铁丞相,不谙江湖中事。且请允贫道解释。”舅母微一点头,合相不敢坐下,用衣袖拭汗不住。

      国师接着道:“方才合相说的这四色,乃是前朝公侯等级官服颜色,与本朝制度不同。这阳顶天志在谋逆,图谋已久。去岁御林军在川中嘉定路剿灭的叛贼,即是魔教中的金眼狻猊。”我心想那金发汉子与成姓文士谈说绰号,想必即是继任这金眼狻猊了。不知风陵师太那时是否一同剿贼,以致与魔教中人结怨。抬眼看方琇,见她亦是凝神听国师叙说。舅母点头道:“这金逆即已伏法,其余僭逆却是如何?”

      国师应道:“四年前宁都寇乱,朝廷剿戡魔教在江西巢穴。武林好汉多有心怀忠义之士,随风响应,军民合心,一战而下。魔教溃灭四散,衣逆授首。不过阳逆凶悍,被他杀伤七八筹好汉亡命逃出。其余魔头中紫羽鹦鹉亦在此役中伏诛。”铁木迭儿问道:“敢问道祖,那右使与青白法王也被正法了么?”国师摇头道:“江湖传闻那魔教右使与白鹰青蛇二逆逃过天诛,窃居江南。”

      舅母不再追问,斜抬凤眼侧望向我。我心中忐忑,国师所说右使二王,我在地宫之中已得知消息,但伯父有命不得泄露。忠孝两难之际,舅母已回头向众臣笑道:“此番犁庭扫穴,克成未尽之业。”

      国师淡淡道:“江浙原是魔教根基所在,昔年方腊僭称圣公皇帝,妖言‘天道平均’,祸乱苏杭。传说曾修得偌大地宮,以俾淫乐。事败为清忠禅师所擒时,身边尚有数十名村妇出身的妃娥,这般荒唐,岂能成事。”

      他说话间,我见那宣旨的阶上已不见山长,却是两名军官手挥令旗,指挥官军阵法,丘下战势顿时变化,桥西两侧皇城门里又涌出千余名禁军,一半手持大盾,一半执长枪。阳顶天数番冲到天子桥头,但怯薛军已树起坚盾,排列十余重。阳顶天冲向何处,那边厢军士即刻聚拢。阵势全凭那令旗指动四下里军士,这盾阵高有八尺,围成两丈余的圆圈。阳顶天身处垓心,一身白衣上沾满鲜血,他身手敏捷,那血多是围攻他的士兵的。眼看他虽是悍勇,但吃亏在身材矮小,望不见阵势变化。他仗持掌法雄浑有力,铁掌击出,当先受力的持盾兵士后退七八步,但又有长枪接连从盾间刺出,阳顶天伸手一抓,数支长枪就中断裂,但□□实是密集,他要前进亦是不能。这般情形,他难以持久,若他久战不退,只待力量一弱,便躲不过长枪攒刺之厄。

      排列这盾阵的将士甚是熟稔阵法,军士若被击倒,便有同袍扯起伤亡人员,急急后退,左右的盾阵长枪又即合拢。阳顶天打倒了五七十人,终是不能破阵而出。

      忽地一名百夫长从盾阵间穿出,一手持枪,一手长剑直冲向阳顶天,看他身法轻灵,竟是有高深武功在身。众军士怕乱□□中自家人,停手不刺。高台上那两名军官见此形状,手中旗帜不再挥动。

      那百夫长奔到阳顶天面前两步,我正以为二人便要交战,孰料他竟是倒转剑柄将那长剑交与了阳顶天,又横执长枪,与阳顶天背靠背立定。原来他竟是魔教同党。众官军见状,再不留情,盾阵顿时又向内围拢。

      阳顶天暴喝一声,手中寒芒闪动。长盾虽是坚固,却不禁长剑锋锐,刹时间数十面盾牌如窗纸般当中破开,刀枪剑戟逢着那剑顿时断折。方琇又惊又怒,叫道“倚天剑,倚天剑。”见我侧目示意御前不可失仪,方才端正仪容。

      我心中一动,又在人群中找着那掷剑给阳顶天的百户,他虽背对高台,但瞧他枪法招式身形武功,竟是杨箫。眼角余光看国师,见他脸上亦变了颜色。心想遮莫是那魔教右使暗害了风陵师太,夺得倚天剑,交与杨箫?伯父尚未寻着那魔头么?心中忐忑,不觉间手心尽是汗水。

      舅母拈起一枚葡萄,淡淡地道:“道祖,这盾阵还济得事么?

      国师躬身道:“回娘娘,神兵倚天剑原为峨眉掌门风陵师太所有,风陵前日为奸人所害。倚天剑竟落入这阳逆手中。盾阵原是军阵化来,只怕拦这凶顽不住,且由贫道下场。”国师这般说话,竟是将师太被害之事钉在魔教左使身上。我心觉不妥,却又无从分辩。眼见方琇面露悲愤,想到前日西山观音院中小玉所寻不着之物,莫非便是这倚天剑?

      他言未毕了,已有人出声反驳,“国师差了,那阳顶天手中的倚天剑,分明是那冒充官军的反贼给他的。皇后之前,不可妄言。”

      那说话人在左首群僧之中,正是少林三神僧之一,只见他一袭紫金僧袍,皱纹布满白晳面容,须眉梳理甚是平顺。我于六和寺和葛岭金阁前均曾会面,只是不知他法号称呼。他说话声音洪亮,话语之中,对国师殊无敬意。国师微微晒笑,也不多话,由他对答舅母。

      舅母指尖拈着葡萄,问道:“这阳逆的帮凶爪牙是禁军官兵么,如何长得这般古怪丑陋?”那少林神僧朗声答道:“谨复皇后,这帮凶的招式乃是上乘武功,恐怕不是官军中人。此人原本面目必不是这般丑怪,他脸上蒙着人皮面具。想是时常出头露面,怕人看破了去。”

      我心头暗惊这长老眼光。舅母已将葡萄掐碎,放回盘中,峻声道:“三位大师可识得此人?”身后侍女取了素帕,为舅母擦拭手指。

      那老僧指了杨箫身形答道:“以贫僧之见,阳逆那帮凶年纪不大,武功招式却甚是精妙,似是,”顿了一顿,望向国师“全真所出。”话锋犀利,犹如丘下阳顶天手中的倚天剑般难以招架。

      此话一出,国师再不能若无其事,出列一步,疾声辩道:“娘娘明鉴,全真武功流传甚广,这少年未必是敝派中人。”

      舅母挥手止住他辩解,向三位神僧道:“神僧既然看破这班反贼底细,就请打发了罢。”国师微微一笑,退步归位,不再言语。

      为首老僧合什行礼,缓缓道“殿下有命,衲子敢不勉力以从。”

      我⼼中着急,这三名神僧与苦师父相若,杨箫功力与我伯仲之间,只怕他连一人也敌不过。正想出言劝止,那三僧已步出宴席行列,步下红毡,数名僧人跟随身后奉上三条禅杖,金环叮铛作响。

      三僧相视点头,一起摇手拒绝。转身徐徐下坡,禁军队列让出道路。法相庄严,龙行虎步,仿佛生佛出世。为首的老僧面色腊黄,行在头里,我两番与三位神僧相晤,却未及答礼叙谈,心中暗忖这必是四大神僧中少林监寺兼达摩院首座渡厄长老了,另两位高僧并肩而行,谁是罗汉堂渡劫,谁是藏经阁渡难却不知道。忽地想到苦师父现在何方,莫非伯父是去寻他,联手擒拿那魔教右使么?

      那边厢盾阵已是乱作一团,阳顶天利剑在手,斩劈削砍,长枪坚盾当者无不披靡,遍地破盾折枪,殘肢断臂。杨箫又率了百余教众相辅厮杀,那班教众皆武功精强,虽然手中兵器不过寻常棍棒,官军不是对手。少时官军已死伤甚众,溃不成阵,发声喊齐齐败退要逃上山来。

      统兵的怯薛二军禁卫将领立在阵前大声喝止,哪里阻挡得住?乱军中忽地一□□出,那将领中枪倒在地下,不知死活。我看得分明,刺他那人正是杨箫。杨箫丢下长枪,装作败军一员,与溃兵一道冲上山坡。转眼间离禁军阵列不到三五丈远。已逢着道中的少林三僧。三人大袖一挥,败兵们跌跌撞撞分成两拨从边上散开。

      周围文武群臣见厮杀凶险,多有袍袖簌簌,手足颤慄的。舅母侧首笑问我道:“好孩子,你可怕么?”我摇头道:“禀娘娘:逆贼无知犯前,正是合歼良机。”舅母微笑道:“好眼力,你怎看出来的?”

      我谨声道:“兵法曰‘能者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阳逆徒众现轻举出击,已被分作桥东桥西两处。势弱力穷,败之不难。”心中暗祈魔教早败,少造杀孽。

      果然麻剌军待得阳顶天部众半数过得天子桥,又复合拢。魔教与丐帮徒众方才知晓厉害。丐帮众人初时尚叫喊“莫伤忠义”。官军刀枪却不分良莠。无奈之下,潘帮主一众在桥头结阵,挡住合围官军。过桥的魔教诸人皆知此刻唯有奋勇向前,方存一丝生机,呼号冲杀。官军身着甲胄,行动不若魔教迅速,回撤军士已被赶上,险险要冲乱御前阵脚。

      杨箫紧跟在一名校刀手身后,要混过关去。我还在想如何劝退杨箫,已听得渡厄沉声喝道:“小施主,回头是岸。”杨箫那里睬他,他身法灵俐,杂在乱兵中左穿右插,已在三僧身后,距观礼席位不过一箭之地。看他来意,竟是要胁持皇后。我暗运真气想要冲开被伯父禁封的经脉,但愈是着急愈是力不从心。

      忽地立在渡厄右后侧的面色黧黑老僧身形微动,转瞬间已倒行数步,看他步法未动,手掌先挥出,掌风遇着阻碍立变虎爪手,“分花拂柳”扯开阻路军士,脚步变换方向,正是少林绝技一苇渡江。这位高僧于此门绝技似较苦师父更为擅长,身形飘动,如同灵蛇在溪中游泳,乱军虽众,竟不能阻他步伐,转眼已追上杨箫,一掌挥出。这时杨箫已奔出乱兵丛中两三丈远。那老僧奔走间出手,掌法去势,直袭杨箫背心。杨箫不识得厉害,反手一掌,想借他的掌力冲前跃出,直逼御座。

      我暗叫不好。杨箫与我素来交手落着下风时常用这招“神龙摆尾”扳回局面。但他未知对手是少林高僧,功力远较我为深厚。果然杨箫左掌与他相接,已被他挽住手腕,前冲之势顿时止住,竟被硬生生扯回数步。我心中明白,这位少林高僧宅心仁厚,这一掌旨在拦阻,否则杨箫大意之下已负重伤。

      那老僧一掌方出,又是一掌。这时杨箫已是不敢托大,清叱一声,右手拔出腰间匕首,直刺那老僧头颈。却见他粘住杨箫的手掌一挥,杨箫全身被他甩过头顶,人皮面具也落在一边。两人手掌犹自相连。

      杨箫情急之下,欺身挥刀向自家手掌刺去。这招甚是无赖,若是使得实了,两人手掌皆要穿个透明窟窿。那老僧冷哼声中,发力一推,杨箫身子直飞出三五丈外。

      他去势甚急,眼看要撞在败兵与明教徒众之中。忽地一人从人群中跃出,左手一搭杨箫肩头,右手托住杨箫腰间。杨箫得他借力,空中翻个筋头,与那人落在地下。杨箫站起身来,向救助之人鞠躬唱诺。那人正是魔教左使阳顶天,倚天剑插在他身后两步,寒光凛冽,乱军纷纷竟是无人敢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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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廿二回 图穷匕现围魔首 马壮兵强靡神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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