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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冰冷 或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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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雨并不是在预告「要有不好的事发生了」,而是它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好的事一定会发生」,可它也同样无能为力,只好一刻不停的下雨,替我,替这样的结局放声恸哭。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军用义肢制造厂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在工位上熬到下班时间的,我只能模糊的听见暴雨混杂着风的怒号,像是要席卷一切的从建筑的缝隙里侵入,毫不留情的割开我的心脏,向内部疯狂的填充着潮湿。
直到有谁用力的摇晃着我的肩膀,冰凉的手掌捧上脸颊,将我从泥泞的空白里强行捞出,眼神重新聚焦,男孩惊慌焦急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杨明?”男孩终于放开我的脸,急促的喘息回荡在雨声中,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伸出手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水渍。“太好了傅柏霖,你没事就好。”目光游移着瞥向四周,诺大的工厂早已就剩我与杨明,连那些工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都没注意到。
杨明一把抓起我的手把我从座位上拽了起来,顺势抽出我右手里握着的早已干透的伞,又抵住我的身体防止我没站稳摔倒,“傅柏霖你想什么呢?下班都不积极,人都走空了你还在这发呆,真是吓死我了。”他絮絮叨叨的拽着衣袖将我拖进电梯,随后转过脸认真的与我对视,我从他漆黑的瞳孔中望见了同样漆黑的我的身影。
“傅柏霖⋯咳,傅少校,你这样可不行,黎明姐会担心你的,我也会。”电梯门打开,刺骨的冰冷灌进衣领,穿透了我的四肢,杨明拿起我手里的伞率先走在我面前,挡住了大部分扑面而来的寒冷。
“黎明在哪?”喉咙被冰冷刺的生疼,鼻腔里也痛的几乎要流出鲜血,可在听到黎明的名字时,空白的意识中又再次浮现起她麻木冷漠的脸。
我下意识的想要找到她,靠近她,即便我们之间本就从横着冰冷的高墙,至少此刻我抛弃了一切堆叠的想法,只想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她,对她说出这一夜之间的失去。
终于被连拉带扯的塞进车里,杨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稍微搓了搓手掌,发动车子驶向基地。
“黎明在哪?”我提高声音又问了他一次,带着自己都难以掩饰的急躁,杨明扭过头望向窗外迅速倒退的工厂,我却瞥见他的手指正不由自主的攥着衣角磨搓,“黎明姐大概在基地吧?不清楚。”他语气轻快,像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对了,我跟你说啊。”杨明很快又扭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嘻嘻地表情,“今天我可偷了好久的懒,终于是让我错过了一次早训,顺便还逃了一节哲学思想课,今天可真算是给我放了个大假啊!”
终于,我反倒是在此刻平静了下来,那瞬间杂乱急躁的情绪像是被冷水淹没,静静的泡在刺骨的疼痛里。
我没有回应杨明的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不停的讲述自己在队里各种偷懒放松的经历,看着他不停躲闪着我的眼神,听着他编谎时不断卡壳的话语,第一次,我对他产生了陌生的感觉。
“杨明,你什么都知道,对吗?”正讲的兴高采烈的男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车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只是一瞬又恢复成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讽笑,“你在说什么啊,傅少校。我怎么听不懂呢?”可我没错过他爆起青筋的额角,已经快要抓破的衣角,我伸出手捏住他掐着衣角的手,像是穆特克朗在了望塔上的那时一样,掰开了他的手指。
“坏了可不好补。”我平静的缩回手,看着他彻底僵硬的动作,与脸上再也没法用笑容掩饰住的慌乱,我只是盯着他,久久的沉默。
我已经演不下去了,就算是看着身边的人演我也已经看腻了。我率先丢弃了雨伞,穿进雨幕中戳开了那虚假的边界,现在,我也只想要一个答案,为这一切的罪责与纠葛完整的披戴在我的身上。
杨明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他瘫坐在座椅里,眼神直直的盯着灰濛濛的雨幕,嘴唇翕动着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高大的银灰色基地逐渐在视野里变得高耸,杨明终于是像再也承受不住了一样握着拳重重的砸在了自己的腿上,金属碰撞出刺耳的雷鸣,他蜷缩起来双手紧紧的抱着脑袋。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银白的手指扣进头发的缝隙中,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基地的门前,他才抬起头转过脸面对我,那张年轻的脸上爬满了疲惫与苦涩,他干笑一声,声音沙哑的仿若两块摩擦在一起的树皮。
“你赢了,傅柏霖,我确实做不到对你装傻还能让你察觉不到。”他直起身与我对视,那双本是充斥着活力的眼现在只剩下空洞的疲倦。“我只问你一句话,傅柏霖,能想起什么,想明白什么,全靠你自己。”雨幕盖过了四周的一切,我眼下唯一的机会就是此刻。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长长的吐出。
“你会后悔自己当初对黎明伸出了那双手吗?”
后悔吗?这样的问题我没有答案,毕竟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过去的一切依旧泥泞的深不可测,现在这样不完整的我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回答是否后悔的问题。
杨明看着我忽然低低的笑了出来,但那张脸上的笑分明是苦涩的,潮湿的。
“看来⋯你还没恢复到那里。也对,如果已经到那一步,你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问我这种的问题了。”说罢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不顾滂沱的雨幕阴湿他的军服,他就那样直直的撞进潮湿中,没再回头。
我撑开手边的伞也下了车,但我没有再盲目的去追杨明,因为比起那个,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等着我。
坐上电梯我连接上电梯系统,选择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楼层按钮。观景电梯外灰黑的雨幕正在急速下坠,砸落在地面泛起了连绵的波涛,被淋湿的肩头正散发着潮气,一点一点钻透军服渗进机械的缝隙中。
无论如何,我都想要一个答案,我已经不想再被独自留在空白中了。
电梯门安静的敞开,黑洞洞的走廊蜿蜒着,趴在我的面前张开漆黑的嘴,等待着我将自己送入。没有犹豫的余地,我迈出脚踏入浓稠粘腻的黑,走向那间唯一透出一点光亮的办公室。
空寂的走廊里突兀的传出门打开又关闭的吱呀声,却在黑暗里很快恢复寂静,整条走廊只剩下我迈出步子发出的踏地声。就在快要接近那间透着光的办公室时,终于有了另一道脚步声,缓慢的沉重的向着我的方向靠近,人形的轮廓从黑暗中钻出,带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黎明⋯”已经不自觉的对她伸出手,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迫使她停下了脚步。黎明的脸隐匿在昏黑中,没有留给我任何的表情,她只是平静的伸手将我的手指从肩膀上一根一根的掰开。
“去吧。”她终于在黑暗中开口,“傅上校也在等着你,傅少校。”
她声音平稳的转述着,脚步声再次响起,我转过头只来得及看见她逐渐消失在漆黑中的背影,与角落里一抹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红色眼睛。
原本空洞无物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刺痛起来,那声疏离隔阂的“傅少将”终于也从她的嘴里说出,我强迫自己扭回头,继续迈开脚步走向那间办公室。
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白炽灯冰冷的辉光刺的我几乎睁不开眼,费力的关上门,眼中还没有迅速的聚焦,熟悉的声音就已经飘然响起。
“你来了,傅柏霖。”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穿透耳膜,我终于看清了坐在办公椅上男人,以及另一个靠在一边看着我笑嘻嘻地人,只是一瞬,我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质问全部崩塌,在心的深处融化为软烂的泥沼。
“伯勒涅特中校。”喉咙艰难地滚动发声,挤压着一字一字的念出那个名字。笑着的脸向我身边凑近,机械的冷冽夹杂着机油的味道冲进鼻腔,熏的我胃里一阵翻涌。“哎呦,傅柏霖小少校,你还记得我啊!”伯勒涅特露出了夸张的欣喜,可那双眼里迸发出的分明是戏谑。
“是,中校。”强忍着不适感我体面的回答他,眼神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我咬了咬牙迈开脚步绕过伯勒涅特,直直的走到他的面前站定。目光交汇在一起,我望着他那只布满了红血丝的眼,呼吸开始不受控的急促起来。
那次会议上的一句句问答排山倒海的压在意识里,沉重到我几乎要抬不起头去面对他。“傅上校,请你⋯”好不容易平稳了情绪,我开口想要发问,男人只是淡淡的抬起手阻止了我的话,他目光移开对着我的身后淡淡的点了点头。“伯勒涅特中校,继续任务报告。”
“是,上校大人。”男人的声音从身后悠悠的响起,那是轻浮的令人厌恶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不好意思喔傅小少校,现在有比较重要的事要汇报,等会再说你的事,耐心等一会呗。”
我侧目对上他挑衅的笑脸,那股怒意在冰冷的空洞中微微燃起,忍住想要一拳打碎他脸的冲动,我知道现在发怒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深深吸气盯着他挤出一个回应,“好,我等。”
“那么继续汇报,傅上校。”伯勒涅特抬手调出电子悬浮屏,搜索着几页文件点开。“这次对于制造厂附近的清扫任务做的很成功,尤其是军用义肢制造厂的任务。”身体猛的一抖,我死死盯着正在念著文件的伯勒涅特,同时下意识的开启了人声捕捉模块。心脏急速的收缩,提示着我要找的关于工厂的一切答案就在这里。
“军用义肢制造厂附近电力系统房里的两个觉醒机械回收成功,其型号C-B26,E-J46均为22期第三批产品,身上的零件虽说老了点,但还是大多有用能维持正常运作。”
C-B26,E-J46?血液冲上头顶,浑身的机械义肢都在因剧烈的颤抖而吱嘎作响。那是阿纳斯塔西娅和佐西玛,那是他们的型号。意识还在思考,身体已经迅速的动了起来,伸手拉住伯勒涅特的手腕用力回拽,在他猝不及防倒向我的瞬间,我伸出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那双略显惊讶的眸子里倒映出我狰狞的阴沈。
“你对那两个机械体做了什么?!伯勒涅特!”我竭力嘶吼着,无穷尽的怒意汇聚成的风暴劈下,席卷了我所有的理智与恐惧。“哎呦哎呦,傅少校这是做什么嘛。”伯勒涅特眼里的惊讶很快消退,随即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我当然是公事公办啦,傅少校。我只是个信息部的小员工而已,还能对他们做什么?”他笑嘻嘻地看着我,语气轻快又敷衍的回应了我。忍无可忍的举起右手捏成拳就要砸在他的脸上,那股燎原的怒火却是在瞬间土崩瓦解,连带着身体里爆出了一连串的猩红色警报刺的双眼生疼。
身体不受控制的放松下来,我迈开脚站到了一边,双手也顺从的贴合在身体两侧。唯一一只还能自主控制的眼瞟向办公桌后的男人,没有意外的再次看到男人手中那从猩红褪却为幽蓝的小块悬浮屏。
“不好意思,请你继续,伯勒涅特。”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只是平静的收回了望向我的视线,淡淡的对着伯勒涅特继续着话题,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关系喔傅上校,都是小问题。”他轻松的整理了一下被我抓皱的衣领,留给我一个挑衅的眼神,他继续调出屏幕随意的摆弄着。
“啊,刚才讲到回收的机械体。关于这件事还牵扯到了一个在军用义肢场工作的工人,从那两个机械体身上检测到了带有专属编号的零件,经过排查最终确定是一个叫穆特克朗的男性员工。呃,不过考虑到他的儿子当初实际没有完全参与叛乱,所以统一决定对他减轻处罚,只有做了开除罚款的处理。”
几乎停滞的意识里捕捉到他的话,穆特克朗抽着烟的叹息,紧张害怕的蜷缩,爽朗大笑着拍着我肩膀的力度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重播,撕裂着早已伤痕累累的我,一次又一次的凌迟着那由尸骸堆砌起来的所谓“正义”的坚守。
都是我造成的这一切吗?一定都是我吧。我盯着自己的脚尖,上面还沾着潮湿的泥渍,正如那日身躯空白一片,任由雨幕浸湿而无能为力的我。
“嗯,对了!这次任务这么成功可少不了黎明下士的大力相助呢。多亏了她主动把那两个机械体送来了信息部,真是个好孩子⋯所以上头决定给她点奖励,将她晋升到中士并授以奖金和三天休假。”
⋯黎明?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疼痛从心脏与颅内蔓延,身体止不住的发着抖。那双冷淡的眼,偶然流出的松动,抽空似的疲态⋯他们一幕一幕的在眼前展开,心里的无力彻底消退,只剩下了空白的茫然。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你,黎明?如今的你到底在这场阴雨连绵的舞台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黎明姐今天有任务。」原来杨明口中她的任务是这个吗?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如果我没有失忆,如果我能想起的更多。
我是不是就可以保护的住阿纳斯塔西娅与佐西玛?是不是就可以阻止穆特克朗落得这样的下场?我是不是就可以有理由有资格去向黎明发问?
可惜,这个世界上从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