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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雷鸣 粘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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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腻的湿气钻进骨骼的缝隙,附着在汩汩跳动的心脏里,浓稠的与血液交融,汇聚为一体缓慢而沉重的滴落,在脏器中砸出一摊又一摊的池潭。
我于昏黑的阴冷中睁开眼。苍白的天花板隐匿在阴影中,阴沉沉的无声的与我对视。雨滴急躁的敲击着玻璃,连风也低吼着在雨中踱步。
今天依旧在下雨。我掀开湿冷的被子下了床,“打开除湿。”感应器立刻开始运作,机器低声鸣叫着吸收起那些蒸腾的冰冷。
下雨的时候,我也很难睡好觉。那股冰冷的粘腻的潮湿会浸透厚重的被子,甚至连防水材质的机械化的身躯也无法抵挡它的入侵,直至蔓延至四肢百骸,将我从内部彻底润湿为他的一部分。
洗漱完毕,我返回卧室换下睡衣,抓起熨烫的整齐的军服套在身上,站在镜子前做着出门前最后的整理,我再次与镜中的自己对上眼。
现在已经没有逃避的余地了,傅柏霖,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扣上帽子遮掩了大部分视线,我迈出脚推开门走出了房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做错了事就要自己承担的选择,可更具体的说,即使我想要逃走,这样的我真的还有可以逃的地方吗?
走出基地电梯,我一眼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门边满脸忧愁的望着灰濛濛的天。“杨明?”靠在门边的男孩转过头,脸上紧绷的神情骤然松动,他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来。
“早安傅柏霖⋯呃,傅少校!”他有些别扭的改了称呼,顺手扔给了我一把伞。“走吧,我给你送到工厂。”杨明冲我眨了眨眼,随即转过身率先向停在外面的悬浮车走去。
抬起脚刚迈到门口,一种奇怪的被注视的感觉从高处射向我,停下脚步猛的回过头向上张望,机械眼却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
“喂!傅少校,舍不得基地?”杨明拉长声音阴阳怪气起来,我只好收回视线离开,可心里却涌起一点与昨天无差的隐约的不安。
还是和平常一样的路程,坐在身边的人却不再是沉默的黎明。看着摆弄着驾驶系统的杨明,虽然心里有了猜测,但我还是忍不住对他发问。
“今天怎么是你来⋯我是说,黎明呢?”杨明身体向后一靠,大大咧咧的瘫在座椅里,“怎么,是我来你不满意?傅大少爷?”他斜睨着我,戏谑的调侃道。
“没有不满意,只是突然换成你有点意外。”我有些无奈的接他的话,心里也不自觉慢慢放松下来。
“切,你啊就会说点体面话。”杨明重重的哼了声,顺势转过头对我做了个相当滑稽的鬼脸,“黎明今天有别的任务,她昨天发消息告诉我,让我今天来送你去工厂。”
果然是这样,先前见到杨明时的猜想应验。视线上下晃了晃,我还是对着杨明那副笑嘻嘻的脸道了句客套的“辛苦你了”,他直接伸出机械的手掌挡住了我的视线。
“哎,这必须辛苦啊,我可比平常早起了一个小时就为了来基地接傅大少爷您,不求您感谢我,但至少别拿你那客套话敷衍我行不?”他缩回手扭过头不再看我,倒真像是在闹别扭。
“⋯行,那我郑重的对你说辛苦你了,可以吗?”虽然对他这种像小孩一样的态度感到无奈,可终究好像是驱散了一点阴雨的潮湿,那种隐约不安的情绪也在调侃中无影无踪。
“其实也不辛苦。”杨明懒洋洋的冒出这么一句,“黎明姐交给我的事我肯定要帮她办好的,毕竟⋯我也很,也很⋯”他的话弱下来,我听不清他闷闷的声音,而他始终也没有转过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不过嘛,话又说回来。”杨明转过脸嘻嘻的笑了起来,“多亏了黎明姐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今天早上终于能逃一会早训了。”
这家伙⋯这才是他答应来接我的重点吧?我唏嘘着,看着他窃喜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你还要早训?”杨明立刻露出一副“你居然才知道”的惊讶表情,“肯定的啊,我可不像傅少校官那么大还有休息日,我可是队长,反倒得做出表率带着他们做早训,难熬的很!”
他悠悠的叹了口气,摆出一副难过的表情,“我倒是想找借口逃训,可上面根本就不给假,你说我一个队长能找谁给我打掩护逃训去啊?”他抱着脑袋哀嚎起来,似是一副痛苦万分的样子。
“你说现在好不容易打得没那么激烈了,喘口气的时间还得早训,多没人性啊!傅少校,你可得给我们反映反映。”他向我眨眨眼,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悬浮车停在工厂门口,我撑开伞下了车,回头看向车里的杨明。他冲我摆了摆手,笑盈盈的完全不见方才难过的样子,“拜拜傅少校,祝你今天工作顺利。”我也伸出手对他挥了挥,看着他关上车窗发动车子消失在灰濛濛的雨幕中,我才转过身走进工厂往工位的方向走去。
穿过银白色的大厅,我乘着电梯抵达工厂内部。昏暗的灯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路过一个又一个残破的工位,我站定身体看向那个熟悉的位置。
穆特克朗的工位上空空荡荡,连平日里会在桌面上摆放的一小堆完整的零件也消失不见,这里空荡的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除了那张被穆特克朗压的变形的椅子提醒着我这一切都不是梦。
工作的时间到了,工人们也陆续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或坐着或站着开始了枯燥单一的工作。今天穆特克朗没有来,那张纵横细纹的脸也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怎么回事?心里那种隐约的不安感再次上涌,终于赤裸裸的摆在眼前,我只好找到离穆特克朗工位不远的一个工人压低声音向他询问,“请问,穆特克朗今天怎么没来?”
那工人连眼都没抬一下,只是手里机械的僵硬的重复着拼装的动作,他沉默的低着头,表情木讷的做着工作,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穆特克朗今天为什么没来?”我忍不住提高音量又问了一次,那个工人依旧没有搭理我,手上自顾自的继续做着重复的动作。
我只好一个一个工位的走,想要从哪怕一个人的口中知道答案,但他们谁都没有理睬我,只是动作统一双眼空洞的做着各自的工作,工厂里回荡着机器的轰鸣声与我逐渐失去耐心而不断提高音量的质问。
“别吵了,你是想把我们都害死吗?”就在我快要忍不住火气想要对着巡监仪咆哮发问的时候,身后的工位上终于传来了一个低哑的带着警告的声音。
强压下火气转过身,那工人阴沈的盯着我,伸出手指了指巡监仪上的那块小屏幕,那里黑底红字写的「工厂内禁止人声超过30分贝」。
“抱歉,我只是⋯太着急了。”我迅速压低声音向那个工人道了歉,“你知道穆特克朗今天为什么没来吗?”我急忙向他询问,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对方轻声叹了口气,目光灼灼的与我对视,漆黑的瞳孔里看不出一点情绪。
“你和穆特克朗的关系很好?”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反客为主的向我发出了疑问,“关系⋯还行吧?”我是这么想的,不论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至少我认为他和我的关系还可以。
“所以穆特克朗他到底⋯”工人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他低下头加快速度的做着手里的工作,灯光投下的阴影重新遮住了他的脸。
“他被辞退了,昨天晚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呼吸紧缩逐渐紧缩起来,我只感到眼前阵阵发黑,机械义体强撑着我才没有跌倒,那种不安却没有在得知这件事时化解,反而愈发浓烈的在心脏深处蔓延,腹部一阵绞痛,那没来由的恐慌绞紧了我的胸腔。
雨声急躁的击打着墙壁,劈哩啪啦仿若轰鸣的雷鸣,嘶哑的尖叫着划破天际。身体机械的走回自己的工位,我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了工作的心情,只想着快点结束回基地向傅中将问个清楚。
焦灼的等待中,今天的休息时间开始了。我急切的想要推开人群找到那个告诉我真相的工人,走出隐匿在灰暗中的银白色大厅,那个工人正蹲在门边,嘴里叼着一只正不断冒出雾白的已经烧到尾的烟。
我加快脚步走到他的身边蹲下,“为什么他会被突然辞退?”我紧紧盯着那张平静阴沈的脸,试图再多知道些什么。
“谁知道呢。”在我靠近他时,他立刻站起身将嘴里的烟头拿在手里,狠狠丢进雨水冲刷出的小水洼中,随即他扭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大概,是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我撑开伞踏进雨幕中,脚下泥泞的水与泥混合著飞溅而起,攀上我的裤脚,可我没有心情再去理睬那𫫇心的触感,我有必须要去确认的事,这已经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看着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的那间小小的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的灰色厂房,不安与恐慌感愈演愈烈,浇透了我身体的每一处还残存的幻想。
我几乎是颤抖的推开了那扇老旧的薄门。里面空空荡荡,连带着角落里堆放的一大堆废旧的零件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蜷缩在角落里的两个活生生的机械体也消失了,毫无预兆的,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这片狭小的天地里。
灰黑的云层里,闷雷发出了他的第一声嘶吼,雨幕急促的落下,与我杀死机械体母子的那日如出一辙。
大脑只是一瞬之间就只剩下一片空白,疑问、恐惧、不安都只在看清那空无一物后彻底融化为一摊空白的烂泥,身体里所有的感官都在离我远去。
脸颊上终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落,是灰色的世界终于落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