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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怨囚山8 谢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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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榅没急着翻页,而是把册子平放在桌面上,指尖顺着那行被红笔圈出的名字慢慢抹过去。墨迹已经洇开,只能看见一个“陈”字尚算完整,后面的名字被水渍和霉斑糊得辨不清楚。
但旁边那个“跑”字却异常清楚,红得像是用血写的,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一直划到纸张边缘,把下一页都染出半道红痕。
“这册子上被圈起来的,怕是不只一个。”
简云灼站在他身后,闻言,垂眸看着登记册,忽然伸过手,从最上面随便翻了几页。纸张发脆,翻动时“嚓嚓”地响,像在撕一层极薄的皮。
翻了十几页后,他手指一停,点在其中一行上:“你看,这也有。”
谢榅顺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姓氏已经模糊,但也被红笔圈住,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病”。再往后翻,又出现几次,有写“死”的,有写“走”的,还有只画了个叉。那些字各不相同,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候添上去的。
“谁会用接待册来记这些?”周德在一旁看得眉头紧拧。
“这不像正经登记,倒像在给每个人做记号。”
“也可能是某个人偷偷留下的。”谢榅道。
“翻到的人发现哪些人不见了,就在名字旁边注一笔用来标记。”
他继续翻,目光扫得很快。直到册子最后十几页,出现了一片空白。
不是没写过,而是写满后又被撕掉了,只剩下一道道参差不齐的撕口,像有人把某段记录整个抹去。最后一页上,只留下一个没被撕干净的名字,只剩最下面一点笔画,看起来像“莲”字的下半截。
“陈小莲。”谢榅声音很轻。
“又是她。”简云灼把手里的木棍轻轻点在地上。
“祠堂供着她,镜子里有她,这册子上又留了她的名字。她到底是人,还是怨鬼?”
“可她在被人供奉之前,也是人。”谢榅说。
周德没再说话,退开了两步,朝外面看了一眼。天光仍亮,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出满屋浮尘。
可那几扇被报纸糊死的窗户却像吸着光,把整间厅堂映得半明半暗,叫人心里直发闷。
谢榅将登记册重新放进抽屉,没有带走。他转身走到另一侧的墙边,那里横着一条长长的木柜,柜门全掉了,露出里面几层空荡荡的格子。
格子里没有东西,但最下层有一卷被压扁的塑料布,旁边散着几只白线手套,已经发黄变硬。
“这地方以前像办过公。”谢榅解释道:“有接待登记,有柜子放文件,有手套。村公所,不像普通村子能有的。”
“所以这楼是后来建的。”周德接话道:“可能是想搞旅游,结果出了大事,人就都走了。”
“那为什么还有人‘接待’我们?”简云灼笑了一下,“昨晚那老头给我们指路,白天又给郑平端水。他一个瘦成那样的老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
“除非他有人喂。”谢榅说。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灰外套男人咽了口唾沫:“你、你是说这村里还有别人?”
“或者是别的‘东西’。”谢榅说。
“行了,都别自己吓自己,”周德低声喝道,“大白天的,先别想这些。我们搜完这栋楼,就回昨晚的屋子,等天黑前再找些能防身的东西。”
话虽如此,众人搜楼时却更紧张了。
马尾女孩和郑平紧紧跟在周德身后,灰外套男人连墙角都要先用手电照过才敢过去。只有谢榅和简云灼分开在楼上楼下又翻了一遍,动作利落,像两个完全不懂“怕”字怎么写的人。
楼下东侧的储物间里,谢榅发现了一只旧木箱。箱盖用绳子捆着,绳结打得不规整,但极紧。
他蹲下,用随身带着的一小段尖锐木片慢慢磨断绳子,然后轻轻的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几件旧衣服,叠得整齐。最上面是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衫,女式的,肩线窄,袖口细,上面绣着一小片褪色的花样。
衣服很旧,但叠得一丝不苟,像被人反复整理过很多次。他拎起衣领,底下压着一只小布包,里面裹着一束用红头绳扎着的头发。
头发很长,黑得没一点杂色,像刚刚从人头上剪下来不久。可包着它的布已经脆得发黄,轻轻一碰就裂开一角,露出红头绳上已经发黑的结。
“这里怎么也有头发啊……”马尾女孩站在门口,声音发抖。
谢榅没说话,只是把布包又原样放了回去,合上箱盖,用绳子重新绕了几圈。
这箱东西让他想起祠堂下那双绣鞋,又想起自己出门前刚扎好的马尾,心里那种被无形目光盯着的感觉更重了几分。
“走吧。”他站起身,对众人道,“这楼里没有活人。再待下去,也找不出更多。”
简云灼已经从楼梯上下来,正用一块破布擦着手指,闻言冲谢榅一扬下巴:“后山那边,你真打算等明天再去?”
“不。”谢榅说,“今晚。”
简云灼挑了下眉,像觉得有趣:“行。那今晚可热闹了。”
周德刚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有人踩碎了瓦片。
所有人同时噤声看向门口。
谢榅快步走到门口,侧身往外看。村道对面的房顶上,一块碎瓦正从檐口滚下来,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房顶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灰黑色的鸟直挺挺地蹲在屋脊上,歪着头,用一只眼盯着他们。
那鸟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像女子抽泣的呜咽。
“呜——”
和昨晚山神庙前听到的哭声,一模一样。
那黑鸟的叫声只响了一声,便像被什么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它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人,忽然扑棱起翅膀,贴着屋脊飞起来,在灰白的天空中盘旋了半圈,朝村后山的方向飞去,几片羽毛飘下来,被风卷着落到泥地里。
“那鸟……在学哭声?”周德盯着它消失的方向,脸色难看。
“是学,还是它本身就会那么叫,暂时说不准。”
谢榅从门后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山里的白昼短,估摸着再有两三个小时就要擦黑。空气里那点雨后的清冽散尽了,只剩湿热的泥土气,闷得人胸口直发紧。
“先回昨晚那间屋子。”周德拍板,“趁天没黑,把周围能用的东西都搜一搜,门再加固。今晚我们在堂屋中间轮班守夜。”
队伍折返。村道上的积水已经退得差不多,石板被晒得半干,走在上面不再像踩着油。可越往村口走,雾气不知从哪儿又漫出来一丝丝,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有一层极薄的灰纱铺在路上。
谢榅走在队伍末尾,视线不断扫过两侧的屋门。有几户人家的门和他们清晨出来时相比,似乎变了位置——不是开了,而是门上贴的旧纸少了一角,像有人在他们离开时动过。
他脚步微顿,侧头问简云灼:“你记得左边第三户门上的‘奠’字,是贴正了还是歪的?”
简云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户门板灰扑扑的,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奠”字,纸边已经翘起,像是被水汽反复泡过。他眯了眯眼:“我们来的时候是歪的,左边高右边低。现在……正了。”
“有人动过。”谢榅低声道。
简云灼没有声张,只把木棍从肩上拿下来,轻轻点着地,像在试什么。
周德走在前面,没察觉他们的动作。谢榅放慢步子,和简云灼渐渐并排,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各自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回到村口第三家,门还保持他们离开时半掩的状态。周德用斧头把门顶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确认没有异样,才让众人进去。
堂屋里还残留着昨晚镜鬼留下的阴冷,地上那滩从窗缝渗进来的液体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暗褐色的印痕,像人蜷缩过的轮廓。
“别靠近那面墙。”谢榅说,“今晚在后窗下的位置加一道绳,用布条浸了水绑在窗框上。它怕火,也怕湿气突然变成雾。水帘可以隔一阵。”
“你确定水有用?”周德问。
“不确定。”谢榅说,“但总比没有强。”
他蹲下身,从墙角把那捆昨晚见过的破布条拎起来,布条已经半干,发出一股霉味。他递给简云灼:“你去找水。不用喝,浇在布条上,别拧太干。”
简云灼接过去,也不废话,转身去后窗外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缸里的水已经发绿,上面浮着几片烂叶。
他屏着气把布条浸透,回来时一路滴水,在地上拉出长长一道湿痕。
“这水味道可真够呛的。”简云灼把湿布条递给谢榅,“能用吗?”
“能。”谢榅把湿布条分成几段,系在前后窗框和门把手上,又在门槛前横着拉了一根,像结了张极简陋的湿网。
他动作利落,绑结手法熟练,几根布条在他手中交错缠绕,竟真有了几分阵势。
周德在一旁看着,低声问:“你以前在现实里是做什么的?警察?还是……”
“都不是。”谢榅打断他,“只是做过一点户外训练。”
他没再多解释。周德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简云灼靠在墙边看谢榅忙,嘴角带着点散漫的笑。等谢榅忙完,他递过去半壶从水缸旁捡来的旧水囊:“喝点,干净的。我刚从屋檐接的,没杂质。”
谢榅看了一眼,接过来浅浅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屋檐青瓦的味道。他把水囊还给简云灼,道了句谢。
“不用客气。”简云灼笑,“你活着,我也多个人想主意。”
夜色渐渐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点灰白也沉进山脊后,整个村子重新被浓重的黑吞没。
周德没敢开手电,只用柴刀削了根木条,在门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点燃。火苗不大,但把堂屋照出一小圈暖黄,总算有几分活气。
“今晚估计不会太平。”周德说,“都别睡死。”
几人围坐在堂屋中央,郑平和灰外套男人背靠着背,眼睛半阖着,不敢真睡。马尾女孩蜷在周德旁边,一只手攥着根木棍,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简云灼坐在靠门处,一条腿曲着,另一条伸直,红绳绕在指间慢慢缠着。谢榅坐在离窗最远的一角,怀表搁在膝盖上,表盘在幽暗中泛着一点极淡的银光。
前半夜出奇地安静。
简云灼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问他去不去后山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谢榅朝他轻摇了摇头,简云灼没再问,点了下头后靠坐在墙角。
偶尔有风吹动窗纸,发出“啪啦”一声轻响。周德每回都会被惊得握紧斧子,但门外始终没有东西靠近。
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几块红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郑平最先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终于靠上灰外套男人的肩,发出粗重的鼾声。
简云灼也闭上了眼,呼吸平稳。但他手里那根红绳一直没松开,像一条随时会醒的蛇。
谢榅没睡。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目光落在门缝处。那里透进一线极淡的夜光,灰蒙蒙的,像山雾漫到了石阶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线光被遮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外走过,挡住了夜光。极轻,极慢,从左边走到右边,又折回来。
谢榅没动,但眼神清醒了几分。
那脚步声没有踏上台阶,只是在门口徘徊。过了几秒,门上的湿布条忽然轻轻荡了一下,几颗水珠落下来,砸在门槛上,发出极细微的“滴答”声。
然后,门外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捂着嘴巴在喊:
“开门啊……我是掉队的玩家……快开门,那东西要追上来了!”
是个陌生人的声音,但昨晚跑散的两个人已经找到,一死一活,不可能还有别人在外面。
谢榅没有回应。简云灼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红绳在指间猛地绷直。他看向谢榅,用气声说:“不是人。”
谢榅点头。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急,带着哭腔:“求你们了!我脚断了,爬不动了!它们在后面!真的在!”
说着,门板被轻轻拍了一下,像有人用额头抵着门,又没力气地滑下去。
“咚。”
那身体似乎真的倒在了门外,再没声音了。
周德也醒了,紧张地抓起斧子,看向谢榅和简云灼。谢榅抬手,示意别动。
“别开。”他低声道,“等天亮。”
“可他……”
“门外没有活人的呼吸声。”谢榅说。
周德一僵,不再说话了。
屋外又起了风。门上的湿布条被吹得一下一下撞着门板,像有人在用手指拨弄。那倒下的东西始终没有起来,门口却渐渐漫进来一小片水,从门缝下渗入,慢慢在门槛内侧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可那水越渗越多,颜色也渐渐的深了,由原本的清逐渐变浊,最后近于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