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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怨囚山6 谢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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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榅没有接他的话头。
他的目光从老人那张干瘦的脸上滑过,落在他手里那只豁口瓷碗上。碗沿缺了一块,边缘泛黄。碗里的水在阳光下微微发绿,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像被泡过草叶和泥土,又放得久了。
那老人端得很稳,几根枯瘦的手指扣着碗底,指节凸得像老树根。
“水不干净。”谢榅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情绪,又带了点理直气壮道:“我不喝,你自己喝吧。”
老人咧开的嘴没合上,反而笑得更深了点,露出喉咙深处一点发黑的齿影:“不喝……会没力气的。山路还长着哩。”
“那你喝一口。”谢榅说。
老人顿住了。碗沿贴着他的下唇,只差一点就要倾斜。他没有喝,枯瘦的手指慢慢收紧,碗里的水却无缘无故荡了一下,像有风从碗底吹上来。
简云灼抱臂站在谢榅身侧,像看戏似的挑了挑眉:“老爷子,您自己不喝,怎么总劝别人喝?这水难道还认人?”
老人不说话了。他慢慢放下碗,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转了一下,从谢榅扫到简云灼,又从周德扫到树下那个刚找回来的矮个男人。
“你们不该来这的。”他哑声道。
又是这句话。
谢榅没动,反问道:“村口第三家,你昨晚说那是空的。那间屋子里有镜子,镜子里有东西,你知道吗?”
老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下去。他垂着头,像被压弯了脊背,半晌才说:“那屋子……以前住过一个姑娘。”
“陈小莲?”谢榅问。
老人的身体明显一僵。
他抬起脸,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晦暗的光:“你、你咋知道这名字……”
“祠堂里有她的画像。”谢榅说,“灵位上有她的名字。她死了多久了?”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后退了一步。他身后那棵榕树的气根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干瘦的手臂在他背后摆动。他嘴唇抖了抖,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
“别说这名字。尤其天快黑的时候,别喊她。她听见了,会应的,应了……她们就来了。”
神神叨叨的说完后,他转身就走,脚步极快,根本不像一个瘦成那样的老人。手里的碗没拿稳,半碗绿水泼在草叶上,叶片立刻打卷发黑,像是被灼过。
“喂!”周德想追,被谢榅拦住。
“让他走。”谢榅说,“他还有用。现在逼他,他只会跑得更远。”
简云灼走到那片被打湿的草丛边,蹲下看了看那些发黑的草叶:“这水有腐蚀性,喝下去估计见不到今晚的月亮。这老头,昨晚让我们进村,今天又想骗我们喝水。他到底算是人,还算副本里的托?”
“如果算人,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谢榅道:“如果算托,他刚才完全可以不告诉我那屋子的事。”
周德沉着脸:“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在帮我们,也可能在害我们,得防着点。”
“防着就对了。”简云灼直起身,把木棍往肩上一搭,懒洋洋道:“走吧,别在树底下待太久。这树看着也不干净。”
谢榅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榕树。
枝干盘错,气根如须,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映出无数碎金般的光斑。可那些光斑落在地上,竟拼不出完整的树影,像有什么东西把影子吃去了一块。
他收回视线,对那个刚找回来的矮个男人道:“你还能走吗?”
“能、能走。”矮个男人连忙爬起来,腿还在发软,但好歹站了起来。他姓郑,单名一个平,是个第三次进副本的老玩家,只是运气一直不算好。
“那就跟上。别掉队。”谢榅说。
队伍继续前行。午时的阳光开始有些发闷,空气像被蒸过一样湿漉漉的。
村北这一片比前面更破败,到处是塌了半截的土墙和长满茅草的宅基地。好几家门板上都挂了白布条,有的已经烂得只剩一根线头,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这里死过不少人。”周德忽然低声说:“门口挂白布,是按老习俗在守丧。可你们发现没有,挂白布的人家,门都是从外面插死的。”
“里面的人怕出来,外面的人怕进去。”谢榅道。
“可村子里到底还剩几个人?”马尾女孩一直走得很紧,几乎贴着周德,“除了那个老头,我们到现在没见到别的活人。”
“一个村子死到只剩一个老头,本身就很怪。”简云灼说:“要么是他命太硬,要么就是他和这些事情脱不了干系。”
正说着,队伍走到一栋看起来稍新些的两层木楼前。楼前台阶不高,两边各摆着一个石墩。石墩上放着两个小木匣,匣子半开,里面是空的。门梁上挂着一条已经发灰的红布,布上别着几根干枯的柏枝。
“这楼有点不一样。”周德停下脚步,道:“像是村公所,或者是以前村长住的地方。”
“进去看看。”谢榅带头走了过去。
木楼的房门虚掩着,门下有一条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他伸手推门,门板“吱呀”一声向内转开,一股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户全用旧报纸糊着,只有几丝光线从破洞透进来,照着满墙的宣传单和泛黄的通知。地上散落着一些纸页,像被风吹乱过,又像被很多人翻找后随手丢下的。
谢榅捡起一张纸,上面是毛笔写的一则告示,大意是:本村响应政策,举办“织女节”,欢迎外来游客进村观光,观看哭嫁表演,增进民俗交流。日期写得模糊,纸张边缘还有几个暗红色的指印,像贴告示的人手上沾了东西。
“哭嫁表演?”简云灼凑过来扫了一眼,挑起眉,“所以他们把‘哭嫁’当成旅游项目?”
“外来游客。”谢榅注意到这几个字,语气听不出来有什么起伏,“这村子以前会接待外人。可我们进村到现在,除了那个老头,没见到一个正常人。”
“那些游客,后来都去哪了?”马尾女孩小声问道。
没人回答她。
因为楼上传来了“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滚了下来,重重砸在了楼梯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