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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怨囚山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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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碰。”谢榅的声音低而快,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骤然绷紧的神经上。
简云灼那根已经伸出去的木棍停在半空,离绣鞋只剩不到一寸。
他手腕一压,将木棍收了回来,眼睛仍盯着鞋底那截惨白的指骨,轻声道:“我没想碰它,是它想碰我的。”
那截指骨确实在动。极细微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从鞋底的破洞里一颤一颤地往外探。泥块簌簌地掉下来,露出更多骨节,又短又细,确实是小孩的手指。
谢榅缓缓站起身,示意众人往后退。
他没有急着离开供桌,反而将目光移向桌脚和地面连接的地方。
那里积着一层薄灰,灰上有几道极浅的拖痕,从墙根一路延伸到放绣鞋的地方,又折返回去,像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反复爬行过。
“这东西是活的。”周德已经退到祠堂门口,斧子横在身前,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先出去?”
“出去也没用。”谢榅说:“天已经亮了,它要是能在大白天动手,在哪里都一样。”
说罢,他将手中的怀表轻轻打开,那根逆时针的指针像受了什么刺激,开始飞快地旋转,发出“嗡嗡”的细响。一圈淡银色的光从表盘上漾出来,像水面上的涟漪,朝四面八方无声荡开。
那截从鞋底探出的指骨碰到这层光,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缩了回去,带着整只绣鞋都跳了一下,像有只小虫在鞋里挣扎。
供桌上的白烛火苗也跟着晃了晃,终于不再一动不动,像活了过来一样剧烈摇晃,把整间祠堂的影子都摇得东倒西歪。
“走。”谢榅合上怀表,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虽快,却不见慌乱。
众人哪里还敢多待,一个接一个退出祠堂。简云灼最后一个出来,反手把两扇门原样合上,又用那根木棍横插在门环之间,虽不起什么实际作用,但也算求个心理安慰。
“那东西是婴灵?”周德喘着气问。
“可能。”谢榅站在石阶下,回头看那间被竹竿和招魂幡围住的祠堂,“绣鞋、指骨、无名牌位,这里死过孩子,而且不止一个。”
“一个村子,一个月死十几个人,里面还有孩子……”灰外套男人脸色白中泛青:“这副本比我想的还邪乎。”
“先别管婴灵了。”简云灼把木棍往地上一杵,“那东西被谢榅的怀表逼退了,白天应该不会再出来。我们继续搜村子,晚上之前最好找到别的活人——特别是那个失踪的矮个子男人。”
谢榅抬头看了眼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湿漉漉的村道上,雾气快散尽了。
整个村子在阳光下显露出全貌。一片灰扑扑的屋舍,高高低低地窝在山洼里,像被山势拢在掌心。村后的山像一堵巨大的黑墙,云层在山顶翻涌,雨虽然停了,但天边还压着一层青灰色的云,随时可能再落下来。
“去那几间大的屋子看看。”他指着对面一排建筑,其中一座看起来像旧时代的队部或礼堂,门前有根歪斜的旗杆,旗杆上只剩半截麻绳。
“那地方像开过会。”简云灼眯眼看了看,道:“这种闭塞的山村,能开会的地方,一般也是祭祖宗、办红白事、审‘不规矩’的人的地方。”
“审人?”周德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简云灼笑了一下,没解释,只抬脚往那间大屋走去。谢榅跟上,两人并肩走在前面,脚步一前一后,节奏出奇地一致。
大屋的门是虚掩着的,门板厚实,包着铁皮,上面有几道像是刀斧砍出来的深痕。谢榅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沉重的一声“吱嘎”,像有人从里面叹了口气。
屋内空荡荡的,灰尘在几道从破窗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飘浮。正前方一个半人高的土台,台上摆着一把破旧的太师椅。椅背歪了,扶手断了一截,但四条腿还稳稳地立在那里,像等着什么人坐上去。
土台两侧的墙壁上,用黑漆写着一排大字:
“公审大会”
字迹已经斑驳,但那股子森严的戾气还留在墙上,像这么多年过去,仍有无数双眼睛从那些笔画里往外看。
谢榅的目光从那些字上移开,落到土台下方的一个角落里。那里堆着几捆麻绳,又粗又长,绳结处磨得发亮。麻绳旁边,还散落着几条脏污的白布,有些打了结,有些被撕成碎片。
“绳子。”谢榅轻声道。
简云灼走过去,蹲下,用木棍挑起一截麻绳。那绳子上有几段深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发黑,像被什么东西浸过。
“血。”简云灼说,“不少。”
周德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沉:“这地方以前审过人,还动过刑。那些死掉的人,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谢榅没接话,而是看向那捆麻绳旁的白布条。布条褶皱极多,像被人狠狠抓过,边缘毛毛糙糙。其中一条白布上,用血写着一个字,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笔画仍可辨认——
“跑”。
“有人被绑在这里,试图逃跑。”谢榅说:“而且不止一个。”
简云灼直起身,环顾整间屋子。空旷,阴冷,即便外面艳阳高照,屋里仍像浸在一层看不见的凉水里。他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走到墙边,抬脚踢了踢一块松动的墙砖。
砖块“咔”地掉了出来,露出墙洞。里面塞着一团发黄的纸。
谢榅微微俯身,朝着那个墙洞靠近了些。
墙洞不大,约莫两拳宽,边缘的砖块参差断裂,积着细密的灰和几缕蛛丝。洞里那团纸已经泛黄发脆,被人胡乱揉过又塞回去,像藏得极其匆忙。
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拿,而是用怀表的铜链轻轻拨了一下纸团表面。
纸团最外层“簌”地裂开一道口子,簌簌落下几粒灰。链子勾住一角,将纸团慢慢带了出来。
简云灼在他旁边半蹲着,眼神跟着那团纸移动,低声道:“你倒谨慎,怕纸里有虫还是怕墙里有手?”
谢榅没答,把纸团放在地上,用指尖将它一点点展开。纸上字迹是用炭条写的,笔画生硬,像写字的人并不常握笔。大部分已经模糊,只有几句还能勉强辨认:
“今晚他们又点灯了……点了三盏……有人哭,哭了一夜……”
“她来送水了,塞给我半块饼。她说别出声,别抬头,别让人看见脸……”
“我想跑。跑不掉。窗户钉死了。他们把人绑在床上,像绑畜生一样……畜生”
字迹到这里突然断了,后面只剩几道深深戳在纸上的黑点,像炭条被按断时留下的。
谢榅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大,也更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
“她们说,嫁过来就是这里的人了,死也不能走。”
简云灼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沉默了一瞬,才轻声说:“这村子,嫁进来的女人好像都想跑。”
周德也凑过来看了,眉头皱得死紧:“这地方以前就有问题。死那么多人,怕不是遭了什么报应。”
“报应?”谢榅把纸折好,放在墙洞前:“如果真有报应,那死掉的刽子手应该比受害者多才对。但听昨晚那东西的意思,死的人里,未必都无辜。”
灰外套男人在后面小声道:“你管他谁无辜,我们活过剩下七十二小时就好了。”
谢榅没回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副本主线是还原真相,不是活着就行。”
简云灼闻言勾了下嘴角,像是对他这句话颇觉有趣。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膝上的灰:“那就继续查。这屋子里也没别的什么线索了,都出去吧。”
一行人从“公审大会”旧屋退出来。
外面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整片空地亮堂堂的,连那些招魂幡上的灰白布条都显得没那么瘆人了。可不知是不是刚才看了那纸上的字,再看这村子,总觉得每一扇紧闭的门后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有人。”周德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对面一条斜斜的小巷。
巷口,一个矮小的身影一闪而过。是个孩子,穿着肥大的灰布褂子,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揪,跑起来时像只受惊的小兽,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这村里还有小孩?”马尾女孩惊讶地捂住了嘴。
“追。”谢榅当机立断,迈步朝巷子跑去。简云灼几乎和他同时动了,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都高,墙根长满青苔,地上还积着一滩滩水。那孩子的身影在前面忽隐忽现,像在带路,又像在逃。
“别追太深!”周德在后面喊。
谢榅没停。那孩子拐了三个弯后,钻进巷口。
谢榅和简云灼一前一后拐进小巷。巷子极窄,不过一人半宽,两侧高墙夹出一线天光。墙根长满滑腻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翻起来的泥土腥味,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潮味,像深井里泡烂的麻绳。
那影子在前面拐角处晃了一下,便没了声息。
“追不上了。”简云灼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巷子两侧。这里没有多余的门洞,只有几扇极小的高窗,像是旧时用来通风的气孔,窄得连孩子都爬不进去。
谢榅停住脚步,鞋底压过一块松动的石板,石下“咕叽”一声挤出几缕浑水。他垂眼看了看,水迹里翻着一片看不出颜色的碎布,正泡在泥里,毛边卷曲。
他蹲下身,用木棍拨了拨那碎布,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截断掉的草绳,编法粗糙,和门槛前那些招魂幡上挂的草鞋像是同一种手法。
“是有人住在这里,还是已经死在这里?”周德提着斧子跟了上来,见巷子到头,脸色稍松。
“不管是什么,它不想让我们追上。”谢榅站起身,拍了拍指间沾的灰。
他抬头看向巷子尽头,那里被一堵矮墙封死,墙上压着一排碎瓦。墙头长满野草,草尖齐齐往外倒,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上面翻了过去。
“能翻过去。”简云灼走到墙边,踩着墙上一块凸出的石砖蹬了蹬,单手一搭,轻轻松松翻上墙头。他蹲在墙上朝外张望片刻,回头朝谢榅招了招手:“过来看。”
谢榅走到墙下,借着旁边的破木箱一撑,也翻了上去。两人并排蹲在墙头,下面是一片塌了一半的院落。
院子里长满杂草,几根晾衣竹竿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其中一根已经断成两截。正对着他们的一间偏房半开着门,门板上的红色“囍”字和村口那间一样,已经发黑霉烂,像很久没人打理过。
“这个村子,办喜事的挺多啊。”简云灼说。
“同一个‘囍’字,同一种褪色程度,同一种霉斑。”谢榅盯着那门板,“像是同一批贴上去的。”
简云灼偏头看他:“你觉得这是布置?有人故意把整个村子弄成到处都是红白事的样子?”
“不好说。”谢榅跳下墙头,轻巧落地。墙内泥土松软,踩上去像踩在吸满水的布上。
他走了几步,发现草丛里半埋着一个陶罐,罐口用红布紧紧扎着,布面已经烂了一半,露出里面几根烧到一半的香。旁边还横着一只小木梳,梳齿上缠着几缕黑发,湿乎乎的,沾着泥。
“梳子?”马尾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也翻了过来,正探头去看,被周德一把拉远。
“别碰,香没烧完,这地方可能做过什么法事。”周德示意众人别乱走,自己握紧斧头,缓步向那间偏房靠近。
谢榅没动,视线还落在那只木梳上。梳子是旧式的,背上有雕花,纹样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两只交缠的鸟。
梳齿上的头发又黑又长,和他自己扎起来的马尾差不多长。他忽然想起画上的陈小莲,那头发也是黑得发亮,垂到腰下。
“女人的东西。”简云灼走到他旁边,低声道,“而且是新娘的。梳子上是‘鸳鸯交颈’的纹,出嫁才用。”
“这屋子嫁过女人。”谢榅说。
“嫁过,而且可能不止一个。”简云灼朝院子东南角扬了扬下巴。
那里有一小片被烧过的地,焦黑的地面上残留着几块未烧尽的红布角,和几个压瘪的纸元宝。几根竹签插在土里,签上还粘着碎纸片,被雨打过后又晒干,硬邦邦地戳在那儿。
“这是烧给死人的。”灰外套男人瞪大眼睛。
“所以是先办喜事,再办丧事。”周德声音发沉,“这村子到底怎么回事……这么邪乎。”
“进去看看。”谢榅已经朝那间半开的偏房走去。门轴积着水,推开时声音很小,像有人在远处咳嗽了一声。屋里很矮,光线不足,只有一扇极小的木窗透进点白。
地板上铺着一层发黑的草席,草席上留着几道极深的抓痕,从席子中央一直拖到门槛边,像是有人曾拼了命想从这里爬出去。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墙角有一张旧木床,床脚用铁链绑着什么东西。他眯了眯眼,看清那是一只女人的布鞋,只有一只,鞋面已经烂得露出脚趾的形状,被铁链牢牢锁在床柱上。
简云灼走到他身后,看到那只被铁链锁住的鞋时,眸色微冷:“锁鞋不锁人,有什么用?”
“鞋还在,人没了。”谢榅说,“要么逃了,要么被抓回来拖到别处去了。”
周德在门口沉声道:“这里越来越怪了。我们得快点找完,天黑前回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也不安全。”谢榅说。
“总比这些地方强。”周德不想多争,已经转身往院外走。
谢榅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偏房。草席上的抓痕尽头,地板颜色明显比旁边深,像被某种液体长期浸过,已经渗进木头里,形成一块模糊的人形阴影。
他收回视线,转身跟上队伍。
太阳已近正午,村中雾气彻底散尽。可即便阳光这样好,整座织女村仍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罩着,连鸟叫都显得稀疏遥远。
一行人沿着村道继续往北走,经过几户人家,门板无一例外都从外面反扣着。不是锁,是用铁栓从外头插死,像是怕里面的东西出来。
直到村北边缘,他们又发现了一处异常。
一棵极大的榕树,气根垂地,遮住了半亩地。树下坐着一个人,背靠树干,头歪向一边。看身形,正是昨晚跑散的另一个玩家——那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
但他还没有死。
因为简云灼走到近处时,那人忽然睁开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别过来!”他声音沙哑,眼睛布满血丝,双手死死抱在胸前,整个人抖得厉害,声音颤抖:“你们、你们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是我们。”周德走上前,“你昨晚跑哪儿去了?怎么会在这树下?”
那人盯着周德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向谢榅和简云灼,眼珠子转得极快,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一直在这村子外面绕……怎么也出不去。天快亮的时候,才摸到村口。那里、那里有个老人……他给我喝了半碗水,让我在这树下等。”
“老人?”谢榅问,“村口那个?”
“对……就、就是那个瘦得跟鬼一样的老头。他让我等到天亮,说等阳光照到树梢上,就、就能走了。可我一直等到现在,还在……”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眼睛瞪得浑圆,目光越过众人肩膀,望向他们身后。
“那个老人……他、他就在你们后面。”
谢榅和简云灼同时回头。
身后十步外,那个枯瘦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佝偻着身子,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的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发浑的水。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声音干哑:
“喝点水吧。山路被冲了,你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他的影子在阳光下很短,却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深黑色,像从身体里渗出来的一滩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