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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怨囚山4   谢榅站 ...

  •   谢榅站在门槛前没急着迈出去。
      清晨的山雾像一层没洗干净的灰纱,罩在村道上,能见度不过七八米。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泡了一夜,泛着青黑色的水光。空气里除了泥土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腥气,像是从远处某间屋子里飘出来的,被雾裹着,时有时无。
      “先找人。”他开口,语气平淡,“昨晚跑散的那两个,如果还活着,应该也在这村子里。”
      周德点头:“对,先找人。多个人多份力,而且任务里还有个支线是找失踪同伴。不过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尸。”
      简云灼闻言,从门口出来时顺手拎了根断掉的木棍,一头在泥地上点了点,像在试路。他偏头看向谢榅:“你昨晚不是挺会指挥的?今天什么打算,谢同学?”
      “先沿着村道走。”谢榅没看他,目光已经扫向道路两侧的房屋。“从最近的房子开始,一间间看过去。注意有没有打斗痕迹,或者是玩家留下的标记。”
      一行人慢慢往村道深处走去。雾很大,走在最前面的周德只能看清五六步外的景物。
      两旁的房屋全部门窗紧闭,有些门板已经歪了,有些干脆塌了半边,露出屋里黑乎乎的空洞。几只被雨淋得发亮的乌鸦蹲在墙头,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却也不叫出一点声来。
      “这村子,除了我们和那个老头,真就没人了?”灰外套男人缩在队伍中间,东张西望。
      “就算有人,人也不会开窗给你看。”简云灼懒声道。
      又走了几步,谢榅忽然停下。
      他蹲下身,在石板路和路边杂草交界的地方,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截鞋带,被扯断后缠在一根倒伏的草茎上,鞋带一端系了个小小的双结。
      “是玩家留下的。”谢榅说,“有人从这里经过。”
      “你怎么知道不是村里人?”周德问。
      “鞋带是防滑运动鞋的圆带。”谢榅用手指捏起那截鞋带,给众人看,“村里的老人不会穿这种鞋。”
      周德眼睛一亮:“那说明他们跑到了这里,可能就在前面。”
      一行人顺着鞋带指示的方向继续走。村道拐了个弯,雾稍微薄了些,前方出现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砌的,上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井旁的一棵老槐树半死不活地歪着,枝桠像骨骼一样戳向天空。
      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是昨晚跑散的那个瘦高青年。他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蹲在井边,头低着,肩膀垮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身上还穿着来时的深蓝色外套,只是那外套已经被雨淋得透湿,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找到了!”灰外套男人面露喜色,刚要上前,被简云灼一把拽住后领。
      “你想变第二个?”简云灼声音冷了几分,眼睛盯着那个瘦高青年的背影,“他不对劲。”
      谢榅也看出来了。那人蹲的姿势很怪,两条腿折着,膝盖向外撇,手垂在地上,手指插进泥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压着,硬生生按成了那个姿势。最诡异的是他的脖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前垂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喂!你怎么了?”周德没贸然过去,只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那瘦高青年没有反应。
      谢榅从侧面绕过去,走到能看见他侧脸的位置。他看见那人的半张脸白得发青,嘴唇微张,眼睛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嘴角有一条细长的白痕,像泡沫干结后的痕迹。
      “死了。”谢榅说。
      周德脸色极其难看地走了过来,半蹲下身看了看,伸手在青年颈侧按了按,又收回手:“没脉了。死了至少有四五个小时。”
      “他昨晚跑散的时候不是还活着。”灰外套男人声音发抖,“这……这怎么就死了?”
      “吓死的?”周德皱眉,“还是……被那东西追上……”
      简云灼走近,绕着尸体转了半圈。他忽然“啧”了一声:“你们看他的影子。”
      天光渐亮,雾散了些,槐树枝条把晨光切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无数道浅淡的纹路。而那具尸体旁边,本该是影子最浓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他的身体贴着地面,却像和整片地面融为一体,没有投下半点阴影。
      “影子没了。”周德脸色铁青,“有些副本里的东西专门吃影子,影子被吃了,人就活不了了。”
      “所以昨晚追他的,不一定是那个红伞女人。”谢榅说。
      这话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走,”周德咬牙,“先离开这口井。井边阴气重,别待太久。”他率先往村道另一边走,脚步明显快了不少。
      谢榅没有动。他站在尸体旁,低头看着那口井。井圈上刻着些歪斜的纹路,像是一张张被水泡烂的人脸。井口用一块石板半盖着,石板上压着几块拳头大的石头。那几块石头排列得很整齐,像有人刻意摆的,又像井里有东西想往外顶,被人用石头压住了。
      “谢榅?”简云灼在前面喊他,“你再不走,留这儿陪他?”
      谢榅收回目光,转身跟了上去。经过简云灼身边时,他极轻地说了一句:“那井里有东西。”
      简云灼脚步微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先别声张。白天它不敢动,晚上可就不好说了了。”
      两人追上队伍。村道两旁的雾又散了些,阳光终于从云层后漏下来,照得湿漉漉的屋顶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村子看起来没那么死寂了,甚至有几只灰扑扑的山雀从屋檐下窜出来,叽叽喳喳地飞进林子里。
      “有鸟了。”马尾女孩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谢榅却觉得,这些鸟飞出来时,不像是受到他们惊扰,倒像是在逃离什么。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他们来到村子中央。这里有一块稍显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搭着几根歪斜的竹竿,竹竿上挂着长长短短的布条。布条已经褪成灰白色,被风一吹,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其中一根竹竿顶端,挂着一只草编的小鞋,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已经发黑发霉,在风里慢慢打转。
      “这是做什么的?”灰外套男人问。
      “招魂幡。”谢榅说。
      周德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新人,懂得倒多。”
      谢榅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草鞋上,又移到空地边缘的一间屋子。那间屋子比周围的都要大,门楣上刻着一对粗糙的龙凤,门板上贴着两张已经发黑的白纸,纸上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奠”字。
      这像是一间祠堂,又像是一座灵堂。
      而此刻,那两扇门正半掩着,从门缝里幽幽地透出一股潮湿的香火气,像有人在里面点过香。
      “有香火味。”谢榅说。
      简云灼吸了吸鼻子:“是蜡烛味……还有纸钱。”他走到门边,用木棍轻轻把门拨开一些。
      门内很暗。即便天已大亮,那屋子里仍像蓄着一层化不开的黑。
      借着从门外漏进去的光,他们看见正对着门口的地方摆着一张长供桌,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烛火却是青白色的,在无风的屋子里一跳不跳,像凝固在空气里。
      供桌上方,挂着一张看不真切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凤冠霞帔,坐在一张木椅上。她的脸很年轻,低眉顺目,嘴角还有一颗小痣。
      谢榅几乎一眼就认出来,那颗痣的位置,和昨夜镜中女人的脸一模一样。
      画像下方,是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先妣陈氏小莲之位”。
      谢榅站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下,山风从身后吹来,几缕散落的长发被掠到肩前,发梢扫过下颌,有些遮眼。
      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却别不干净,仍有几丝垂在脸侧。他偏过头,扫了眼旁边的简云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时间:“你有皮筋吗?”
      简云灼正用木棍顶着那扇半开的祠堂门,闻言手一顿,回头看他。天光落在谢榅身上,那长发半湿未干,乌沉沉地垂到腰际。风吹过时,发尾轻轻扬起,衬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竟真有几分说不出的凌厉与秾丽。
      “你问我有没有皮筋?”简云灼眨了眨眼,像听见什么很有意思的事反问道:“我像是会随身带皮筋的人?”
      谢榅上下打量他一眼:“像,你头发也不算短。”
      简云灼被他的话堵得笑了出来。
      他伸手往自己卫衣兜里掏了掏,居然真从里侧摸出一根黑色的发圈,细细的,边上还缠着几圈暗红色丝线,和自己那武器颜色倒是一致。
      他把皮筋夹在指间朝谢榅一甩:“算你有眼光,我还真有一个。备用来扎手腕用的,你别给我弄丢了。”
      谢榅接住,发圈入手微凉,极有弹性。
      他背过身,动作利落地把长发拢到脑后,几下就束成一把低马尾。几缕短些的发丝仍从额角垂下来,倒更衬得眉眼清冷。他把发圈在发尾处多绕了一圈,确认松紧合适后,才重新看向简云灼。
      “谢了。”他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简云灼盯着他后脑那个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忽然“啧”了一声:“别说,还挺适合你的。”
      谢榅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到祠堂半掩的门上。门内的白蜡烛火仍是一动不动,青白色的光像死人的眼,安安静静地盯着门口这群不速之客。
      “进去吗?”周德握着斧头,压低嗓音问。
      “进。”谢榅说,“但别碰供桌和香烛。”
      他率先抬步走上石阶,门槛很高,足到小腿。他抬腿跨进去,身影没入门后的黑暗中。简云灼跟在他身后,顺手把那根木棍横在身侧,像随时准备挡点什么。
      祠堂里比外面阴冷许多,像迈进了另一个季节。空气黏稠,香烛味混着一股极淡的脂粉气,甜腻腻地扒在鼻腔里。
      那两根白蜡烛摆在供桌两端,中间是一盘已经发黑的供果,果皮皱缩,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供桌前的地上有个旧蒲团,蒲团中央被膝盖压出两个深坑,坑沿发黑发亮,像是很多年都有同一个人跪在这里。
      画上的陈小莲被烛光映着,脸白得不似活人。她穿着大红嫁衣,裙摆垂到脚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五官温顺,嘴角微抿,那颗小痣点在左下方,像一星未干的泪。
      “她看起来好年轻。”马尾女孩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只探着头往里看。
      “死了才供在这里,不年轻了。”周德说。
      谢榅绕到供桌侧面,看见桌后还有一层空间。那里摆着一排木架,架上层层叠叠放满了牌位,少说有二三十个。牌位大小不一,新旧也各异,有的已经裂开发霉,有的像是近些年才刻的。他凑近些,借着烛光辨认最近的几个名字。
      “王秀兰,李改香,赵四妹……”他念出几个,全是女子姓名。
      “怎么全是女的?”简云灼也走过来,目光在那排牌位上扫过,“这村子,女人死了都要供在这儿?”
      “也可能是嫁进来的。”谢榅说。他注意到牌位最下面一层摆着几个很小的木牌,没有名字,只刻着“无名氏”三字,前面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粗瓷碗,碗底积着层黑糊糊的干物,像是烧过的纸钱灰。
      “这里阴气很重。”周德走过来,脸色不太好,“别翻太久,找找有没有和‘哭嫁’相关的线索,然后出去。”
      谢榅没再说话,目光落到供桌下面。桌下光线极暗,靠墙处似乎堆着一些旧物件,用一块灰扑扑的布半遮着。他蹲下身,借着怀表表面反出的微光看去,那堆东西里露出一角红色的布料。
      “简云灼。”他低声唤了句。
      简云灼已经蹲在他旁边了,像早等着他叫似的:“看见了,红的。你猜是盖头,还是嫁衣?”
      谢榅没答,从旁边捡起半截干树枝,挑开那块灰布。下面是一团被压得扁扁的红布,上面满是灰尘和霉斑,但能看出叠过的痕迹。红布旁边,还有一只很小的绣鞋,鞋头绣着鸳鸯,鞋底沾满干透的泥,鞋面被什么利器割破了好几道,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芯。
      “这双鞋……”谢榅眉心微动。
      他记得门槛外,招魂幡顶端也挂了一只草编小鞋。尺寸不对,一个是草编,一个是布绣,但形状却像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别动。”简云灼伸手拦住他,目光盯着那只绣鞋,“那鞋底有东西。”
      谢榅定睛看去。绣鞋翻起的鞋底边缘,露出一点惨白。那是一截极细的指骨,被泥糊着,从鞋底的破洞里支出来,像一个孩子的手指。
      那根手指似乎还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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