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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怨囚山2   谢榅的 ...

  •   谢榅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死寂得只剩雨声的屋子里,清晰得像是贴着每个人耳边说的。
      “都闭上眼。”
      周德反应最快,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紧紧闭住了眼睛,一只手还不忘按住旁边马尾女孩的肩膀,低声道:“别睁眼。”灰外套男人骂了一句,但到底也照做了,整个人贴在墙上,紧闭的眼皮还在不停发抖。
      简云灼没有闭眼。
      他靠在偏房门框上,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向谢榅。镜子里那张女人的脸仍然贴着玻璃,没有瞳孔的眼白在暗光中缓缓转动,似乎正从镜内向外“看”着每一个人。但简云灼的目光只是落在谢榅身上,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开口指挥全场的新人。
      “你确定这东西靠闭眼就能过去?”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玩味的质疑。
      “不确定。”谢榅语调平淡,眼睛却没有离开那面镜子,“但它的眼睛在看。谁看它,它就往谁的视线方向动。”
      简云灼眉梢微动,似乎有点惊讶于这个新人的观察力。他重新看向镜子,发现那女人的脸确实已经不再静止——她贴在镜面上的姿态起了变化,额头和鼻尖正用力往外拱,玻璃发出“咯咯”的细响,镜面上原本蛛网般的裂纹开始一点一点向外蔓延。
      “还我……命……”
      那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而是像湿冷的气流从每个人后颈处钻进去,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她动了。”简云灼没再笑,红绳从袖口无声地滑出一截,在指尖绕了半圈,“闭眼有用的话,她为什么还在往外钻?”
      “因为还有人睁着眼。”谢榅忽然转头看向他,目光清冷而直接,“你不算人吗?”
      简云灼愣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行,你狠。”他耸了耸肩,终于把眼睛闭上了,“闭就闭。要是没用了,我拉你垫背啊。”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雨声、风声,甚至木屋里常有的细微咯吱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像被抽空了所有杂音。谢榅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镜子,然后也缓缓合上了眼。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稳而沉。
      一秒,两秒,三秒……
      镜面“咔嚓”一声裂开了。
      碎片落地的声音清清脆脆,在静寂中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在地板上拖行的声响,一点一点地,往众人所在的方向移动。
      “别动。”谢榅的声音依旧平静,“谁动,它的目标就是谁。”
      那拖行的声音在堂屋中央停住了,像在等待什么。过了大约半分钟,它又缓缓移动起来,这次方向很明确,是朝着左边偏房去的。
      简云灼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他感觉得到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潮湿、腥甜,像尸体泡在雨水中很多天后散发出来的味道。那东西在他面前停住了,距离他不到一尺。
      就在那股湿冷几乎贴上他脸颊时,他语气轻快地说了一句:“姐姐,我不好看,那边有个更好看的。”
      那东西顿了一下,忽然转向谢榅的方向。
      谢榅:“……”
      湿冷的气息重新开始移动,朝谢榅靠去。他握紧了手中的怀表,青铜外壳在掌心微微发烫,像在对什么东西作出反应。他没说话,也没有试图逃跑,只是将怀表慢慢举到胸前,轻晃了一下。
      “咔嗒。”
      逆时针的指针停了一秒。然后,怀表内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响,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波纹以谢榅为中心扩散开去。
      那东西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音细而凄厉,像指甲刮过铁板。然后是一阵急促的爬行声,朝着镜子原来的方向飞快退去,最后“啪”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重新钻回了镜中。
      一切归于平静。
      “可以了。”谢榅睁开眼。
      堂屋里,那面镜子已经碎了一地,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木质镜框挂在墙上。镜框内层是一层暗黄色的旧布,布上隐约印着一张人脸的轮廓,早已干涸发黑。
      灰外套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我操……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镜子里的东西,暂时退了。”周德也睁开眼,脸色发青,握斧的手还在细微发抖。他看向谢榅,眼神复杂:“你那个怀表……是什么?”
      “武器。”谢榅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解释。
      简云灼从偏房那边慢悠悠地晃过来,经过谢榅身边时低声说:“你那一下,挺有意思。新人的武器能逼退镜鬼,不是凡品。”
      “你的红绳也不是普通绳子。”谢榅没有看他,弯腰将怀表收好。
      简云灼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那面空镜框前,伸手把镜框里那层暗黄旧布取了下来,摊在方桌上。那上面的人脸轮廓清晰了些,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齐耳短发,嘴角下有一颗小痣。布的一角,用红色丝线绣着三个字——
      “陈小莲”。
      “陈小莲……”马尾女孩凑过来,小声念了一遍,“这名字好老。”
      “这是几十年前的人。”周德沉声道:“这村子叫织女村,“哭嫁”传说的由来,会不会和她有关?”
      简云灼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人脸轮廓,忽然说:“你们注意她的表情没有?”
      所有人看去,那用深色痕迹描绘出的脸上,嘴角的痣像是被什么染过,比别处更黑一些。而那模糊的五官中,隐约透出一种极痛苦的扭曲,像是在尖叫。
      “这个表情……”灰外套男人咽了口唾沫,“和刚才镜子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屋外,雨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更大了,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方桌上那层旧布轻轻翻动,露出背面。
      背面用更浅的字迹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像用炭条写的:
      “你们不该来。”
      有几个人人咽了口口水,纷纷看向桌子上的那张纸条,像在犹豫要不要去动。
      谢榅的目光则在堂屋里唯一一张木椅上停了一瞬。那椅子表面积着一层黑灰色的厚灰,边角处还粘着几团早已干硬的蜘蛛丝,显然很久没人坐过。他收回视线,偏头看向简云灼,语气平淡:“你去看看。”
      没等简云灼反应,谢榅抬手在他背上一推,力道不大,但胜在出其不意。简云灼重心一偏,整个人后退两步,结结实实地坐进了那张灰扑扑的椅子里。
      “噗——”一团积灰从椅面缝隙里炸开,扑了简云灼满身。白色的卫衣上瞬间蒙了一层灰黑的印记,连头发上都沾了几缕蛛丝,看起来狼狈极了。
      “谢——榅——”简云灼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他名字,却因为灰呛进鼻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你还真下得去手啊?”
      谢榅已经面不改色地退开一步,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镜鬼面前把我卖了,这算礼尚往来。”

      简云灼坐在那里,气笑了,边拍衣服边说:“我那是战略性转移目标,你倒记上仇了。”
      旁边几人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灰外套男人嘴角抽了抽,显然没从刚才镜鬼的惊吓中缓过来,这会儿也懒得搭话;周德则始终半戒备地注意着四周,只有马尾女孩没忍住笑了一下,又飞快捂住嘴。
      没等简云灼起身,他突然感受的手掌下椅子的右扶手内侧传来一阵细微的凹凸感。他低下头,用指尖抹去那层灰。灰层下露出一排歪斜的刻痕,新新旧旧交叠在一起,像是许多人反复刻下的。他眯起眼辨认。
      “有、人、吗……救、我……别、相、信、她……”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越来越低。
      堂屋里安静下来。
      周德走过来,用手电照着椅面。那排刻痕里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泛着木头的浅色,最下面一条甚至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边缘沾着深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
      “别相信……她?”马尾女孩抱紧双臂,声音发抖,“‘她’是谁?陈小莲?”

      “不一定。”简云灼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上的灰,但面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神色已经收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谢榅,似笑非笑:“你推我,就是为了让我替你坐这椅子?”
      “你发现了。”谢榅语气平平,连装都懒得装。
      简云灼气笑了:“谢榅,你一个新人,怎么这么损?”
      谢榅没再理他,走到椅子旁,俯下身仔细看那些刻痕。那些字迹从深浅和方向来看,有些是右手指甲刻的,有些则像用石子划的,刻字的人力气不大,但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向外传递什么消息。

      “有人被关在这屋子里过。”谢榅直起身:“至少在这把椅子上坐过不短的时间。”
      “而且不止一个。”简云灼补了一句,手指在椅背上一抹,又露出几道更浅的痕迹,是一些凌乱的“正”字,像是某人在数日子,一横一竖,刻了满满小半面,最后几笔几乎变成了无意义的划痕,像刻的人精神已经崩溃。
      灰外套男人搓了搓胳膊,往人多处靠了靠:“这地方邪门。要不我们换间屋子?反正村里空房子多。”
      “雨太大,出去更危险。”周德否决了。
      “先在这间屋里过夜,等天亮再找线索。但都别单独行动,门锁死,轮流守夜。”
      众人没有异议。门板被重新关上,用方桌顶住。窗户很小,蒙着一层发黄的油纸,雨点打在上面啪啪作响。屋里又黑又潮,只有周德那支手电亮着,光柱冷白冷白的,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把所有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怪。
      简云灼不知从哪儿摸出半根蜡烛,点燃了放在桌角。火光昏黄,勉强照亮了堂屋中央。他靠着墙坐下,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姿态松散,但红绳始终没离开他的手指。他偏头看向谢榅,见对方站在窗边,透过油纸的破洞往外面看。
      “看到什么了?”他问。
      “雨里有东西。”谢榅说。
      简云灼一下子坐直了。周德也警觉地看过去。谢榅侧了侧身,让出位置。简云灼凑过去,从那个破洞往外看。
      夜色浓得化不开,雨幕中,只有村道上几户人家的门板在风里微微晃动。起初什么也没有,但很快,简云灼看见了谢榅说的“东西”。
      一个人影,从对面那栋塌了半边的房子里走了出来。那人影不高,身形瘦小,打着一把旧油纸伞,在雨里走得很慢。伞面是暗红色的,在黑夜里像一团凝固的血。那人影走到村道中央,忽然停了下来,朝他们这间屋子的方向缓缓转过身。
      雨太大,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伞下黑漆漆的一片,像根本没有头。
      “她在看我们。”简云灼声音很轻。
      谢榅没有动,眼睛仍盯着窗外:“她在找门。”
      简云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那打伞的人影在雨中站了一会儿后,忽然迈开了步子,朝他们这间屋子直直地走了过来。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中央,伞面在风里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她过来了。”简云灼低声道。
      那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屋门外。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他们听见外面响起了三声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像有客来访。
      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周德已经端起了斧头,死死盯着门板。灰外套男人脸色惨白,连退了好几步,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三声敲门后,门外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山里口音:
      “有人在家吗?我借个火,雨太大,蜡烛灭了。”
      那声音温柔极了,像邻家妹妹在雨夜里脆生生地喊门。
      但谢榅和简云灼都知道,这深夜的废弃村庄里,不可能有邻家妹妹。
      “别开门。”周德用气声说。
      门外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更近了些,像是贴在了门缝上:
      “有人吗?我冷……让我进去躲一躲……”
      这一次,声音里带着颤音,像是真的在发抖。
      而那把暗红色的油纸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起来,从门缝下缓缓探进一颗湿漉漉的黑发脑袋。
      头发很长,像浸了水,贴着地面往前蠕动,一点一点,往门内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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