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陷入无限循环》陌客卿

15、怨囚山14 风从密

　　风从密林深处钻出来，把那股若有若无的纸灰味吹得像从某个低洼处缓缓冒上来的余烟。
　　那不是普通灶膛里烧柴的气味，倒像是纸钱、香烛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烧过之后，渗进泥土里的陈旧味道。
　　“往低处走。”谢榅抬手，指向左侧一条几乎被腐叶掩住的小路。
　　“那边有烟灰气，纸钱味不是从山上来的，是从这下面返上来的。这种地方，有香火气，就会有人为痕迹。”
　　简云灼在一旁把灯笼吹熄，挂在腰后，用木棍拨开齐膝的野草，走在前头探路。
　　周德伤得不轻，但还能走，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提着斧子，脸色蜡黄。
　　赵沥小心的扶着周德往前走，郑平跟在后头，秦小羽挽着已经被冷汗打湿的衣袖，几缕刘海贴在额上，眼睛红得厉害，却一直压着没哭。
　　路越走越低。脚下的腐叶厚得能没住鞋面，踩上去没有声音，反而让人更不安。林子静得出奇，再次连鸟鸣也没有。
　　偶尔有水珠从高处滴下来，“啪嗒”一声砸在肩头，像是被人用指头轻点了一下。
　　“这地方，太安静了。”简云灼低声道，手上木棍拨草的动作轻了几分。
　　“虫子也没有。”谢榅头也没回道:“从我们进山之后，除了那几只怪鸟，就没见过别的活物。”
　　郑平咽了口唾沫，脸色又白了一分。周德喘着粗气，靠在赵沥身上，仍强撑着说：“继续走，别停。天还亮着，怕什么。”
　　谢榅没说话，只把脚步放得更轻。越往低处走，树根越盘错，有些地方泥土明显被翻动过，像有人曾在这里挖过什么。
　　几根生锈的铁钉半露在土外，旁边的青苔长得厚而发黑。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最前面的简云灼忽然停住脚步。
　　“谢榅。”他声音很轻:“你过来看。”
　　谢榅走过去。只见前方地势下陷，出现一个约莫半亩大的凹坑，四周用青石胡乱垒着边，像一口天然的大坑被人为修整过，但通过周周的痕迹来看，这明显被烧过。
　　几根半焦的木签斜插在土里，旁边散着未烧尽的纸钱边角，被晨露浸得软趴趴的，像一片片烂掉的枯叶。
　　“有人在这里烧过纸。”谢榅点了点地，补了句:“而且不止一次。看这些灰，有新有旧，最近一次可能就在前两天。”
　　“是那老头？”周德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问了句。
　　“也可能不是。”谢榅说完，伍顺着坑边绕了半圈，发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痕，从坑边直直通向更深的林子里。
　　那土痕很窄，只有一人能过，两旁的草被踩得倒伏下去，还没有完全直起来。
　　“有人来过，刚走不久。”简云灼用木棍点了点那土痕。
　　“这草折断了但还没干透，最多一天。”
　　几人顺着土痕往里走。林子里更暗了，头顶的树冠浓得几乎遮天蔽日，只有几束光勉强从叶缝间漏出。
　　谢榅放慢步子，低头看着路面。泥地上渐渐出现一些零碎的东西——几粒干瘪的野果，一张被踩进泥里的糖纸。糖纸颜色鲜艳，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和整片阴郁的山林格格不入。
　　“糖纸？”秦小羽也看见了，小声说。
　　“这山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谢榅说，“而且是个孩子。”
　　周德皱眉：“村子里有小孩？我们可一个都没见过。”
　　“也许有，只是没让我们看见。”谢榅把那张糖纸拾起来，抚平，放进外衣口袋。那糖纸边缘已经发脆，但上面还留着一股极淡的甜香。
　　这味道，竟像极了他刚进山时闻到过的那股腐甜气。只是当时裹着泥腥，如今却清朗了些。
　　“继续走。”谢榅指挥道。
　　土痕又往前延伸了百余步，忽然向一处陡坡下拐去。
　　坡下有一个用竹片和旧布搭的极小的一个棚子。
　　已经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棚子顶上压着几块石头，石头上晾着一件灰扑扑的小衣裳，已经洗得发硬，像挂在风里很久了。
　　“这还住过孩子？”赵沥瞪大眼睛。
　　“不是住过。”简云灼已经走到棚子边，用木棍挑起一角，里头铺着干草，草下面垫着几块拼接的破布，像一张极窄的小床。
　　床尾摆着半截蜡烛，几块鸡骨，还有一只用草茎编成的小狗，“是还住着呢。”
　　谢榅也缓缓蹲下来，仔细看那几块鸡骨。骨头上还有牙印，细而浅，像孩子啃的。
　　他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棵树和每一片阴影。
　　“这里没有坟。”
　　“但附近有纸灰，有糖纸，有孩子的住处。这孩子不是自己活下来的，有人在养她。”
　　“你怎么知道是她？”周德问。
　　谢榅指了指那件晾在棚顶的小衣裳。衣裳领口处，用极细的线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粗糙，却用了红绿两种线，像小女孩自己绣的。
　　“男孩子不一定会绣这个。”他平静的解释道。
　　简云灼忽然“嘘”了一声。
　　所有人顿时一静。
　　有股暖风从涧底被吹了上来，带着水气和腐叶的气味。沙沙的草响声中，有道像有小孩赤着脚踩在湿石头上走路声混在风声中传来。
　　谢榅慢慢直起身，朝着声音方向看去。
　　涧对岸，几丛茂密的野蕨后面，露出一只极小的脚。
　　有个小孩站在那儿，半隐在蕨叶后，只露出一截灰扑扑的裤腿，和一只沾满泥的赤脚。
　　她的脸被叶影遮着，叫人看不清表情，只隐约看见一双眼睛，黑极了，也亮极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别动。”谢榅低声说。
　　那孩子似乎也听见了，却仍没逃。她慢慢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着一根断枝，“咔”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涧里格外刺耳。
　　然后，她转身就跑。
　　“追，但别吓到她。”
　　几人连忙动身，简云灼打在头阵，跑得又轻又快，像在林子里穿惯了的山猫。
　　谢榅紧跟其后，脚下不发出半点声音，眼睛死死锁着那个在林间忽隐忽现的身影。
　　那孩子跑得不算快，却极熟山路，左拐右拐，像在带他们去什么地方。
　　跑出几十步后，她忽然停在一棵极粗的老树前，蹲下身，从树洞里抱出个什么东西，又继续往前跑。
　　谢榅看见了，那是个用旧红布裹着的小布包，像包着一团什么。她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只山林里生出来的一个小鬼。
　　“她来了。”谢榅忽然压低声，没头没尾的来了句。
　　简云灼愣了一瞬，下意识问道：“什么？”
　　“那个孩子。”谢榅垂下眸，平淡说着:“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谢榅脚下不停，大脑却飞快转着。刚进村的时候，任务面板除了主线任务，还有一个支线任务，当时他只是快速的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极简，像被水浸过，只显示：
　　【支线任务：寻找失踪的母亲】
　　任务描述：后山深处有个孩子在等。她相信母亲还活着，只是回不来了。找到她，帮她找到母亲。
　　任务提示：不要让孩子哭。
　　“别追的太猛，别让她哭。”谢榅忽然出声，压低了声音，同时伸手按在简云灼手腕上，“她在引我们跟她。不是在逃。”
　　简云灼立马会意，放慢速度，只用木棍拨开挡路的藤枝，没再大步逼上去。
　　那孩子在前方十几步外，果然也慢了下来，像在确认他们是否还跟着。
　　她赤脚踩过碎石，转过一棵半倒的老杉树，忽然蹲下来，把怀里的红布包往地上一放，又回头望了一眼。
　　谢榅这次看清了她的脸，很小的一张脸，尖尖的下巴，眼睛黑得像两汪深井，嘴唇干得起皮。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布衣裳，袖口长出半截，裤腿撕破了好几道，露出细细的小腿，全是泥和旧疤。
　　那红布包被她用两只胳膊紧紧搂着，像搂着命脉。
　　“她在看我们。”秦小羽小声说，眼里的害怕忽然褪去了一些。“她好像不怕我们。”
　　“她怕，但更想让我们跟着。”谢榅指了指，温声道:“那红布包很旧，包着的是她舍不得丢的东西。”
　　几人慢慢走近。女孩没有跑，只是蹲在那里，安静的仰着头，目光一个个地扫过他们的脸，像在找什么。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谢榅身上，停住了。
　　“你……”她开口，声音又细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是你吗？”
　　谢榅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带了点哄：“我是什么？”
　　女孩咬了咬唇，把红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没穿红衣裳。娘说，不穿红衣裳的长得好看又干净的，可以信。”
　　谢榅看着她，语气再次放轻：“你叫什么？”
　　“回。”女孩说，“回家的回。”
　　周德和简云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异样。叫这个名字的孩子，出现在后山深处，独自住着，开口却是“娘说不穿红衣裳的可以信”。这本身就不对劲。
　　“你在这里等谁？”谢榅看着她，字字清晰的问道。
　　“等能帮我找娘的人。”回小声说道。
　　“我娘不见了。三天前，她说去山下拿点东西，让我躲在树洞里别出来，可她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三天前？”谢榅眉心微动。三天前，他们还没进副本。那段时间，山下正是雨最大、雾气最重的时候。
　　“你娘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回来的？”简云灼也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硬。
　　“我说了，三天。”回低下头，用脏兮兮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她以前也走，但太阳落山前一定回来。那天她没有。我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她还是没回来。”
　　“她走之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谢榅问。
　　回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只是低头把红布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头巾，深红色的，边角已经抽丝，上面绣着并蒂莲。
　　她没把布完全展开，只露出一个角，像是怕被人抢走。
　　“娘走的时候，把这条头巾留给我。她说，如果她没回来，就让我带着头巾，从后山的小路下去，找到“织女”两个字。然后说我娘叫陈小莲。”
　　说到“陈小莲”三个字时，她声音极轻，像怕被山听见。
　　谢榅的眼神变了，简云灼也收了笑意。他慢慢抬头，看着谢榅，低声说：“陈小莲。她娘叫陈小莲。”
　　“陈小莲早就死了。”周德脸色铁青，话到嘴边又压了下去，像是怕吓着孩子。
　　谢榅没接话，只问回：“你娘长什么样子？”
　　“她很瘦。头发长长的，扎成一条辫子。走路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声音。”
　　回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手很巧，会用草编小动物。我娘可好了。”
　　“那她有没有说过，山下有什么？”谢榅轻声问她。
　　回的眼神暗了一瞬，像想起了什么害怕的事。她缩了缩身子，把红布包紧紧搂回怀里。
　　半晌才道：“娘说，山下有吃人的东西。穿红衣裳的，不能说话，不能看眼睛。她还说，如果她没了，就让我跟着不穿红衣裳的人走。”
　　“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活？”简云灼好奇问了句:“你平时吃什么，喝什么？”
　　“树洞里有吃的。”回小声说道:“山里的鸟蛋，野果子。有时候，有个爷爷会来送一点干粮。可最近他不来了。”
　　“爷爷？”谢榅将她身上粘上的草，轻轻摘了下去，才问道:“是不是很瘦，脖子上有块黑斑？”
　　回点了点头。
　　见状，周德低声道：“那老头果然知道这孩子的存在。”
　　“他不敢接近我们，却敢来给孩子送吃的。”谢榅说:“这孩子，可能一直由他和陈小莲轮流养着。”
　　“陈小莲怎么可能还活着？这孩子可是个活人。”周德终于没憋住，又问了句:
　　“那祠堂里供的是谁？镜子里那女人又是谁？”
　　“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张脸。”谢榅直起身，平静的回道:“但孩子只有一个娘。”
　　回仰起脸，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能帮我找娘吗，大哥哥。”
　　谢榅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找。”
　　话音落下，众人眼前同时弹出系统面板：
　　【支线任务“寻找失踪的母亲”正式触发】
　　任务要求：找到陈小莲。
　　任务提示：孩子的红头巾不可损坏，不可离身。不可让孩子哭泣。
　　谢榅站直身，朝四周看了看。天光已经大亮，山雾退得极远，但林子里仍凉得厉害。
　　他们追着孩子跑了这一段，已经离开主山道很远，完全深入后山腹地。四周全是陌生的景象。
　　“回。”谢榅又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动作很轻。
　　“你娘的树洞在哪里？带我们去。那里可能有线索。”
　　回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红头巾重新包好，塞进衣襟里后转身朝南边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跟紧我。”她脆生生解释道:“这里有很多坑，要是掉下去，就上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