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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怨囚山13 “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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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叫醒。”谢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含着冰碴:“别让她再睡。”
简云灼已经动了。他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几步移到秦小羽身边,把她从浅眠中摇醒。
秦小羽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被简云灼手快的一手捂住了嘴。
他朝她竖起了食指,又快速朝外面指了指。
秦小羽的眼眶立刻红了,拼命点头,并把木棍死死抱在怀里。
周德也醒了,赵沥和郑平被他一脚碰醒,几人像被同一根线扯起来似的,缩在亭柱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那哼唱声又来了。
“八月十五月儿明呀……红缎子鞋呀……绣上花……”
声音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被山风吹得时远时近。前一瞬还在几十步外,后一瞬又像绕到石亭后边。
谢榅缓缓转头,用目光示意简云灼把灯笼的光遮得更小。简云灼立马会意,把外衣往灯罩上一盖,只留一丝黄线贴地,照不上人脸。
歌声突变停了。
停得极为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住了喉咙。四周重新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
谢榅闭了闭眼抬手,然后朝所有人比了个“不要动”的手势。
他知道,有些东西,停下来有时比动起来还更可怕。
果然,过了几息,他们听见了一道不重的脚步声。
不是那无眼人湿黏沉重的踩水声,而是极轻极轻的、像是布鞋擦过草叶的“沙沙”声。
从亭子后面绕出来,一下一下,像个小脚女人在慢慢走。
走着走着,又变成了哼唱,只是这次不再是成调的曲子,而是断断续续的,像喉咙里塞了棉花:
“鞋……我的鞋……谁捡了我的鞋……”
谢榅再次把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他看向那条没入雾中的碎石小径,那声音正是从那里拐出来的。
简云灼无声地挪到他旁边,红绳已经一圈圈绕到小臂上,贴得极紧。他侧过脸,用口型对谢榅说:“不是人,又来个鬼。”
谢榅点了点头。
那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草叶被鞋底压折的细微响动。突然,谢榅看见了一个人影。
在浓雾中,一个极瘦极长的红色身影慢慢浮现出来。她比一般女子高出不少,穿一件暗红的旧式嫁衣,下摆拖在地上,沾满泥和碎草。
脸藏在散落的长发后面,只有半张纸白的脸露出来,嘴唇涂得极红,像刚饮过血。
她的右手提着一只红缎绣鞋,左手空空的,五根手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扭着,像是被人一根根的掰断过。
她在离石亭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有人……在偷看我。”她开口,声音轻而黏,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谢榅屏住呼吸。秦小羽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抖得几乎要散架。赵沥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郑平则是连眼睛都闭上了,像在默念什么。
那红色身影站了很久。她慢慢弯下腰,把手中那只红鞋放在地上,鞋头朝石亭。然后她抬起脸,长发滑向两侧,露出整张脸来。
谢榅这次看清了。
那张脸和祠堂画像上的陈小莲有七八分像。但五官像是后来拼上去的,嘴角被人用刀向两边割开了一点,缝合的痕迹像一条条浅褐色的蜈蚣,从唇角一直爬到耳垂。
她的眼睛很大,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浊白。
“你们有人看见我的鞋了吗?”她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咯”地一声脆响,“一只红缎面,一只绣鸳鸯……很好认的。”
周德握斧的手指已经发白。简云灼却忽然将手按在周德腕上,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在问,不是在看。”谢榅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她也只能用声音找我们。别回答,别动。”
那女人似乎没听见。她慢慢朝亭子里迈了一步,脚上只穿了一只红缎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有许多已经干裂的旧伤,黑红交错。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体微微歪斜,像关节里灌满了水。
“我听见了……你们的呼吸,吵。”。
她忽然笑起来,那被割开又缝上的嘴咧得极开,声音像用刀片刮瓷,“好几个人呢…有男有女……还有一个,香得很……像……”
她的脸慢慢转向谢榅的方向,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像在雾里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却又不敢叫人靠近。
简云灼的手已经按在红绳上,袖口下的肌肉绷成一线。谢榅却在这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怀表轻轻放在地上,只是安静的放着。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边小臂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指甲没入皮肉,一条细长的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血腥气很淡,却像投进死水里的石子。那红衣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定,整张脸都转向了谢榅,嘴越咧越大,笑得几乎要裂到耳根。
“香……就是这个味道,像那个人一样……”
她猛的朝谢榅扑了过来。
简云灼几乎在同一瞬动了。红绳甩出,像一道暗红的鞭子,“啪”地抽在女人伸出的那只左手上。
女人吃痛,喉咙里爆出一声尖啸,整只左臂被红绳缠住,像被烙上烧红的铁丝,滋滋冒着灰烟。
她仰头向后倒去,身体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像没有骨头,又像所有关节都被重新拼过一遍。
“跑!”周德大吼一声,提起斧子就砍。那斧刃砍中女人的右肩,发出一声极钝的响。
女人反手一挥,周德像被风拍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柱上,滚下来时嘴里全是血沫。
“先别硬来!”谢榅低声喊了句。
他拿出怀表,使用了到现在都没用过的主动技能中的1,表盘内的指针旋转了一圈。
那女人突然一顿,像被从内往外被什么东西牵扯住,简云灼趁机使用红绳将她整个人猛地向后拉去,摔在杂草里,红色裙摆像一滩血铺在地上,艳丽极了。
“走!上山!别回头!”
谢榅把怀表拿在手心里,天空中的日光越来越强,像一层薄薄的银罩护在前面。简云灼拉着秦小羽,赵沥架起郑平,周德被谢榅扯了一把,咬着牙爬起来,脚步踉跄地朝后山深处逃去。
那红衣女人没有再追。她匍匐在地上,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蜘蛛,慢慢转动着头,嘴一张一合,在雾气里念着什么。
“回来……你们会回来的……神……”
几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好远,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那声音,才在一处地势稍缓的土坡上停下来。
周德靠着树滑坐下去,吐了两口血水,脸色蜡黄。秦小羽已经哭得满脸是泪,却死死咬着唇没出一点声。郑平和赵沥瘫在地上,像两条离水的鱼。
“天快亮了。”简云灼抬头看着天,东边已经泛起一点极浅极淡的青白色。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头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却还不忘去看谢榅:“你刚才怎么知道血能引她过来?”
“我不知道。”谢榅平静说道:“我只是赌,她说的‘香’不是气味,是某种标记。我的血,可能正好合她的意。”
“你他妈连命都敢赌?”周德喘着气骂道:“你那是自杀!”
“不引她过来,她下一步就是秦小羽。”谢榅歪了歪头,不太理解他们激烈的反应。
平静地解释道:“她能听得出呼吸声,也能分得清男女。女人呼吸轻,躲得快。”
周德不说话了,只重重喘着气,脸色难看得厉害。
简云灼看着谢榅,眼神复杂:“你早就猜到她能听出谁是谁?”
“她唱歌时提到‘红缎子鞋’,又在地上摆了一只朝里的鞋。”谢榅说:“这是旧俗,鞋头朝谁,就认谁。”
“所以她在标记?”简云灼说。
“从我们进村开始,她就在用鞋做记号。”谢榅道:“村口第三家门口留着一把红伞,祠堂里有被割破的绣鞋,榕树下埋着草鞋,村子里到处都是‘鞋’。
她不是找不到我们,她是在逼我们跟着她走。”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周德咬了咬牙。
“去找到她死时丢的东西。”谢榅低眸,说道:“但我们还不能确定她是谁。”
“陈小莲?”秦小羽小声问。
“不一定。”谢榅摸了摸怀表,轻声道:“也许只是像她。”
简云灼把灯笼重新点亮。天光从山脊上慢慢漫过来,林间的雾像被太阳逼退,一点点缩回山坳里去。
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深入后山不少,四周全是杉树,地上铺着腐叶,踩上去像踩着旧棉被。
几丛野花在石头缝里开着,颜色红得刺眼,香得很怪,像桂香里混着铁锈味。
“天亮了,该走了。”谢榅看向前方,平静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小臂,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鲜红,像一条没入衣袖的红线,和他平时那副清冷样子很不相符。
简云灼见状,啧了声,伸手撕了条衣摆下来,蹲下来给他缠伤口。谢榅没有拒绝,只是偏开了目光。
“下次别一个人上。”简云灼手上动作很轻,声音却比平日低:“你才第一次副本,别把自己的命当铺路石。”
“我没当铺路石。”谢榅说:“我当诱饵。”
简云灼抬头看他,像想骂人,最后只叹了口气:“你可真是……算了。”
“是什么?”谢榅睨了他一眼,好奇的问了句。
“欠。”简云灼道:“又冷又欠……但又叫人感动。”
谢榅没理他,缓缓站起身,把外衣领口拢了拢,看向更高处的山林。
那里有风从更深的地方吹来,带着水气和苔藓味,还有一点极淡的、不知从哪儿来的纸灰味和铁锈味。
“走吧。”他说:“天亮了,继续往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