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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次心理咨询,旧碎片翻涌 首次正式心 ...

  •   周末,我陪着祈云晞去往校外预约好的心理咨询工作室。
      没有选择学校校内心理咨询室,校园人员繁杂,难保消息泄露。我托上次课题研讨会认识的临床心理师,联系了一位口碑极好的私人咨询师。
      车子停在临街安静的小楼楼下,秋日阳光柔和,没有校园里那些窥探的目光。
      坐在副驾,祈云晞指尖反复摩挲随身小本子,神色看着平静,指节却微微绷着。这是他紧张的信号。
      我侧过身,伸手覆住他的手背。“不用强迫自己说出什么,不想表达就写字、打手语,全部随你。不想继续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我再三给他退路。很多创伤咨询最忌讳逼迫来访者直面痛苦,我绝不允许他为了迎合我,硬扛着撕开伤口。
      祈云晞看向我,缓缓点头。
      工作室内部色调柔和,没有冰冷的医院感。咨询师陈女士是温和的中年女性,提前了解过:祈云晞以手语、纸笔作为主要沟通方式,不强迫口头发声。
      我不能陪同进入咨询室,只能在外面等候区坐着,厚重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心里悬起一块石头。
      沙发边摆放着不少心理书籍,我却一页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过往的碎片——八岁那个雨天,祈云晞失踪,全家疯狂寻找;获救之后,那个曾经爱说爱笑的小男孩,从此闭口不言;无数个深夜,他被噩梦困住,浑身冷汗颤抖。
      整整一个半小时,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
      门终于被推开,祈云晞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疲惫,却没有崩溃失态。
      陈咨询师跟在身后,礼貌对我简单说明:“今天只做初步评估,没有深挖创伤事件。他愿意配合,内心防御很重,但信任感是有的。后续每周一次,循序渐进,急不得。生理声带损伤叠加PTSD,疗愈周期会很长。”
      我点头致谢。回去车上,车厢安安静静。祈云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休息,许久才缓缓睁开眼,拿出本子落笔,“想起一小段碎片,潮湿的仓库,很暗。其他记忆依旧模糊。”
      只是一点点碎片回溯,已经消耗掉他大量精神。
      我发动车子,没有追问细节。伤疤不必一次性全部揭开。“辛苦了,我们回家。晚上做点清淡的,好好休息。”
      回到我们私下租的校外小公寓。为了避开宿舍嘈杂环境,我早早租下这套一室一厅,周末可以过来暂住。
      屋子里布置得简单舒服,是我按照他的喜好收拾的。米白色软装,光线柔和。祈云晞脱下外套,蜷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情绪还陷在咨询带来的低落里。
      我给他倒一杯温蜂蜜水,坐到他身侧,不主动触碰,安静陪着。他主动靠过来,脑袋搁在我的肩膀。没有手语,没有文字,仅仅只是依靠。
      我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不用逼自己快点好起来。一年,三年,更久,我都等。”
      周一回归处大校园。
      匿名墙的风波还在发酵,但是风向悄悄发生变化。
      江屹,我的同班好友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性子耿直,看不惯网上那些恶意造谣。他收集了不少匿名帖子里的不实言论,整理证据,联合几个知道实情的同学,在校园论坛客观澄清。
      把祈云晞不是“性格阴郁哑巴”,而是童年遭遇意外留下创伤这件事客观讲出来,不贩卖苦难,只驳斥恶意抹黑。
      与此同时,金融系不少上过祈云晞专业课的同学也站出来发声。
      “祈云晞专业课成绩常年年级前列,逻辑思维极强,小组作业输出质量很高,只是选择不用口头语言交流而已。”
      真相摊开之后,一部分无端的恶意开始收敛。不少之前跟风八卦的学生开始反思,匿名墙很多攻击性帖子被管理员下架。
      依旧还有少数人私下嚼舌根,但已经不敢公开大肆诋毁。
      林晓冉看见风向转变,再遇见我的时候,已经不敢再上前搭话。
      苏念瑶也再没有主动来找祈云晞。那次祈家家宴之后,她看懂了我寸步不让的维护,明白自己没有介入的余地,体面选择退场。尊重女性不和她计较,她只是求而不得,并非大奸大恶之人。
      某天在艺术社团楼下偶遇,她停下脚步,看向我们,神色坦然,“之前是我冒昧打扰了,祝你们顺遂。”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纠缠。
      我微微颔首回应。
      另一边,医学院实验室,我们的课题迎来阶段性小突破。针对童年应激神经损伤,动物实验取得一组有效对照数据。导师在组会上表扬整个团队。
      散会后,我留在实验室翻看数据报告。内心一半欣喜,一半清醒。动物实验距离临床应用还有遥远距离,不能盲目乐观。
      手机弹出祈云晞发来的照片,是他课堂笔记,纸上附带一行小字:“实验顺利吗?不要太累。”
      指尖摩挲屏幕,心口暖意翻涌,我回消息:还算顺利,晚上图书馆见。
      傍晚图书馆,落日余晖透过巨大玻璃窗洒进来,铺满书桌。祈云晞正在做金融建模,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密密麻麻公式。
      我把打印出来的实验摘要放到桌上,没有讲晦涩专业术语,挑简单部分讲给他听。
      “现在只是动物实验,离真正临床还有很远。我不再执着于修复声带。我更希望,疗愈你的内心。”
      祈云晞停下笔,认真阅读摘要,而后抬起手,缓慢比出手语:“你的努力,我都看得见。不必为我透支自己。”
        我伸手,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不是为你透支,是我自己想走这条路。”我低声说道,“遇见你,我找到了自己想要钻研一生的方向。”
      少年耳尖泛红,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脸上。
      日子平稳流淌,每周固定的心理咨询持续进行。
      祈云晞一点点打开内心,偶尔会和我分享咨询后的感受。社交脱敏也在慢慢起效,面对普通同学的打量,他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紧绷到浑身僵硬。
      可创伤的疗愈从不是一条直线向上的坦途,反复是常态。
      十月中旬,学校举办大型校级学术论坛,全校各院系都要到场参加。礼堂人山人海,喧闹嘈杂,闪光灯不停闪烁,无数目光交错。
      祈云晞作为金融系优秀学生代表,需要上台递交课题报告,以书面形式展示,不需要口头发言。
      我在医学院的队伍里,隔着黑压压人群远远望着他,少年一身干净白衬衫,从容走上台,递交文件,微微鞠躬。台下掌声响起,无数相机镜头对准台上。
      千百道视线同时汇聚在他身上,一瞬间,变故陡生。站在台上的祈云晞身体微微一晃,脸色骤然褪尽血色。
      拥挤人群、刺眼闪光灯、无数道目光,触发了他童年被囚禁时的应激记忆。
      八岁被绑架的时候,他同样被无数视线裹挟,身处无边恐惧。他强撑着完成流程,快步走下台。刚退到后台,便再也撑不住,呼吸急促,指尖剧烈颤抖,手心全是冷汗。
      我察觉到不对劲,立刻穿过人群冲到后台。后台角落,他背靠着墙壁,胸腔剧烈起伏,视线涣散,陷入应激发作。周围几个学生路过,好奇地看向他。
      我快步上前,直接挡在他身前,隔绝所有外人的视线。“祈云晞!看着我。”我压低声音,语气沉稳,“是我,晏溯繁,这里是学校礼堂后台,没有危险。”
      他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一点点落到我的脸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我记得咨询师教过的稳定化技术,语速放缓,反复给他确认安全信号,“周围人不会伤害你,我在这里。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
      我握住他颤抖冰凉的手,把他的手掌贴到我的胸口,让他感受我平稳的心跳,以此锚定现实。
      周围路过的同学被我挡在外面,识趣没有靠近。
      漫长几分钟过去,他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复,浑身力气被抽空,几乎站不稳。我半扶半揽住他,避开人群,离开喧闹的大礼堂。
      走出礼堂大门,外面晚风清凉。走到僻静的树下,他才缓缓回过神。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整个人疲惫不堪。
      他拿出小本子,手还在微微发抖,字迹有些歪斜:“刚刚一瞬间,好像又回到那个黑暗仓库。”
      我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说不出话。明明已经在做疗愈,可创伤依旧藏在骨血里,一个相似场景,就可以轻易把他拽回地狱。
      我把他轻轻拥进怀里,不让过路的人看清他的神情。“没关系,不是你的错。应激反复不代表治疗白费,这是必经的过程。”
      我低头,贴着他的耳廓轻声安抚。“我们不硬撑。论坛剩下的环节不去参加,我带你回公寓好好休息。”
      他靠在我的胸膛,轻轻点头。
      当晚公寓。
      祈云晞洗完澡,裹着薄毯蜷缩在沙发上,情绪低落。
      我给咨询师发消息,简单描述今天应激发作的情况,咨询后续调整方案。咨询师回复:后续会降低咨询挖掘创伤的强度,优先做现实安全感训练。
      放下手机,我坐到沙发上。祈云晞挪过来,整个人靠在我的身上。“会不会觉得很难,看不到尽头?”我轻声问。
      他沉默片刻,慢慢打手语:“偶尔会。但只要有你,我就愿意继续往前走。”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落在少年清隽的脸庞,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会一直陪着你走。无论要耗掉多少年月。”
      礼堂应激发作过后,祈云晞休养了两天才慢慢缓过来。
      心理咨询按照咨询师的建议调整方向,不再深挖绑架的痛苦细节,转为大量安全感重建、感官脱敏训练。不再追求快速揭开旧伤,先稳住情绪底线。
      日子重回校园的节奏,上课、泡实验室、图书馆自习,闲暇就待在校外那间小公寓。我们依旧维持地下恋人的状态,在外人面前,仅仅是要好的发小。
      可很多细微的东西,藏不住。
      十月末,两家相约聚餐,不再是祈家单方面家宴,晏家父母也到场。订在城中一处安静私宴包厢。
      俩家父母相谈甚欢,饭桌上,菜品一道道摆上桌。我下意识第一时间挑出祈云晞忌口的葱姜,把清淡适口的菜挪到他手边,整套动作熟稔自然,几乎是本能。
      温知予端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静静落在我们身上。
      从前我也会照顾祈云晞,但不会这般毫无缝隙、浑然天成。眼神交汇的瞬间,我看向祈云晞的那种纵容与珍视,是普通发小不会拥有的。
      祈砚舟一心聊商业与学业,暂时没有捕捉到这些细碎讯号。
      席间,晏母笑着开口:“溯繁,医学院课业重,也该多接触些朋友。”话里暗含,希望我多认识异性。
      我握着筷子,神色坦然:“朋友有,现在这样就很好。”说完,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祈云晞的鞋,极轻的触碰,只有我们两个人知晓。
      祈云晞指尖微微蜷缩,垂着眼,耳尖悄悄泛起薄红,面上依旧一副淡然模样。
      这一幕恰好落入温知予眼底,女人没有当场戳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晚饭过半,祈云晞起身去往洗手间,包厢只剩下四位长辈和我。
      温知予抓住这个空隙,语气放得很轻,直接看向我:“溯繁,你老实和阿姨说,你和晞晞,已经不止是朋友对不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晏家父母一怔,转头看向我。祈砚舟也停下交谈,眉头微蹙。
      事已至此,遮掩反而显得虚伪。我坐直身体,没有躲闪目光,态度诚恳,不嬉皮笑脸,也没有过激的反抗。
      “阿姨,是。我喜欢祈云晞,不是一时冲动,是很多年慢慢攒下来的心意。我想和他在一起。”
      祈砚舟脸色当即沉下来:“你们两个都是男孩子,这太过荒唐。”
      “感情不分性别。”我语气平稳,“我清楚这条路不容易。我学医,未来有自己的事业,我有资本和决心护着他。我不会让晞晞受委屈。”
      晏父晏母神色复杂,没有立刻表态。他们了解祈云晞的遭遇,心疼这个孩子,但也免不了世俗层面的顾虑。
      温知予抬手,拦住想要继续开口的祈砚舟。“先不要急着斥责。晞晞受过那么重的伤,这么多年,能让他主动交付信任的人,只有溯繁。”她看向我,“只是晞晞现在心理状态还不稳定,这件事,千万不要逼他。不要急着对外界宣告。”
      她没有直接认可,也没有强硬反对。作为母亲,她优先考量的是儿子的精神状态。
      “我明白。”我郑重应下,“一切以祈云晞的感受为先。什么时候公开,由他说了算。”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祈云晞回来了,谈话戛然而止。
      重新落座,长辈们神色各异,却都默契不再提起刚才的话题。整顿晚饭后半段,气氛带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散席告别。
      回去公寓的路上,车子行驶在城市夜晚车流之中。
      祈云晞握着小本子,指尖反复摩挲纸页。他敏锐,察觉到饭桌上气氛不对劲
      “刚刚,发生什么了?”他比出手语问我。
      我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他,没有隐瞒。“阿姨看出来了。我们的关系。”
      祈云晞身体猛地一僵,僵硬的比划手语:“他们是什么态度?”
      “祈叔叔暂时不能接受。温阿姨没有激烈反对,要求一切尊重你的意愿。我爸妈还在观望。”我如实复述,“没有逼我们,也没有逼迫你立刻做任何答复。”
      车厢陷入长久沉默,他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眼神迷茫。
      我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腕。
      “不用恐慌。就算长辈知道,选择权依旧在你手上。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我们可以暂时退回发小的相处模式,我完全尊重。”
      祈云晞缓缓转过头,眼眸认真看着我。他轻轻摇头。而后抬手,一字一顿比划手语:“我不要退回,我只是害怕,会掀起风波,打乱现在安稳的生活。”
      我懂。创伤者极度渴求安稳,任何巨大变故,对他而言都是潜在的危机。
      “那就慢慢来。我们不急。”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回到屋内,窗外夜色深沉。我们靠在阳台栏杆边,晚风拂动衣摆。
      “快要期末了。”我换了话题,想帮他卸下沉甸甸的心事,“金融系、医学院期末都不好熬,接下来要泡图书馆疯狂复习。”
      祈云晞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轻轻点头。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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