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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实验室的无力,流言起恶意生 实验室的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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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医学院实验室,白色冷调的灯光铺满整个房间。
课题研讨会正式开始,导师带着团队研读案例,校外的临床心理医师分享大量童年创伤幸存者的资料。屏幕上展示许多病患案例,一部分生理发声器官完好,可巨大心理创伤导致选择性失声。
祈云晞属于生理损伤叠加心理创伤双重困境。
我翻看着厚厚的案例卷宗,指尖微微收紧。医学可以研究神经修复手术,可心理的枷锁,药物和仪器很多时候束手无策。手术就算修复声带,若是心结不解,他依旧未必愿意开口说话。
我心里生出浓重的无力感。我拼命往这个方向钻研,以为手握医学就能给他救赎,可现实摆在眼前,很多事情,我做不了主。
会议结束,天色已经暗下。
我离开实验室,第一时间去找祈云晞。图书馆靠窗位置,少年正埋首演算金融模型,台灯落在他的侧脸。
我轻轻拉开椅子坐到他身旁,他察觉到我的情绪低落,停下笔,抬眸看我。
“实验不顺?”手语轻轻比划。
我没有隐瞒,低声坦白:“今天听了很多案例。我才明白,就算以后手术条件成熟,也未必能真正解决你的困境。我有点挫败。”
祈云晞安静听完,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写下一行字推过来:
“我从来没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医学上,有你陪着,就够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抚平我心头大半郁结,是啊,我一开始就该明白。救赎不是非要治好他的沉默,而是接纳完整的他。
只是……他不说话……是心病……我心疼……
我伸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他的手。课桌遮挡,外人看不见。他的手掌微凉,轻轻回握过来。
周五转瞬而至,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要去往祈家大宅赴家宴。
祈家别墅坐落在城郊,庭院雅致,草木繁茂。车子驶入院落,下车就看见祈云晞的母亲温知予站在玄关等候。女人气质温婉,眉眼间总萦绕一层化不开的愧疚。
祈砚舟,祈云晞的父亲,商界的人物,神色严肃克制。当年孩子出事,他深陷自责,习惯用物质补偿,却不擅长情感表达。“溯繁来了,快进来坐。”温知予笑着招呼我们进门。
客厅装潢大气,佣人端上茶水。饭桌上菜肴丰盛。席间气氛温和,却隐隐带着紧绷。
祈砚舟看向自家儿子,语气带着试探:“晞晞,金融专业学业压力大,如果觉得吃力,可以和家里说。另外,学校里人际交往,若是有困扰,也不必自己扛。”
他话语本意是关心,可字里行间,总带着一种把祈云晞当做弱者的姿态。祈云晞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淡淡点头,没有做手势,也没有写字。
温知予叹了口气,看向我:“溯繁,从小到大,晞晞最听你的话,在学校,还要多麻烦你照看他。”
“阿姨,我会。”我应声,余光留意祈云晞的神色。
祈砚舟继续开口:“之前艺术社那个苏念瑶,家世样貌都不错,听说对你颇有好感。男孩子,也可以多接触一些异性朋友。”
这句话落下,桌上气氛瞬间微妙。
他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出于长辈的心态,下意识希望祈云晞走世俗常规的路。祈云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沉默不语。
我放在桌下的手,悄悄碰了碰祈云晞的手背,给他安抚。而后抬起头,语气有礼却立场清晰。
“叔叔,感情的事情,还是要看祈云晞自己的心意,旁人不必替他做打算。”祈砚舟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直白反驳。
温知予敏锐,察言观色,看了看我,又看向自家儿子,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及时岔开话题,聊起大学生活,化解了尴尬。
晚饭过后,我们走到庭院散步。夜色沉沉,庭院桂花淡淡的香气漫开。祈云晞站在桂树下,晚风拂动他的衣摆。他抬手比划手语:“父亲总是习惯安排我的人生。”
“我知道。”我走到他身边,“以后你的选择,由你自己说了算。不管是感情,要不要尝试治疗,还是未来的路,我站在你这边。”
他转过身,伸手抱住我的腰,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胸膛。这是在自家熟悉环境之下,他难得大胆的亲近。
我环住他的脊背,月光落在我们二人身上。
“只是现在,暂时还不能告诉他们,对不对?”我低声问,祈云晞轻轻点头。
两家父辈交好,一旦公开同性恋人的身份,势必掀起轩然大波。祈云晞的心理状态还没有完全稳固,我们还没有做好直面狂风暴雨的准备。
回到客厅,准备告辞离开。就在这时,门铃响起。艺术系的苏念瑶竟然登门拜访,手里提着礼盒,说是受祈砚舟之前邀约,过来送一幅画。
猝不及防的相遇,局面一下子变得棘手,雕花铁门被佣人推开,晚风裹挟着浅淡桂香吹进来。
苏念瑶一身素雅白裙,手里拎着精致画盒,身姿端庄地站在玄关,笑容温柔得体,完全是长辈眼里乖巧优秀的模样。
她显然是提前和祈父有约,但是他们为什么会认识?
温知予愣了一瞬,随即笑着上前招呼:“念瑶来了?快进来。”祈砚舟神色平和,语气带着明显的认可:“说好的画作送过来了?有心了。”
苏念瑶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越过两位长辈,精准落在我和祈云晞相贴的身影上。那双温柔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与探究,却很快掩饰干净。
她走进客厅,将画盒放在茶几上,轻声道:“课余画的风景,觉得很适合叔叔阿姨家里的庭院,就冒昧送来。”
客套、周全、滴水不漏。可我看得清楚,她进门的第一眼,看的从来不是祈家长辈,是祈云晞。
祈云晞站在我身侧,脊背微微绷紧,神色淡得近乎漠然。他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目的性的造访,更不喜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评判他、打量他、安排他。
祈砚舟顺势开口,带着刻意撮合的意味:“念瑶多才多艺,性格也好。晞晞,你在学校平日里孤僻,多和同学来往,多学学。”
一句话,轻飘飘把祈云晞的沉默定义成了孤僻、缺陷、不合群。我指尖微沉,心底瞬间升起一股郁气。
旁人不懂他的伤痕也就罢了,生养他的父亲,竟也始终把他的沉默当成一种错处。
祈云晞垂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动作,像一尊安静精致、任人点评的摆件。
苏念瑶适时温柔开口:“叔叔别这么说,祈云晞只是性格安静,很干净温柔。我一直很欣赏他。”这话听似维护,实则步步紧逼。
她把自己放在阳光、健全、得体的对立面,衬得祈云晞愈发沉默特殊、格格不入。
温知予心思细腻,察觉到气氛微妙,连忙打圆场:“行了,孩子的性格顺其自然就好。快坐,喝点水。”
苏念瑶顺势落座,视线若有若无扫过我和祈云晞之间近乎零间距的站位,轻声闲聊:“我今天在学校还看到你们了,你们从小关系就这么好,真让人羡慕。”她刻意提起我们的亲近,语气暧昧,像是无意,实则在试探、在铺垫流言。
我揽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面上依旧是温和有礼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边界感:“我和他十八年发小,自然和旁人不一样。”一句话,锁死所有暧昧揣测。
我的小晞,不是任何人拿来对比、拿来试探、拿来消遣的对象。
苏念瑶指尖微顿,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也是。祈云晞平时不爱说话,在学校多亏你照顾。”这话看似感谢,实则再次强调他的“与众不同”、他的“需要被照顾”。
我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灯光落在他白皙侧脸,他全程安静沉默,不辩解、不回应,可我太懂他。
他此刻心里一定很累,累于所有人都把他的失语当弱点,累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替他安排社交、安排人生、安排所谓“更好的选择”。
我不想让他再被动承受这些刻意的试探。于是我主动开口,语气清淡却立场分明:“他不需要任何人怜悯照顾。祈云晞独立、通透、优秀,只是不爱说话而已,仅此而已。”
客厅瞬间安静半秒,祈砚舟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诧异,大概没想到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为祈云晞顶撞长辈的好意。
温知予却眼底微动,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又看了看我,眸底多了一层了然与欣慰。
苏念瑶脸上的温柔笑意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轻声道:“我没有怜悯的意思,只是单纯欣赏他。”
“欣赏可以,”我淡淡抬眼,“但不必过度打扰。他不喜热闹,也不喜刻意的人情往来。”直白、坦荡、不留余地,气氛彻底微妙下来。
祈云晞终于抬眼,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口,细微的拉扯,是在告诉我:别争了,没关系。
我低头看向他,瞬间收敛锋芒,所有尖锐尽数化为温柔顺从,“好。”我低声应他。
外人面前我寸步不让,唯独他一句示意,我立刻收刀。
又坐了片刻,我们便主动起身告辞,走出祈家大宅,晚风迎面吹来,彻底拂走屋内压抑的气息。
车刚开出庭院,祈云晞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久久没有动作。
我停稳车,偏头看他:“委屈了?”他沉默几秒,缓缓转头看向我。
路灯的光影落在他眼底,澄澈又柔软。他抬手,很慢很慢地比出手语:“我习惯了。”短短四个字,听得我心口发酸。
习惯了被定义孤僻,习惯了被人安排,习惯了旁人带着同情与猎奇的打量,习惯了自己的沉默永远被当成缺陷。
我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紧紧扣住,“不用习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以后有人让你不舒服,我替你挡。你不用迎合任何人,不用改变自己,你安静也好,沉默也好,永远都是最好的祈云晞。”
他望着我,眼底慢慢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意,随即,他微微倾身,靠过来,轻轻抱住我的手臂,额头抵着我的肩,安静依赖。
车内空间狭小私密,这一刻,他卸下了所有在外人面前的冷淡伪装,露出柔软脆弱的一面。
周日休整,周一回归上学。
我本以为祈家那场隐晦的风波就此翻篇,没想到新的一周,校园流言彻底发酵。
不知是谁最先传开,一夜之间,A大匿名墙多了无数条帖子。
爆!医学院晏溯繁和金融系祈云晞关系过分亲密!
祈云晞常年不说话,性格阴郁孤僻……校花苏念瑶主动示好被无视,疑似因为晏溯繁!
流言半真半假,刻意引导风向,有人夸我们颜值般配,就有人恶意揣测、阴阳怪气。
“难怪祈云晞不搭理校花,原来是有人宠着。”
“常年不说话也太怪了吧,感觉性格很阴暗。”
“晏溯繁是不是太恋爱脑了?放着大好校花不要,天天黏着一个哑巴。”
“哑巴”两个字,刺眼又恶毒,我早上刚走进医学院教学楼,就听见走廊里细碎的议论声。
林晓冉和几个女生站在角落闲聊,看见我过来,声音瞬间压低,眼神却明目张胆落在我身上,带着惋惜和不解。
“真不知道晏溯繁图什么……”
“长得再好看,性格太闷了吧,还不能说话,多无趣。”我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冷下来。
我向来脾气散漫、待人温和,在学校几乎不与人红脸。可唯独有人诋毁祈云晞,我半点容忍不了。
我径直走过去,目光冷淡扫过几人,“嘴巴不会好好说话,可以不用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几个女生瞬间噤声,脸色发白,不敢再吭声。
林晓冉局促开口:“晏溯繁,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没有恶意。”
“随便聊聊就是随意伤人?”我扯了扯唇角,笑意冰冷,“他只是不爱说话,不是缺陷,更不是你们拿来八卦诋毁的谈资。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乱传闲话,别怪我不留情面。”说完,我不再看她们难堪的神色,转身径直离开。
身后彻底安静。
我一路快步走向金融系教学楼,只想立刻见到祈云晞。
我最怕的不是流言伤我,是这些恶意碎语,重新撕开他好不容易愈合一点的伤疤,让他再次陷入自卑、封闭、自我否定。
抵达金融系走廊,早课刚结束,人流涌动。
我一眼看见人群中的祈云晞,他背着书包,垂着眼,步伐平稳,神色看起来一如往常的清冷平静。
可我太了解他了。
他指尖微微泛白,步伐比平时更快,下意识想要逃离周遭打量的目光。周围无数视线落在他身上,好奇、猎奇、同情、鄙夷,五味杂陈,他全都尽收眼底。
我心口一紧,快步穿过人群,大步走到他身边,伸手自然接过他肩上沉重的书包,单手挎在自己肩头。
动作坦荡、自然、明目张胆的护短,周遭打量的目光瞬间僵住。
我侧头看向身侧少年,语气温柔,全然不见方才对外人的冰冷戾气:“别怕,有我。”
祈云晞抬眸看我,漆黑的眼底漾开浅浅暖意,他轻轻摇头,抬手比划:
“我没事。”
可我知道,他不可能没事。
童年创伤最惧公众瞩目、无端议论、被人异样看待,这些流言,精准戳中他所有的软肋。
我带着他避开人多的主干道,走校园僻静的林荫小道。
初秋风凉,梧桐叶落满地,隔绝了所有喧嚣与窥探。
小道无人,我停下脚步,转身正对他,抬手轻轻抚过他微凉的侧脸。
“是不是很难受?”
祈云晞望着我,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他不擅长撒谎,也不愿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他拿出随身小本,笔尖轻轻滑动,写下一行字:“有点害怕。很多人盯着我、议论我。好像所有人都在看我的伤疤。”
简简单单一句话,看得我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我俯身,轻轻抱了抱他,动作温柔又稳妥,给足他百分百的安全感。
“那就只看我,好不好?”我贴着他耳畔低声说,“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都不重要。你的世界,只需要我就够了。”
他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抬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安静依偎在我怀里。喧嚣外界与他无关,此刻只有我、只有安稳。
安抚好他的情绪,我认真和他沟通。
“学校流言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让你一直被打扰。但小晞,我们躲不开所有人的眼光。”我语气认真,“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慢慢试着做心理疏导,不用急,不用逼自己,一点点来。”
之前实验室接触的心理医师,我私下咨询过,童年创伤后应激障碍、社交敏感、创伤性失语附带心理闭锁,是可以通过长期、温和的专业疗愈慢慢缓解的。
不用立刻开口、不用彻底痊愈,只是让他活得轻松一点、自在一点。祈云晞靠在我怀里,安静许久。
最终,他轻轻点头“我愿意。因为是你想让我变好,不是别人。”这是我们最大的区别。
别人都想让他变成正常人,只有我,只想让他做回自己、活得轻松。
午后,我泡在医学院实验室整整一下午。对着密密麻麻的文献、神经解剖图谱、创伤案例,一点点钻研、摘抄、记录。
我不再执着于“治好他的嗓子”。我现在唯一的目标,是治好他的恐惧、治愈他的梦魇、抚平他的自卑。
医学能给人新生,我想给我的少年新生。
傍晚离开实验室,天色渐暗,我习惯性去图书馆接他。
靠窗的老位置,少年安安静静低头刷题,灯光温柔落满他周身,岁月静好,温柔得不像话。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坐下,他察觉到我的气息,抬眸,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抬手指尖轻晃比划:“结束了?”
“嗯”我笑着看他,伸手悄悄在桌下牵住他的手,“今天很累,但想到你,就不累了。”他耳尖微红,轻轻回握我的手指。
窗外晚风温柔,校内流言风波还未彻底平息,前路依旧有压力、有非议、有伤疤。
但我们并肩坐着,十指相扣,喧嚣万千,皆抵不过身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