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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起于北 这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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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瞬间,江执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
头一个,就是杀了他。
但他忍住了。皇帝是否已经知道东音就在北境,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皇帝在背后顺水推舟,都还不清楚。贸然杀了谢云峥,不说丞相那边怎么交代,万一东窗事发查起来,江家才是真的陷入绝境。
可留着……江执心里没底。
谢云峥这个人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而且够狠,连自己都敢算计进去。更何况他看见了东音。
谢云峥见江执迟迟不开口,心中底气又足了几分,道:“就算江家不起兵,那皇帝到底还是天下的主子。将军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京城发难,几万江家军又该如何安置?”
江执还真想过。
江家军前线后勤零零散散加起来足足几万人,想化整为零并不容易,何况他们还有家人。零零散散加起来,似乎除了安然赴死,就只剩下起兵造反一条路。
他何尝不明白谢云峥的目的就是逼他谋反。但——
“如今江家军驻守平荒、关峪两城。南有大乾,北有漠北。一旦全面开战,就算江家军再骁勇,不过三月,也足以被踏平。”
此话不假。
摆在面前的路,除了谋反,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可一旦谋反,大乾必然发兵来攻,到时候漠北再来踩一脚,任凭他功夫再高,也要折在这里。
但这几年他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关峪关南部有两座城池,一叫牧城,二叫北渡。牧城地势开阔,易攻难守,但城内百姓多以放牧为生;北渡地势与牧城相近,但因为远离北境,多数商人都在此处中转,经济不算太差。经过多年经营,这两座城其实已经在江执的掌握之中。
但他不会说。
他倒是想看看,谢云峥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谢云峥跪步向前,道:“京城众人皆以为我纨绔无知,皇帝推我出来想拉江家下水。那么我就是整盘局中唯一的变数。若将军信我,我愿做出三条承诺。”
“第一,北渡、牧城扼守要道,这两城在北境的地位,将军肯定比我清楚。我虽无兵马可以攻城,但我可以撬动谢家扎根北渡的商线,为将军输送粮草铁器,助将军稳固两城。这条商线并非由我直接执掌,但我可以写信回族中,劝说长辈尽数供北境驱策。”
他全然不知,这两处要地早已落在江执手中。江执神色不变,心底却掠过一丝微妙的冷意。
“第二,关峪关凭地形优势易守难攻,但平荒城不是。平荒城人烟稀少,百姓贫苦,战事工程修建困难。但我有一张图纸,也已参透其中全部关窍。只要将军点头,我立刻将图纸双手奉上,完善平荒城防御工事。”
“第三,将军帐下多骁勇善战之士,但你们久在疆场,没有浸淫过真正的权力争斗,摸不透京城朝堂人心诡谲。我自幼生长在京城,朝堂派系、天子心思,我了然于心。我人留北境,不回京城,但可以借谢家商队往来书信,把所知全盘托出,为将军研判朝堂局势,替将军分忧。”
说完,谢云峥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主动把枷锁摆到了明面上。
“我也知道,空口许诺不足以安将军之心。我自愿受软禁居于关峪城内,往来书信一律交由将军部下查验,绝不触碰兵符军务,不私下接见外来之人。倘若我生出半分异心,商线、情报,一切便都化作泡影。我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营帐之中一片死寂。
江执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好处是实打实的,可这个人城府太深,连自身都敢当作棋子,他不可能真正放下戒心。杀他,要承担来自朝廷与谢家的风险;留他,便是养着一把双刃剑,只能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这时,出去的顾淮安回到营帐之中,附身对江执低语了几句。
江执听完,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他重新看向谢云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看见那个人的时候,他手里确实拿着箜篌?”
谢云峥一愣,没想到江执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他飞快地回忆了一下,点头道:“是。箜篌是用黑布裹着的,但他进门的时候布角翻起来,我看见了雕花。”
“什么样的雕花?”
“像是……缠枝莲纹,但我离得远,不敢十分确定。”
江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谢云峥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那不是什么箜篌。”江执说,“是弓。”
谢云峥猛地抬头。
“你看到的那个人,叫东音。他不是乐师,是弓匠。漠北有一种特制的角弓,射程比寻常硬弓多出三十步,工艺复杂,大乾境内几乎没有几个人会做。东音是唯一一个愿意来北境的人。”
谢云峥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看见一个扛着箜篌的人在深夜走进中军主帐,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某种暗号、某种见不得光的密会。他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推,以为抓住了江执的把柄,以为这是逼他起兵的最大筹码。
可到头来,那只是一把弓。
“你倒也不必觉得难堪。”江执的语气淡淡的,“换了谁在那个位置,都会往那方面想。你疑心重,是好事,不是毛病。但下次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直接来问我,不必自己闷头猜。”
谢云峥跪在地上,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慷慨陈词、那三条掷地有声的承诺,在江执眼里,恐怕从头到尾都带着一层滑稽的色彩。他以为自己握着对方的把柄,以为自己在谈判桌上占了上风,可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虚张声势,只是没有拆穿。
“起来吧。”江执说,“别跪着了,地上凉。”
谢云峥慢慢站起来,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那三条承诺,还作数吗?”他问。
“作数。为什么不作数?”江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给的这些东西,我确实用得上。图纸我收下,商线的事你写信回去,情报的事——你看着办。但我也有三个条件。”
“将军请讲。”
“第一,你可以在关峪城内自由走动,但出城必须有我的人跟着。第二,你写给谢家的每一封信,都要先经顾淮安过目。第三——”江执顿了一下,“你既然说了要拿命做赌注,那就别让我输。”
谢云峥沉默片刻,郑重拱手:“一言为定。”
“行了,折腾了大半天,你也累了。于勒,带他去安顿一下,找个干净点的营帐,换身衣裳,弄点吃的。”
于勒抱拳领命,带着谢云峥和平川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之后,顾淮安才开口:“将军,您真信他?”
“信一半吧。”江执把茶碗放下,“他说的那些话,八成是真的。他确实想活,也确实想保谢家。但剩下那两成——他有没有别的打算,连他自己恐怕都还没想明白。”
“那您还留他?”
“因为他有用。”江执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平荒城刚拿回来,百废待兴。他说他有防御工事的图纸,这东西我们现在确实缺。至于商线……”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淮安却听懂了。商线不只是用来运粮草铁器的——它还可以用来传消息、送人、安插眼线。谢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商路遍布北境,这条线如果能握在手里,价值远不止几车粮食那么简单。
“那东音的事……”顾淮安压低声音,“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他既然知道东音是弓匠,这事就算翻篇了。再说——”江执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手指在平荒城以北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漠北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时间。”
“穆北陵还有余力?”
“巴图死了,但漠北的底子还在。穆北陵这个人,输得起。他输了三场,还能稳住平荒城的残局,有条不紊地撤出去,说明他没有乱。一个没有乱的对手,才是最麻烦的。”
顾淮安皱眉:“您的意思是,他还会再打回来?”
“不是‘还会’,是‘一定’。”江执说,“他现在缺粮、缺人、缺时间,所以他不会马上来。但等他缓过这口气,等他把南方三十八部重新收拾服帖了,他一定会回来。”
他把手从沙盘上收回来,转过身,看向帐外灰蒙蒙的天色:“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
顾淮安没有接话。他知道江执说的是对的。
帐外,风又起了。
接下来的几天,北境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平荒城的善后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顾淮安带着人清点户籍、登记田产、分发粮食,又贴出告示,宣布减免今年的一半赋税,鼓励外逃的百姓回城定居。消息传出去之后,陆续有一些零散的人家拖家带口地回来,城里总算有了几分人气。
谢云峥没有食言。他当天就写了一封家书,交给顾淮安过目之后,通过谢家商队的渠道送了出去。信里没有提及任何军务,只是说自己已在北境安顿下来,请父亲勿念,顺便提了一句“北境商路或有可为,望族中长辈斟酌”。
那封防御工事的图纸,他也一并交了上来。江执看了之后,叫来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一起参详,得出的结论是——确实有用。图纸上设计的几处箭楼和壕沟的位置,恰好补上了平荒城城墙的薄弱环节,如果全部修起来,不说固若金汤,至少能让攻城的一方多费不少力气。
江执看完图纸,对于勒说了一句:“这小子,确实有东西。”
于勒嘿嘿一笑:“那您之前还差点杀了他。”
“两码事。”江执面不改色,“有本事的人和危险的人,往往是同一个。”
话虽这么说,他对谢云峥的态度确实松动了几分。至少不再让人日夜盯着了,谢云峥在关峪城内走动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尾巴也从四个人减到了两个。
谢云峥对此心知肚明,但也没说什么。他知道信任这种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承诺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到位,剩下的,交给时间。
第七天夜里,出事了。
不是北境出事,是京城来人了。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姓刘,带着一道圣旨和一队禁军。圣旨上的内容很简单——北境战事已平,将军江执劳苦功高,即刻随使臣返京,面圣受赏。
说得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要召他回京问罪。
于勒当场就炸了,要不是顾淮安死死按住他,他差点当着刘公公的面骂出声来。江执倒是很平静,接了圣旨,客客气气地请刘公公去营帐中歇息,说军务交接需要几日,请公公宽限些时日。
刘公公笑眯眯地应了,但转身之后,带来的禁军便不动声色地守住了关峪关的几处出口。
等人走了,于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架,吼道:“什么他娘的受赏!这是要拿将军回去问罪!将军不能回去!”
顾淮安没有接话,只是看向江执。
江执坐在案前,手里转着那只接了圣旨的茶碗,转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帐中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给牧城和北渡传信。让他们准备。”
于勒和顾淮安同时愣住了。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