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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何谓天亮 言溱已经想 ...

  •   言溱已经想不起那天晚上自己是如何与度航衹道别,又是怎样失魂落魄地走回到咖啡屋的。
      只是第二天,突然发起了高烧。毫无征兆的疼痛席卷全身,言溱感觉头颅快要炸裂开,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抽离。
      她凭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硬撑着起身,将简单的食物和一瓶冷水挪到床边,随后吞服下退烧药,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空。她沉沉躺回床上,再也无力起身。整个大脑像是龙卷风袭过般翻江倒海,把她最深处的记忆都暴露在空气中。
      恍惚间,言溱仿佛看见儿时一个人蹲在公园沙坑里发呆的自己。明明玩什么游戏,她都会欣然地说:“我都可以啊,你们选就好。”可没有人和她一起玩,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至今也不知道。
      后来,她渐渐长大,开始有伙伴和她一起上下学。言溱现在想起来,都很感激那个女生,明明那个女生只是顺路和自己走在一起。言溱会从家里带零食和她一起在路上分享,会在校门口等她值日结束一起回家,无论等多久。
      再后来,学业成为了生活的主旋律,偶尔也会有班里的同学叫她一起参加活动。只是言溱好像不经意地在卫生间听到她们在讨论说其中有一位同学临时有事情来不了,应该叫谁顶上。但没关系的,因为她怎样都可以。
      后来的后来,她也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发呆。只是地点从公园的沙坑转移到了H市刚建的跨江大桥。因为爸爸说,那是他负责搭建的项目。妈妈有时没有力气做饭,就让言溱自己去外面吃,言溱很无奈,但也会笑着答应,因为她都可以的。
      记忆不断加速回闪,仿佛要在言溱耗尽最后一丝精力前结束。
      她还是站在那座桥上,她依旧露出友好的笑容,她对一个人说,没关系的,只要你开心就好。因为我,都可以的。
      药效终于发挥作用,言溱陷入昏睡里。这一睡,便是整整两天。
      再次睁眼时,已是隔日清晨。
      晨光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细细碎碎地洒落,落在眼睑上,暖得轻柔。被褥大半被冷汗浸透,潮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枕头也湿透大半,带着微凉的潮气,衬得一室清冷孤寂。
      言溱缓缓撑起身子,浑身依旧酸软,只是头痛消散了大半。她慢悠悠下床,随意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抬手拿起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界面和此刻的卧室一样,冷清至极。
      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寂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这样的冷清,她早已习惯。只是这一次,心底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空落。
      “今后,怕是要更冷清了。”言溱在心底轻声自语,关掉屏幕,缓步走至窗边,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明媚的晨光骤然涌入室内,驱散了房间积攒两日的昏暗与潮湿。原本,她打算继续卧床休息,今天暂且不开店门。可片刻之后,她就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一味执拗地休息。
      她刚刚推开咖啡屋的店门,一道身影便直直躺在自己的脚边,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徐焕!”
      言溱瞬间被吓得心头一慌,脚步猛地顿住。
      地上的男人双目轻阖,脸色有些苍白,脸颊带着清晰狰狞的淤青,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背皮肤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新旧交错。
      一瞬之间,无数糟糕的念头涌入脑海,恐惧死死攫住了她的心神。
      似是察觉到开门的动静,地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抬手轻轻揉搓着眼角,语气平淡地开口打招呼:
      “哦,言溱啊,你醒了,早。”
      “早什么早啊!”言溱心跳慌乱,语气里是止不住的惊慌,俯身看着他满身伤痕的模样,“你这是怎么了?我刚刚还以为你……”
      徐焕撑着地面坐起身,轻轻解释道:
      “没事,我就是等你太久,靠着门板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是,我......”言溱急的语无伦次,“那你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她连忙追问,伸手想去查看他的伤口,“都伤成这样了,该去医院啊,来我这里做什么?走,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了,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徐焕轻轻摇头,笑意温和,避开了她的搀扶,轻声询问,“你店里有创可贴吗?帮我简单处理一下就好。”
      言溱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终究是拗不过,只能先点头应允,转身进店取来医药箱。
      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清晨的阳光毫无吝啬地倾泻而下,铺满桌面,落在两人肩头。徐焕安静坐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身侧认真低头整理药棉的少女身上,微微失神。
      这是他第一次,离言溱这么近。
      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勾勒出细碎的金边。某人心底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悄然加速,悸动悄然漫上心头。
      “看我干什么?”言溱敏锐察觉到他直白的目光,抬眸轻轻白了他一眼,“我脸上又没有伤,有什么好看的。”
      徐焕耳尖微热,连忙收敛目光,局促地移开视线:“没……没有。”
      他慌忙找话题开口:“我刚做记者的时候,经常跑一线实地调查。工作难免牵扯各方利益集团,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被针对、被围堵都是常事,受伤早就习惯了。”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习惯的好。”言溱闻言轻轻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轻柔细致,小心翼翼地为他手臂上的伤口消毒上药,“多危险啊。”
      “嗯。”
      徐焕低声应了一声,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安静任由她打理伤口。
      晨光之下,他小麦色的肌肤泛着光泽,手臂肌肉线条也衬的更加清晰分明。脸上的擦伤虽狼狈,却依旧掩不住清朗俊秀的轮廓,反倒是放大了他身上硬朗挺拔的气质。
      言溱一边轻柔处理他脸颊的擦伤,一边忍不住轻声打趣:
      “这么帅的一张脸,要是真弄残了,那也太亏了。”
      徐焕抬眸看向她,眼底漾开痞气的笑意,微微斜着嘴角,轻声追问:
      “所以,你觉得我很帅?”
      “没有,丑得很。”言溱毫不犹豫地白了他一眼,嘴硬反驳。
      徐焕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你别笑!”言溱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故作严肃地训斥,“再笑把伤口笑裂了,有你疼的。”
      她收敛玩笑,语气认真了几分,继续轻声追问:“所以,这次的伤,又是惹到哪个利益集团了?”
      话音落下,言溱眼神瞬间染上惶恐,警惕地看着他:“不会……不会和?”
      察觉到她的紧张不安,徐焕连忙温柔安抚道:
      “没有,别瞎想,和他们没关系,不用紧张。”
      他垂眸看着桌面上散落的药棉,声音轻轻发颤,喃喃自语:
      “只是我自己的鲁莽和执念罢了。”
      “哦对了!”徐焕说道,“我听说,度景渊以及度仁集团的全部财产,都会优先进行赔偿,用于赔付所有受害人的合法损失。”
      言溱动作微顿,唇瓣轻轻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
      像是读懂了她未尽的疑惑,徐焕轻声补充:
      “度景渊的家属,不会受到太大的经济影响。”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言溱的眉眼:“度兮尓本就是学金融的,早在度氏集团的事情东窗事发之前,就已经通过合法程序,转移出了一大笔资金。如今集团虽然启动破产重整,但那笔钱,足够支撑她和她的家人后半生安稳无忧。”
      言溱默默点头,继续为他处理剩余的伤口。
      “其实那日从度兮尓办公室出来之后,我虽然满是不爽与不甘,但我心里清楚。”徐焕开口说道,“不管度兮尓的初衷究竟是算计还是报复,她整理的那一份证据材料,确实在整个案件推进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么多年,我一直执着于为我父亲翻案。所以我常年盯着度景渊和度氏集团的一举一动,我自以为凭着我的调查、我的能力,就能撕开所有黑幕,查清当年的真相,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直直看向言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直到现在我才彻底明白。我走的每一步执念,每一次调查,原来早就被人安排妥当。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局里的棋子。”
      “只是,我唯一无法放下的,是我的自欺欺人,却硬生生把你也拖进了这场肮脏的漩涡。”
      言溱忙碌的双手停住,沉默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对不起,言溱。”
      徐焕眼底有些湿润,温热的水汽积攒在眼眶:“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当初宁愿不回H市,也绝不会来打扰你的生活。”
      滚烫的泪水终究挣脱桎梏,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言溱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下,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她忽然收回手,语调轻快明朗,仿佛全然置身事外:“伤口已经处理好啦。”
      她说着,默默抽出几张纸巾,轻轻放到徐焕手中,随即扬起一抹干净灿烂的笑容,看向情绪低落的少年:“要不要喝杯咖啡?”
      徐焕呆住了,看着她明媚的笑脸,轻轻点了点头。
      言溱起身,转身走向吧台,脊背挺直。
      可在背对徐焕的那一刻,她眼底的笑意瞬间消散,滚烫的泪水无声坠落,一滴接着一滴,止不住地滑落脸颊。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哪里不是一场棋局。就算,你不愿意下,你觉得,我真的就逃的了吗?况且...”
      她抬手默默拭去泪水后说道:“我……从不后悔参与进这件事里。即使我看透了我父亲的无情、度景渊的贪欲、度兮尔的恶意,甚至是度航衹的弥补。可正是这样,我现在....”
      她喉头微涩,却依旧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现在,更想要活出有温度的生命!想要摆脱我身上,我曾以为不可战胜的阴暗。所以我觉得,这一切的经历,都是值得的。”
      座椅上,徐焕静静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沉默良久后轻声发问: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言溱轻轻浅笑,依旧背对着他,“继续这样过日子就好啦,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以后也会好好的。”
      徐焕喉结微动,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和他……你们俩……”
      言溱心底了然,轻轻开口:“没有我和他,也没有我们俩,只有我自己。”
      明明看不见她的神情,可徐焕却莫名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是带着笑意的。
      室内安静片刻,徐焕看着咖啡屋的某处,忽然轻声开口:
      “言溱,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走进这间咖啡屋,我就想起了梭罗的《瓦尔登湖》。你和我说过,你最喜欢清晨破晓之前的蓝调时刻。你说那个时刻最特别,既能望见远处破晓的希望,又被周遭未尽的黑暗包裹,让人觉得安稳又踏实。”
      他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可是,我也是如今才有些感触。”
      “那本书里说,所谓日出并不意味着天亮,就算是太阳,也不过是无垠宇宙的旷野里一颗普通的星辰而已。只有自己真正的苏醒,才是天亮。”
      言溱没有应声,静静伫立在吧台前,手上的动作明显迟钝了几分。
      徐焕低头浅浅一笑,擦去眼底的湿意,抬眸认真看向她的背影,轻声邀约:
      “你想不想,去一趟画里?”
      “哪里?”言溱闻言,瞬间回过神,惊奇地转过身看向他。
      徐焕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净好看,稳稳指向墙面。
      言溱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焕看着她的笑颜,也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晨光正好落在两人脸上。
      尽管,两人的泪痕都依旧清晰可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何谓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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