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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承诺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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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香弓着腰站在天井处,把红色胶盆里的水都倒在地上,浮着泡沫的脏水顺着倾斜的地面流进下水道。她边用手大力地捶打着膝盖,边朝门口看去。
有个男人正站在那儿。
他穿着一身黑,手里提着两袋沉甸甸的水果。临海的晨雾还未消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朦胧得仿佛罩着一层轻纱,又像是从海面上升起的魂灵。
“奶奶好。”他礼节性地敲了两下已经敞开的铁门。
杨秀香眉头紧皱,满脸警惕,迟疑地走到门前,隔着门槛仔细打量对方。这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从他干净整洁的手指就能看出他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不好意思,你是谁?找谁?”杨秀香一手搭在铁门上,隐约有赶客的迹象。
如果发生意外,仅凭她的力气,是无法与一名成年男子抗衡的。
不知为何男人紧张而耸起的肩膀反而沉了下去,他道:“奶奶,我叫周衍川。我父母是您儿子陈天承的朋友,因为跟陈叔叔很久联系不上,所以想来老家找找他。”
杨秀香低头看到其中一个袋子里装满了圆滚滚苹果。她愠怒地咽下一口气,不耐烦地道:“陈天承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早死了。”她作势就要关门,没想到周衍川侧身挤在门缝中,恳求道:“奶奶,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需要找他,即便他现在不在这儿,我也希望能得到一些线索。”
杨秀香没有理会,她猛地推搡起来,道:“去去去!滚出去!那孩子走了十几年,怎么平白无故冒出来个朋友的儿子?”
周衍川步步退后,失手松开了手里的袋子,苹果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四散开来。他没有继续纠缠,默默地捡起地上的苹果。
“喏,给你。”周衍川闻声抬起头。
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笑得很爽朗。他的头发较长,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则穿着烘焙时会穿的白色罩衫,上面还装饰了许多卡通的布艺胸针。
周衍川点头称谢。
“小伙子,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你找杨阿姨作什么?”男人热情地问道,“我叫于水华,是这儿的理发师,我的店就在前面。”还没等周衍川开口,他又急忙补了句:“你是不是有天承的消息?”
“叔叔,我跟您聊聊可以吗?”周衍川眼睛一亮。
晨雾退去,浓烈的日光毫不留情地倾斜在大地上,周衍川走了一路,额头和脖颈上都沁满汗水,走进发廊,冷飕飕的空调迎面扑来,令他不禁瑟缩了一下。
于水华翻找了一通,扔给周衍川条白色的毛巾,搓了搓脑门。
“随便坐,我去倒点水给你。”
发廊眼下暂时没有顾客,虽然能看出设备陈旧,但地上没有多余的头发,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能看出于水华很用心地在经营他的生意。
“你跟杨天承是什么关系?”于水华直接了当地问道。
周衍川犹豫要把事情说到几分为止,半晌,才回答:“我父母认识陈叔叔,不过,我不知道他们的交情如何。”
“那你应该也不知道天承在哪儿。按你的年纪,父母应当比天承要大一些,”于水华松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何眼神逐渐黯淡下去,“你找秀香姨是有什么事?”
于水华看到眼前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大恸无声,过度悲伤的外在反而是天真的平静。
“我也想找到陈叔叔,他是十几年前失踪的吧?”
“对,12年前,秀香姨去报了失踪,两年后又申请了死亡。”于水华几乎立刻就把准确的日期说了出来。
周衍川尽力平复着呼吸,“警方发现,我父母的车上有一把留有陈叔叔指纹的伞。”
于水华先是一怔,而后张了张嘴,“……你父母他们?”他听到了“警方”这个词,于是把十几年里的千言万语通通吞到了肚子里。
“15年前,我父母因车祸意外去世,与陈叔叔失踪的时间大致相同。”周衍川转头看向于水华,后者的脸呈现出一种酱紫色,躲避了他的视线,转而望向天花板,绞动着双眼。、
失踪立案的时间是2年。
“天承他是不是——”于水华怎么也没办法说出那两个字,但周衍川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畅快。但转念一想,无尽的悲伤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我父母不是意外死亡,如果当时他们跟陈叔叔在一起,那必然见过凶手。”
于水华仔细思量这句话,他疑惑道:“你知道凶手是谁?”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抓到他。”
于水华心里好似有一扇钟,轰隆倒地,惊飞了聚集的鸟儿。紧接着他又听到对方说,“如果能从陈叔叔家里找到一丝线索,那就有可能查清当年的真相,也能找到失踪的陈叔叔。”
从周衍川的眼眶里淌下几股眼泪,挂在下巴上欲掉未掉。
其实,于水华听到周衍川父母已经去世的消息后,心下已经有了猜想,可他还是不愿承认陈天承真的死了。所以他说:“我明天带你去见秀香姨,其他的我帮不了你。”
“我跟天承认识很久了。这地方人少,就那几间学校,我们直到大学都是同学,他成绩好,毕业后就当了律师,”于水华边走边跟周衍川讲他与杨天承的往事,笑得很温和,“我可羡慕他了,不像我,只能当个理发师,一辈子也就在这了。”
“唉,不过,我觉得也挺好。之前我还说要是他当律师当累了,就来理发店给我打下手。你知道他说啥?”
“他说他不知道,”于水华笑着笑着,声音沉了下去,“他说未来还长呢,他不知道。你说他是想回来,还是不想回来?”
周衍川没直接回答他,转而问道:“我听说,他跟父母的关系一般。”
“……唉,天承这个人就是犟,哪有父母不爱孩子呢?”于水华感慨,“哦,不说了,我叫下秀香姨开门。”
杨秀香开门,见到周衍川,当即打算关门。于水华上前一步,说道:“衍川说他有天承的消息,您让他进去坐坐吧。”
杨秀香低垂着头摇晃。
“妈!”于水华喊了这么一声。
杨秀香关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周衍川讶异地瞥了于水华一眼。
半晌,杨秀香终于妥协,“你进来吧。”
一楼的客厅十分窄小,东西杂多,但都摆放规整,电视机上面盖着层白纱,已经许久未使用过,桌上零星摆着几个相框,有两张是三人的合照——照片里是夫妻俩和身着毕业服的孩子,大家都极力挤出最灿烂的笑容。
但笑容可留不下任何感情,任何记忆。只有流泪,能让人印象深刻。
风扇在角落咔嚓咔嚓地转着,院子里有人背朝着他们,正躺在轮椅上晒太阳,稀疏而花白的头发在空气中飞扬。
“天承的爸爸,前些年得了痴呆,现在听不懂人说话。你说,要是他能回来看看多好,”杨秀香给他们倒水,三人就这样席地而坐。周衍川注意到她给于水华的不是一次性纸杯,而是陶瓷杯,推断出于水华经常来他们家。
杨秀香投来一种悔恨而怨毒的眼神,“他是不是不肯原谅我们?所以才不回来?”
她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的儿子没有死。但失踪的事是她报的案,死亡也是她申请的——她真的希望儿子不如死了好。
两种矛盾的感情在她身上交织,说不好她是爱陈天承,还是因为没法控制自己的儿子,而变成了一种执念。
“你要说什么?”
周衍川把之前跟于水华说过的事重复了一遍。杨秀香只一言不发,最后眼睛瞪大,咬牙切齿地说:“你是想说,天承已经死了?”
周衍川没有资格下定论,他回答:“我不知道。我希望您能给我看看陈叔叔之前的东西,我知道他在去淇水湾以前,曾经来过一趟这里。”
“你看过以后,有什么用?你想要什么?”杨秀香双眼通红。
周衍川表现得异常冷静,“我想要真相。”
“真相有什么用?真相能让他回来吗?”十几分钟之间,杨秀香已经确认了儿子的生死——15年不联系她的原因只有死亡。
她嚎啕大哭,疯狂捶着胸口。
“妈,天承可能还活着……”于水华见状,连忙劝道。
周衍川今天两手空空,没带水果。他只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见他的举动,在于水华怀里挣扎的杨秀香忽的停了下来。
“我知道,我作为外人,不能给你们带来情绪上的安慰,但这笔钱希望你们能收下,也希望您能让我看看陈叔叔留下的东西。”
他没有必要承接别人的痛苦。
杨秀香猛地挣脱于水华,狠狠扇了周衍川一巴掌,后者白皙的脸庞上顿时出现了嫣红的印子。
“你有病,神经病!滚出去!滚出去!”
于水华半拉半劝地把杨秀香带了出去。
周衍川端坐着放空精神。
如果陈天承死了,那么相当于他父母与纪麟已的恩怨牵扯到了无辜的人,他不能让死者重生,只能让生者过得好些。
大约坐了一个小时,于水华过来,说带他去陈天承的房间。
房间的墙上贴满了陈天承喜欢的歌星的照片,书架上按类型排布着小说漫画,连被褥、枕头都还是他走之前的模样——因为洗涤的次数太多,已经泛白浮毛。
于水华用钥匙打开了书桌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沓文件,说道:“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你要找的东西,我先出去,你看完了找我。”
在这里待得越久,越会触景生情。
“我知道你本心不坏,我也想知道真相,所以才让你看的。”
“谢谢。”除了谢谢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等于水华离开房间,周衍川仔细地看过那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是对地皮的投资:淇水湾的日月宁。“日月宁”乍一听像景点的名字,但这地方,其实就是纪家投资的医院所在地,也就是李解工作的地方,15年前应当才动工没多久。
周颂远和秦听打算投资的金额是5000万。
周衍川内心隐隐有种不安,于是继续查看其他几份文件。在翻到大约第十份的时候,他看到熟悉的字眼。
“颂川听流”,他父母一手建立的公司。在起名的时候,他们一定翻来覆去地想,如何把珍爱的、如宝物的孩子的名字,写进公司的名字里——这是一份正式更名书,时间恰巧是15年前。
周衍川强忍着心痛,继续往下翻,接下来是一份颂川听流与麟华的合同,应该是废稿,上面写满了笔记,有蓝有红。
麟华即是舟行合宜的前身。在这份合同里,颂川听流跟麟华只是合作,麟华可以购买颂川听流的股份,作为仅次于周颂远和秦听夫妇的控股人,没有绝对的权力。
颂川听流与麟华都是药业公司,只是研发的侧重点不同。除非是仁心那样的研发中心,可以分出不同的实验组,业内能研发一类药物已经很不容易。周衍川当时才14岁,并不了解颂川听流的具体研发方向。而且,夫妇俩更希望他能够追随自己的本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没有刻意给他灌输继承公司的念头。
“……由麟华提供资金和实验室,最终实验成果双方共享……”彼时颂川听流确实缺少投资,实验进行了两年之后就难以为继,但夫妻俩实在不愿意放弃这个实验。
“最终的实验成果暂未定名,在此之前,以颂川听流的命名为准,T-0206,又称——”周衍川震惊地用手点过那串数字后的名字。
“珀蒂他定”。
窗外阳光明媚,而室内恍若置身冰窟。周衍川不受控制地咬着手指关节,牙齿发颤。
周衍川从房间里出来时,客厅里只剩下于水华,杨秀香出门买菜去了,她让二人都留下来吃完饭再走。
于水华敏锐地察觉到周衍川神情的变化,于是假作轻松地道:“怎么样,有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周衍川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张照片,因为时间的原因,潮湿的空气磨蚀了人的长相,但笑容依旧鲜明。
陈天承和于水华揽着肩膀,站在海边,自命不凡地笑着。在照片下方还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我会把他带回来。”周衍川其实不怎么会许下这种承诺。因为太重了,如果不能兑现反而是对人的一种折磨。
夜晚的海风依旧微凉而湿润,笼罩在无边夜色下的海面变得沉静,沙沙的海浪声就像空灵的竖琴,回荡在空旷的宇宙间。
“真美啊。”无端从脑海里发出这样的声音来。周衍川捂住了脸。恍惚之间,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在沙滩上回头,望见远方有人站在岸上,朝他挥手奔来。
“衍川!”天光稀薄得分辨不清人脸,但他的心已经认出了对方。
无论到哪儿,Metis总会找到他的主星,不顾一切地朝他奔来。
“宇舟,宇舟。”
纪宇舟抱紧了他,听到周衍川脆弱地在耳边喃喃自语,轻轻地吻在对方的眼睛上。
如果有人能够承接你的悲伤,那么那个人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