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杀青 许謦第一次 ...
-
许謦第一次听到“孔齐”这个名字,是在一段新闻里。
那天下午没她的戏,她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第二天的通告单背台词。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只是当背景音。泰语新闻她听不懂,但画面里常年是些交通事故、政治集会、旅游数据,看一眼就过去了。
她正念到林满的一句词,忽然听见一个音节。很轻,很短,像是从嘈杂的水底浮上来的。
她抬起头。
电视上正在放一条本地新闻。画面是某处河岸,傍晚的光线很暗,警方的隔离带在风里抖。镜头推近,岸边停着几艘船,几个穿制服的人在走动。播音员的声音她听不懂,但屏幕右下角打着一行中文字幕,是酒店的自动翻译系统,错别字不少,但大概意思能看懂:
“宋卡港附近水域发现可疑船只,疑与近期走私案有关。警方表示案件正在调查中。当地航运商人孔·西里瓦表示,将配合调查。”
许謦的目光停在那行字幕上。
孔·西里瓦。一个听起来完全陌生的名字。她本想移开目光,可旁边那行更小的中文译名让她顿了一下——孔齐。
她看着这个名字,没来由地觉得有点怪。演员对名字有种职业习惯的敏感,读到剧本里一个角色的名字,常常要念几遍,才能找到它该有的语气。孔,齐。姓是儒家最正的一个姓,名是整齐、齐家的齐。一个听起来像教书先生的名字,却出现在一条关于走私和警方的新闻里。
电视画面切到了采访。镜头前站着一个男人,背景是码头,身后堆着成排的集装箱。他穿了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戴一副细框金丝眼镜。旁边有记者举着话筒凑过去,他没躲,只是微微侧了下头,像是在听记者问什么。
许謦看不清他的脸。画面太远,角度也偏。她只看到他的侧影,肩很宽,站得很直,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少,偶尔点一下头。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可不知道为什么,许謦隔着屏幕,觉得那一下笑,不像在回答记者。
像是在听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话。
画面很快切走了。新闻继续往下播,主持人换了一条关于旅游签证的报道。许謦盯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泰文,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低头看剧本。
她把那句台词又念了一遍,念完觉得不对。脑子里那个侧影还在,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赶不走。她放下剧本,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敲了“孔齐”两个字。
搜索结果出来得很快。
大多是泰文和英文的新闻,夹杂几条中文的转载。她点开其中一条,是一家财经媒体的报道,标题是《宋卡港的华人航运帝国:孔氏家族的三十年》。文章很长,讲的是一个客家移民家族如何在泰国南部扎根,从几条渔船做到今天的航运版图。字里行间提到“孔齐”的次数不少,说他三十岁接手家族生意,手腕了得,是当地最年轻的商会理事,也是“最有争议的商人”之一。
文章配了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的合影,孔齐站在一群人中间,年轻,瘦,没戴眼镜,笑容比新闻里那个侧影要亮得多。许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翻。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名字刚好出现在新闻里的陌生人。和她明天的通告、后天的戏、下个月的上映宣传,没有任何关系。
她拿起剧本,重新开口。可那句台词,她念到第三遍才找回感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浑,看不见底。有人在对岸叫她的名字,她回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和一副金丝眼镜。她想走近,可脚下全是水。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心跳得有点快。窗外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对自己说:只是新闻看多了。
然后她闭上眼,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她照常去片场,照常拍戏,照常被太阳晒得发晕。那条新闻像一块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当时荡了一下,很快就被流走了。
杀青那天,是个大晴天。最后一场戏拍的是林满被救上岸后,躺在船板上看天,眼睛睁着,什么都没想。罗志明在监视器后面坐了很久,才喊“过”。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喇叭,声音没什么起伏:
“许謦,杀青了。”
全组鼓掌。有人递花,有人拍照。许謦站在太阳底下,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捧着一束包装过于隆重的百合,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朝全组鞠了个躬。
颂恩在旁边红了眼眶,被许謦看见了,她伸手拍了他一下:“哭什么,我又不是不来了。”
“宣传期还要来的嘛。”颂恩吸了吸鼻子。
“对。”许謦说,“还得来。”
她当时以为,宣传期来泰国,不过是走红毯、做采访、吃吃喝喝。她没想到下一次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回北京的前一晚,剧组办了一场杀青宴,在一家湄南河边的餐厅,包了半层露台。菜很丰盛,酒也不少。许謦被灌了两杯,脸有点红,坐在角落里吹河风。Pat难得地走过来,跟她碰了碰杯,说了句“你比我想的好”。罗志明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什么也没说。
许謦也没多问。她跟这个人拍了快一个月的戏,知道他的“好”在哪里。
宴散之后,颂恩送她回酒店。路上她靠着车窗,看曼谷的夜色。车经过一处河湾时,她看见岸边停着几艘黑色的船,船上没有人,只有几盏灯在水面上晃。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电视里那条新闻,屏幕上那句“宋卡港附近水域发现可疑船只”。她当时没在意,现在也没在意。只是那个名字,孔齐,像一粒沉在水底的石子,无声地卧在记忆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它还在。
第二天早上,许謦搭早班机回北京。
飞机起飞时,她从舷窗往下看,曼谷的河在晨光里变成一条细细的金线,很快就缩进云层底下,看不见了。她靠着座椅,闭上眼。她觉得自己终于把林满留在了那条河边,把许謦带回了北京。
可那条河不会忘记她。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