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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想想,宫里是什么地方? 转眼十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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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十几日匆匆而过。
一路车马颠簸,苏绛伶随戏班抵达洛县王府已有十余天。
王府寿宴最盛大的那日早已落幕,可王老爷兴致未减,时常留戏班在府中唱戏消遣。
王府院落重重,雕梁画栋,处处皆是威严压迫。
日日应酬逢迎,人前要展尽身段歌喉,人后却要步步谨慎,半分错处都不敢有。
十几天下来,苏绛伶始终悬着一颗心,夜里也少有能彻底松弛的时候。
这天傍晚,暮色漫过朱红回廊,伺候他的戏班小厮快步走到厢房门外,轻轻叩了叩门扇。
小厮放低了声音,神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苏先生,您今晚有空吗?王老爷吩咐,今晚还要再唱一台。”
屋内烛火摇曳,苏绛伶正坐在桌边,指尖摩挲衣襟内侧。那里还妥帖带着陆崕当初给他的那包铜钱。
十几日远隔,他没有收到来自永宁的只言片语,也不敢随便寄信回去。
王府之中耳目众多,一字一句都怕生出祸端。
听见小厮的传话,他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
没有拒绝的余地。
身在王府,便是身不由己。
苏绛伶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我这就准备。”
窗外晚风掠过庭院的花木,夜夜色沉沉,王府戏台灯火通明。
千里之外的永宁老巷,不知道那个人,此刻正在做些什么。
心底那点牵挂,只能悄悄压下,先应付眼前这一场不得不唱的夜戏。
夜色沉沉,王府戏台灯火通明,琉璃盏映得台面上流光溢彩。
苏绛伶。袖轻扬,开口起调,婉转的唱腔漫过层层庭院。台下王老爷端坐主位,一众宾客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开口唱起喜庆的曲牌:“华堂庆寿,瑞霭盈楼,笙箫奏、春风透。”
“仙翁福寿绵长久,家业千秋厚。”
“玉盏频酬,锦筵依旧,愿年年岁岁悠。
“歌悠,舞柔,共醉升平昼……”
唱腔婉转平和,台下王老爷听得开怀,捻着胡须不住点头。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喝彩与鼓掌声。
他躬身行礼,指尖微微发颤,连日强撑着应酬,心口早已疲惫不堪。
退下台侧,廊下阴凉,晚风裹着庭院里花木的浊气扑面而来。他扶着雕花栏杆,微微喘息,抬手擦去额角薄汗。
“唱的好啊,人才。”
王老爷缓步从身后走出来,一身锦缎华服,眉眼间带着几分满意的笑意,身后跟着一众管事仆从。
周遭的戏班众人立刻敛声屏息,纷纷垂首躬身,不敢抬头。
苏绛伶,维持着温和得体的神色,回过身:“王爷谬赞,是王爷福泽深厚,才衬得这曲词添了几分光彩。”
他刻意把姿态放得极低。
方才那支祝寿曲牌唱得四平八稳,喜庆吉祥,正合王爷心意。
王老爷缓步走到台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片刻,捻着颔下胡须笑道:“这般好的唱功,留在府中多唱几日,本王乐意听。”
一旁管事连忙上前应声,苏绛伶垂着眼帘,心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本以为寿宴过后便可脱身,如今看来,这王府的牢笼,一时半会儿是挣脱不开了。
不等苏绛伶开口,一旁的班主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赔笑接话:“王爷抬爱,是我们戏班的福气,我们自然愿意留下,日日为王爷献艺。”
王老爷笑意更浓,目光落在苏绛伶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赏识与试探:“好啊好啊,苏公子是吧?唱得这么好,有没有意愿将来入皇宫?”
“好好栽培你这副嗓子,唱遍宫闱殿宇!”
班主慌忙上前一步,躬身打圆场:“王爷圣明,皇宫之中皆是顶尖名角,能人辈出,他一介民间草台戏子,底子浅薄,哪里够得上入宫献艺的资格,实在不敢僭越。”
这话既捧了皇宫的体面,又巧妙压低了苏绛伶的身份,顺势把入宫的话头挡了回去,免得王爷再起提拔的心思。
王老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悦:“这么好的机会,反倒推辞不用?”
他扫过二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不过你们留在本王府中,日后总有机会好好想想。”
班主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连连躬身赔笑,不敢再多辩驳半句。
苏绛伶垂着眼,后背的凉意漫上来。王爷这是把话钉死了
王老爷面色稍缓,挥了挥手,带着一众仆从转身离去。
班主和苏绛伶一同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开口:“王爷您慢走。”
直到那道威严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周遭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班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侧头看向身旁的苏绛伶,眼神里满是无奈。
待王府众人走远,四下静了下来,班主抬手唤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苏绛伶。”
苏绛伶回过神,转过身看向他,轻声应道:“师父,怎么了?”
班主走上前几步,才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忧心:“方才王爷的话你也听见了,入宫这事,他心里是记着的。”
“往后在府里行事千万谨慎,别露半分思乡的心思,更不能提离开洛县的话,咱们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王府。”
苏绛伶皱着眉,低声开口:“师父,王爷怎么会突然提起入宫献艺?”
班主叹了口气,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才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心里约莫猜到了几分。眼看当今圣上寿辰将近,洛县王府在这一方地界上有权有势,王老爷素来爱争脸面,一心想借着寿宴博个头彩。”
“他瞧你唱功身段出众,多半是想把我们戏班当作进献的筹码,借着宫里的路子攀附权贵。”
“你想想,宫里是什么地方?皇上性情难测,喜怒不定。”
“咱们这一去,便是条有去无回的死路。唱得合了圣意,便被强留在宫中,一辈子困在宫里;若是稍有差池惹了龙颜不悦,性命难保。”
苏绛伶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方才王爷那随口一提的话。
此刻听来竟字字都是凶险。
他一直只想着逃离王府,却没想过更深一层的漩涡。
一旦被送入宫中,别说回到永宁老巷见陆崕,就连自身安危都成了泡影。
“那咱们……就只能任由他?”苏绛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班主轻轻摇头,满脸无奈:“眼下咱们人在屋檐下,只能先假意顺从,千万不能露出半点抵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寻机会自保,至于能不能脱身,全看造化了。”
说着班主缓慢的攥着他的胳膊:“其实,我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真要是被逼着送入皇宫,你提前寻机会托人给永宁那边你那兄弟捎个口信,趁着赶路的半路寻机会脱身。”
“我和小福子自小跟着戏班,无家无业,本就没什么牵挂,就让小福子顶替你的位置上台替唱。”
“你那边有人接应,两个人结伴,往后寻个偏僻安稳的地方隐姓埋名,躲开这些权贵纷争,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