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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放心,我会好好干活,饭也会好好吃 苏绛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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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绛伶落笔写完最后一行字,又寻来一小块木炭,在纸条边角轻轻划下一道浅浅的记号。
这是他们时惯用的小标记,若是来日相隔千里,看见这个记号,便代表字字皆是真心话,没有半句戏言。
他将纸条稳稳压在木桌的瓷碗底下,目光扫过厨屋。一袋袋杂粮码放整齐,面饼用油纸层层裹好,堆在竹筐之中。
昨夜亲眼看见家里空空如也,陆崕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把攒下的银钱全数给他。他心里记挂,特意拿自己的月例,置办下这许多吃食。
陆崕给但那袋钱他还是藏了起来。
随后他在心里暗自算了算分量,这些粮食,省着些吃,足够陆崕撑上很长一段时日。应当够他吃了,至少不会再只喝一碗稀粥对付一日。
屋外已经传来戏班车马整装的动静,催促的呼喊遥遥飘进巷子里,时间已经不多。
苏绛伶站在堂屋,回头望了一眼里屋那张简陋木板床。昨夜同榻而眠的画面还浮现在脑海。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是不想要陆崕相随。
恰恰是太清楚陆崕的性子,若是真的跟着远赴洛县,陆崕会为自己赌上全部。
前路吉凶未定,洛县那边难测,吉凶未卜。
与其拉着他一同涉险,不如就此把他安安稳稳留在永宁。
他没告诉陆崕,戏班远赴洛县,不是赴繁华戏台不是求扬名机遇。
根本不是。
此番前行,根本不是寻常巡演,是洛县王府王老爷大寿,强行下帖请戏。
这世道尊卑悬殊,权贵压人。
一介戏班,低位薄命,从没有拒绝的权利。
班主清晨单独唤他,话里字字都是逼迫与无奈。王府势大,方圆数县都在其掌控之中,若是违逆推辞,整个戏班都要被追责封禁,所有人的饭碗、生计,尽数不保。
他们是被“请”去的,实则是被逼去祝寿献艺,供权贵取乐。前路根本不是前程,是桎梏。
这些话,苏绛伶半句都不敢告诉陆崕。
他太了解陆崕的性子。
刚烈、执拗,眼里容不得半点委屈他的事。
若是让陆崕知晓,他是被迫赴王府、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根本不是自愿远行闯荡,陆崕定然会不顾一切丢下码头活计,不管不顾追上来,甚至敢直面权贵硬碰硬。
可普通人对上王府权贵,无异于以卵击石。
陆崕一身蛮力,心性耿直,不懂世道险恶、官威权势,真的追去洛县,只会白白受累、无端惹祸,甚至落得无法收场的下场。
所以他宁可自己背负所有委屈,宁可悄悄出走、留一纸决绝字条,宁可让陆崕误会他不想带他走,也绝不肯吐露半分实情。
他故意写“不值得”,故意让他好好留在永宁干活,故意斩断他相随的念头。
铜钱他揣在了身上,那一份沉甸甸的心意,他会好好收好。只盼等风波平息,自己站稳脚跟,便尽早归来。
不再多做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老屋,转身快步走出木门,合上屋门,循着车马声响,汇入远行的人流之中。
正午日头毒辣,烤得整条长街热气蒸腾。
陆崕揣着那张皱巴巴的字条,心口堵得发慌,一路狂奔直奔戏楼。
鞋底重重踏过青石板,满身热汗浸透粗布衣裳,肩头劳作留下的红痕被汗水浸得发烫,他半点顾不上。
方才在老屋,他越想越别扭。
苏绛伶走得太突然、太仓促,仓促得不合常理。明明昨夜还低声和他商量前路,怎么会隔日清晨不告而别,只留一纸冰冷的叮嘱,硬生生把他留在永宁。
他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可等他冲到戏楼门前,往日喧闹的院落早已死寂一片。
主戏台空荡荡的,锣鼓道具尽数搬空,厢房房门大开,所有戏班之人早已尽数离去,走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拖沓都无。
院里只剩寥寥几个留守打杂的人,低头收拾杂物,神色漠然,问什么都只是摇头摆手,半句内情不肯多言。
陆崕目光扫过院落,很快看见廊下收拾绢花妆盒的一个女子。是平日里专门伺候苏绛伶打理妆容、收拾私物的小侍女。
他几步上前,压下急促的喘息,声音紧绷:“苏绛伶呢?戏班去哪了?”
侍女被他急迫的神色惊了一跳,放下手里的绢帕,轻轻叹了口气。
“苏公子一早便随戏班动身了,去往洛县巡演。具体事由班主不曾细说,我们底下人也不敢多问。”
“只知道行程紧急,正午准时出发,半点耽误不得。”
“只是巡演?”陆崕盯着她,不肯放过一丝破绽。
侍女认真点头,眼底一片纯粹茫然,确实不知情。
“是的,说是洛县有演出差事,其余的我们真的不知。苏公子走得安静,没留别的话,只让我们不必等候,自行休整便可。”
她半句未提王府,半点不知权贵传唤的内情,苏绛伶瞒得太彻底。
知情的人尽数随队远行,留下的人,全被蒙在鼓里。
陆崕站在空旷的戏楼院中,热风卷着尘土吹过,吹得院角彩旗簌簌作响。
他想问的所有蹊跷、所有隐情,在这里一句都打探不出。
他攥紧怀里的字条,指尖用力到泛白,满腔的焦急、慌乱、火气,硬生生被这一片空白的答案堵了回去。
无从质问,无从追查,无从辩驳。
连他到底为何突然狠心推开自己,都找不到半分缘由。良久,陆崕沉沉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焦灼尽数沉淀成一片沉沉的阴郁。
再待下去也无用。
他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转身时,脚步比来时沉重百倍。
来时是满心急愤,去时是满腹空凉。
烈日之下,他顺着长街一步步往老巷走。喧嚣市井入不了眼,耳边反复回荡的,只有字条上那句冰冷的。
你不用跟过来。
可踏回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看着这一堆特意为他置办下的吃食,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慢慢松开攥得死死的拳头,把纸条取出来,指尖轻轻抚平纸上皱巴巴的边角。
仔细回想从前,苏绛伶困在永宁这座小城,困在戏班方寸戏台之中这么多年。他本就该往更远的地方去,本就该出去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自己心里一时难受,不过是舍不得朝夕相伴的人骤然离开,才下意识生出怨怼。
细细一想,苏绛伶没有错。
人有自己要走的路,不可能永远守在这条窄窄的老巷,守着一间破旧老屋陪着他。
“其实也挺好。”
陆崕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轻吐出这句话
是他自己私心太重,想把人留在身边,方才会怪他一声不响就走。
人家总归是要往外面走的。
昨夜夜里还躺在一起说话,苏绛伶也同他说起过,期盼能有机会往外闯一闯。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抓住也是理所应当。他将字条重新小心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心口依旧闷闷的,离别带来的落空感消不掉,
可那股尖锐的火气,已经散得干净。
他走到厨屋,低头看着一袋袋粮食。苏绛伶临走还记挂着他会亏待自己,特意留下这么多吃的。
字字句句的叮嘱。
陆崕伸手碰了碰粮袋粗糙的布面。
他没有再冲动想着立刻动身追去洛县。
至少眼下,没有半点头绪,前路茫然,贸然追过去,反倒说不定会成为对方的拖累。
“你放心,我会好好干活,饭也会好好吃。”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门轻声说道,像是隔着遥遥路途讲给远行的那个人听。
只是心底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并没有就此放下。
他会安分留在永宁,守好这里的日子。可洛县遥远,他不知道那边等待苏绛伶的究竟是什么,心底那层隐隐的不安,始终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