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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分躺着     “ ...

  •   “嗯…班主说,今夜同几位管事商议妥当,明日便会传消息过来。”苏绛伶轻声应着。
      一想到洛县千里路途,想到他乡那些叵测人心,又瞥了一眼面前还在啃饼的陆崕,心底五味杂陈。
      舍不得他,舍不得眼前这份沉甸甸的牵挂。
      陆崕低下头,拿木勺无意识拨弄碗底剩下的粥渣,方才嘴里说得坦荡,盼着他能闯一番前程,可真到明日就要见分晓,心口不由得发闷。
      “若是回话是答应前去……”他顿了顿,嗓音粗沉,“俺便去码头跟管事辞几日活。”
      不是随口说说。
      他心里已经盘算清楚,要把手头的差事交接妥当,再收拾简单的行囊。
      苏绛伶望着他,看见这人:“辞活是大事,不要冲动。”
      “有什么冲动的。”陆崕抬眼,眼神执拗,“俺早想过。只要你动身,俺便安排妥当。”
      夜色更深,窗外的晚风呜呜擦过土墙缝隙。
      明天一纸回音,就要定下来他往后一段日子的去向。是继续守着永宁老巷的安稳烟火,还是一同踏上遥遥千里的远行,全都悬在明日那一句答复之上。
      苏绛伶指尖隔着衣襟,触到怀里那包沉甸甸的铜钱,心口又热又沉。
      “但愿,一切顺遂吧。”他低声说道。

      饭后陆崕拎着粗布巾,去城外河边洗过澡,浑身带着河水的湿冷水汽。晚风把他的短发吹得微湿,身上尘土尽数洗去,只余下一股清冽的水气。
      他推开老屋吱呀作响的木门,跨进屋内。
      堂屋的蜡烛还燃着,昏黄的光晕铺开,苏绛伶并没有离开,还坐在方才的木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的位置,像是在回味怀里那包铜钱的重量。
      听见开门声响,苏绛伶抬眼望过来。
      陆崕随手把布巾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头,他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你怎么还在这,不回去吗?”
      按照往常,吃过晚饭,聊过几句,苏绛伶便该返回戏楼的住处。今夜夜色已经这般深,戏楼的院门都快要落锁。
      “你赶我走啊?”
      他抬眼看向还在擦湿发的陆崕,“我今天要住这。”
      陆崕手上的旧布巾猛地停在半空,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
      烛火晃了晃,映出他一脸错愕。
      “你住这?不行。”
      他下意识摇头,连忙往四周扫了一圈这简陋逼仄的屋子,土墙斑驳,桌椅陈旧,里屋的床铺也只是一块薄薄的草垫。
      “这里太脏了。”
      陆崕的声音透着窘迫。
      他整日在码头出力,屋子只是勉强能落脚,平日里自己住无所谓,可苏绛伶是戏楼里的人,一向干净讲究,哪里受得了这粗陋住处。
      “被褥也薄,四处漏风,哪里能留宿你。你还是回戏楼去睡。”
      苏绛没说话继续在长凳坐了下来,一副不打算挪动的模样。
      “有什么不能住的,小时候,我们不也挤在一处过。”
      从前日子更苦,这间小屋比现在还要破败,两人便是这样挨过无数个夜晚。
      陆崕攥着手里的布巾,耳尖慢慢烧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心里不是不愿意,只是打心底觉得委屈了苏绛伶。
      “那是从前。”他闷声辩解,“你如今不一样,回去还有干净床铺。”
      “今夜不想走。”苏绛伶望着跳动的烛焰,声音放轻,“心里记挂明日的回音,回去也定然睡不着。倒不如在这待上一晚。”
      一想到明日那一句定去向的答复,辗转反侧也是难免。待在这里,反倒心里踏实些。
      陆崕看着他执意的模样,推也推不走,一时进退两难。他挠了挠后颈,叹了一口粗气。
      “……那俺去把里屋的草席掸一掸。”
      终究是拗不过他。
      “俺睡外间长凳,里屋床铺给你。夜里风大,把被子裹紧些。”
      “那我也睡长凳。”
      苏绛伶按住长凳不肯动身,执意不愿独自睡里屋的床铺。
      陆崕劝了又劝,说木凳坚硬硌人,地方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实在憋屈,可怎么都说不动他。
      几番拉扯,终究还是拗不过。
      “行行行,不挤长凳了。”陆崕声音带着一点妥协的无奈,“那我也去睡床。”
      里屋空间狭小,一张木板床不算宽大,铺着一层薄草席,叠着一床旧棉被。
      烛火的微光从堂屋透过门帘缝隙漏进来,朦朦胧胧照进屋内。陆崕伸手将草席掸了掸,拍掉上面细碎的草屑,又把被子摊开。
      他身形高大,这张床对他来说本就不算宽裕,如今再加上一个人,更是显得局促。
      他站在床边,神色有些不自在,耳尖悄悄泛热。
      从小到大两人虽熟识,这般同床而卧的情形,已是许多年不曾有过。
      “床也不大。”他闷声提醒,“夜里可能会挤。”
      苏绛伶迈步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下,布料轻轻摩擦床板发出细碎声响。
      烛火微弱,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听他淡淡应了一声:“知道。”
      屋外晚风穿过墙缝呜呜作响,彻底归于寂静。
      陆崕吹灭堂屋的蜡烛,屋里瞬间沉进浅浅的黑暗,只剩下一点月色从小小的窗洞渗进来。
      他在外边磨蹭片刻,才弯腰躺到床的外侧,刻意往床边挪了大半,尽量留出里面的位置给苏绛伶,半边胳膊几乎都悬在床沿。
      木板床硬邦邦的,被褥单薄,夜里的凉意慢慢浸上来。两人并肩躺着,距离很近,呼吸声彼此隐约可闻。
      陆崕浑身绷得紧紧的,一动也不敢多动,生怕稍稍翻身,就会碰到身旁的人。
      心底乱糟糟的,一边还悬着明天戏楼传来的回音,一边又被身旁人的气息扰得心神不宁。
      黑暗之中,隔了许久,才听见他压得极低的声音:“早点歇着,明天才等消息。”
      苏绛伶侧过身,伸出手臂,稳稳环住陆崕露在床外的那半截身体。苏绛伶身形比陆崕略高一点,手臂发力,轻轻松松便将人往床里揽了回来。
      陆崕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顺势带向床中间。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要撑住床板,粗重的呼吸乱了一拍。
      苏绛伶身上好香。
      布料相互摩擦,被褥微微褶皱。
      他高大魁梧的身子,就这么被圈在苏绛伶的臂弯之内: “你干什么。”
      陆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为了留出位置,他刚刚几乎半挂在床边,压根没料到对方会忽然伸手把自己捞回来。
      苏绛伶没有松开胳膊,手臂依旧轻轻圈着他,温热的气息落在陆崕的耳侧。
      “再往外挪,半夜就要滚到地上去了,你想在尤地上睡?”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屋外沙沙的晚风里。
      陆崕僵在原处,四肢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两人贴得极近,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他往日在码头扛百斤货物都从容自若,此刻却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他想稍稍挣开,可又不敢用大力,怕动作太大把床板弄得吱呀作响: “俺……俺自己晓得分寸。”陆崕闷声嘟囔。
      苏绛伶的手臂没有收得很紧,只是虚虚揽着,没有逼迫的意味,月色淡淡,看不清彼此眼底的神色,只余下一室安静,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安分躺着。”苏绛伶低声说道,手臂才缓缓松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完全拿开。
      陆崕不敢再往床沿挪,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床内侧,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脑子里纷乱,旁人的温度近在咫尺,叫他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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