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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觉得你能出去 苏绛伶,故 ...

  •   苏绛伶,故意把问题抛过去。
      “那我要真去那里了,你不想我?”
      话音落下,矮屋里安静一瞬,没人说话。
      陆崕抬眼撞上苏绛伶含笑的目光,耳尖瞬间烧得滚烫,一直漫到脸颊。
      这种问话陆崕从来不会应付。
      心里明明翻来覆去想过无数回分开之后的光景,嘴上却羞于说出口。陆崕别扭地偏过头,视线落在土墙上,不肯和他对视。
      “俺男子汉大丈夫,哪有天天把想不想挂在嘴边的。”陆崕嗓音粗沉,刻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硬撑着口气,“又不是一去不回,迟早总要回来永宁。”
      嘴上说得轻巧。
      苏绛伶哪里看不穿他口是心非,低低笑了一声,不依不饶,继续逗他。
      “话是这么讲,路途遥遥,一走便是大半个月。以后听不到我唱戏吊嗓子,不到人,当真一点都不想?”
      陆崕被他的话逼得无处躲闪,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心里明明会惦记,会放不下,可叫他直白承认,他实在说不出口。
      他皱起眉,狠狠瞪了苏绛伶一眼,带着几分窘迫的恼意: “你别总拿这种话来打趣俺。”
      顿了顿,他垂下眼皮,声音压得很低,闷沉沉的,几乎要融进昏黑的屋子里。
      “……俺会记挂你安危。”
      只肯说到这里。
      想念二字,陆崕还是说不出口。
      可记挂二字,已经是他笨拙内里,能掏出来最软的心意。
      陆崕怕路上出事,怕他乡有人算计,怕苏绛伶会在人堆受委屈。苏绛伶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戏弄归戏弄,此刻看着这人嘴硬不肯坦言心事的模样,心底漫开一片温热。
      “只是记挂安危?”苏绛伶轻声追问。
      “哦,对你等俺一下。”
      陆崕说着便站起身,顺手拿过桌角搁着的蜡烛,火石轻轻一擦,烛火“啪”地燃起来,昏黄的光晕骤然铺开。
      他转身掀开门帘,迈步走进狭小的里屋。
      片刻过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陆崕重新走了出来,手掌合拢,捧着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铜钱。
      他走到桌边,将油纸包轻轻推到苏绛伶面前的桌面上,铜钱相撞发出细碎哗啦的声响。
      “这是点钱,给你。”烛火摇曳,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俺平日里在码头干活,吃住将就,身上留着也用不到什么。”
      “你要是真要动身去洛县,路上应当用得上。”
      苏绛伶怔怔望着桌前那包钱,眉梢微微一动,并没有伸手去拿。
      烛光落在他白皙的面上,神色又惊又无奈。
      “这怎么行。”他轻声开口,“这是你出卖力气,一点点熬出来的血汗钱,我不能收。”
      “戏班出行,吃用皆由班主负责,哪里还要用你的银钱。”
      陆崕见他推辞,也不硬塞过去,手掌按在纸包边上,身子微微前倾,烛火在他下颌投出一片阴影。
      “分什么你的我的。”他语气沉笃,带着一股犟劲,“洛县路途遥远,一路上变数多。”
      “戏班管得了吃穿,管不住突发的急事。手里多攥一点,遇事才有退路。”
      他不会说漂亮话,只实实在在替他盘算路上的风险。这些铜钱,是他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苏绛伶抬眼看向他,摇曳烛火之下,看得见陆崕眼底毫无半分犹豫,一片坦荡赤诚。
      “你辛辛苦苦攒下,便该留着自己傍身。”苏绛伶依旧不肯松口。
      “俺一身力气,在哪里都能挣口饭。倒是你在外他乡,举目无亲。这点银子,你收下。”
      苏绛伶终究拗不过他。
      伸手过去,将那包铜钱拿在了手中。
      沉甸甸的分量坠在掌心,掂一下,实实在在的重。油纸裹得层层严实,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能看出陆崕包裹的时候格外用心。
      他垂着眼,指尖一点点把油纸慢慢撕开,铜钱露出大半,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你这这么多,什么时候攒的?”苏绛伶的声音放得很轻。
      “打俺去码头干活起,就一点点攒下的。”
      “俺平时又花不到钱,你还经常给俺带吃的”
      苏绛伶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轻声追问:“你专门攒给我的吗?”
      屋子里又和刚刚安静片刻。
      陆崕下颌绷了绷,耳尖泛开一层薄红。
      隔了许久,才从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声:“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重得压人。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出去?”苏绛伶捻着一枚冰凉的铜钱。但陆崕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没有看他,嗓音粗沉而笃定。
      “我感觉你能出去。”
      苏绛伶打心底认定,苏绛伶不该一辈子困在永宁这一方小小的戏楼里。这般好的嗓子,这般肯下苦功的人,本该往更远的地方去。
      像凤凰一样哪能在鸟巢呆着?
      所以说他便一日一日省吃俭用,把工钱抠下来存着,也说不清究竟盼着用得上,还是不希望用上。
      苏绛伶握着手里的铜钱,掌心被钱币硌出浅浅的印记。心底翻涌上来复杂的滋味,有暖意,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人嘴笨,不会说半句他爱听的话,却早早便已经为他往后的远行,默默做好了打算。
      “若是我一直留在永宁,不去洛县,这些钱,岂不是就白攒了。”苏绛伶低声说道。
      陆崕抬眼望过来 “那便留着。”他顿了顿,“总归是给你的。去不去洛县,都该归你。”
      “你学唱戏的都需要钱的。”
      “陆崕你个傻子。”
      苏绛伶望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语气里裹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开心。这话入耳,陆崕当即皱起眉,粗声反驳:“你又说俺。哼。”
      他不愿再同苏绛伶争辩下去,索性闭了嘴,不再接话。身子从长凳上站起身,大步绕过桌子,转身往屋子侧边做饭的小厨房走去。
      昏黄烛火留在堂屋。
      狭小的厨屋光线更暗,墙面上熏着一层厚厚的烟火黑渍。陆崕蹲下身,伸手抱起墙角堆放的干柴,哗啦一声塞进土灶膛内。
      打火石撞击,火星迸跳,干草引着,火苗慢慢舔上木柴,灶膛里腾起暖融融的火光。
      木柴噼啪作响,烟火气缓缓漫开来,堂屋这边,苏绛伶独自坐在原处。
      手里还捧着那一堆铜钱,油纸摊开在桌面。听着隔壁厨屋传来添柴的动静,听着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刚才那句傻子,是心疼。只是看着这个人省吃俭用,把血汗积蓄尽数为自己备好,心口又热又涩,才脱口而出。
      厨屋内,陆崕拿着火钳拨弄灶里柴火,脸颊被灶火烘得发烫。嘴上还憋着一点小小的闷气,可手上动作没有敷衍。
      寻出锅里剩下的一点杂粮,打算简单煮一锅稀粥,对付今夜的晚饭。晚风穿过破掉的窗纸缝隙吹进来,堂屋的蜡烛火苗轻轻摇晃。
      土灶里的柴火噼啪炸响,橘红的火光映在陆崕的侧脸,烘得他脸颊温热。他用火钳把柴火往里面推了推,又舀了半瓢井水倒进铁锅,水汽遇着烧热的锅壁,腾起一缕淡淡的白雾。
      锅里的水慢慢泛起细碎的水泡。
      陆崕从竹筐里摸出两把粗杂粮,随手撒进水里,又拿木勺慢慢搅动。
      他心里还记着方才苏绛伶那句“傻子”,胸口闷闷的。明明自己省吃俭用攒下银钱,全是替他着想,反倒落这么一句评价,可心底又清楚,对方不是真的在讥讽自己。
      只不过嘴笨,辩不出什么话,陆崕说不过他,便索性埋着头干活,用灶上的声响,避开堂屋里的人。
      堂屋之中,苏绛伶将铜钱重新收拢,一片片叠整齐,仔细裹回那层油纸。
      他指尖抚过折得反复起皱的纸边,心里沉甸甸的。他听见隔壁厨屋传来瓢勺碰撞锅沿的轻响,还有柴火燃烧的声响。
      知道陆崕还在闹一点小别扭。
      他把包好的铜钱收好,揣进自己长衫内侧的衣襟口袋,贴着心口放稳,才起身,缓步走向厨屋。
      厨屋门洞低矮,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柴草淡淡的焦香。灶火明亮,把陆崕的身影投在熏黑的土墙上。
      他半蹲在灶前,袖口挽起,结实的小臂露在外头,正伸手往灶膛续干柴。
      苏绛伶靠在门框上,轻声开口: “还在生气?”
      陆崕手上动作一顿,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跳动的火苗上,闷声闷气: “俺没生气。”
      嘴上这样讲,语气却带着一点执拗,木勺在锅里轻轻搅了两下,杂粮在水中翻滚,渐渐煮出淡淡的米香。
      苏绛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混在柴火噼啪声里: “方才那句傻子,不是骂你。”
      陆崕这才偏过头,眼角扫过来一眼,火光映得他眼珠透亮。: “不是骂俺,那是什么。”
      “是我心疼你啊。”苏绛伶站在门边,语调放得柔和,“辛辛苦苦在码头出力,省吃俭用,一分一文攒下来,全都预备留给我。”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你被我骗了都不知道。”
      陆崕闻言,耳尖又悄悄热了。他慌忙转回头,伸手用火钳扒拉灶底的灰烬,不肯再接这个话题。
      “饭快好了,别站门口挡着风。火要吹灭了。”
      刻意岔开话头,不肯再谈论银钱的事。锅里的稀粥渐渐浓稠,热气腾腾往上冒,白雾氤氲了小小的厨屋。
      “粥快熬稠了。”
      陆崕闷声开口,打破屋内的静谧,他抬手拨了拨灶膛里快要燃尽的柴。
      苏绛伶轻轻应声,抬步走进厨屋,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两人填满。从小到大,这般相依相伴的光景,早已刻入骨血。
      “我来盛吧。”
      他伸手想去拿锅边的瓷碗,指尖刚要触碰到碗沿,就被陆崕抬手拦了下来。
      “灶边烫,你别碰。”
      陆崕的动作快而自然,带着多年养成的习惯。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熟练地拿起两个粗瓷碗,手腕稳当,缓缓将锅里温热浓稠的杂粮粥盛出。
      两碗粥,满满当当,冒着腾腾热气。
      他将其中一碗温度稍稍微凉的,轻轻推到苏绛伶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滚烫的,垂眸低头,小口喝了起来。两人正端着粗瓷碗,低头喝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
      瓷碗碰在木桌上,偶尔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苏绛伶喝了两口,抬眼间,目光落在陆崕的碗里。
      碗中就只有稀薄的粥水,几粒零星杂粮,连两块杂粮饼都没有,他明明看见他拿回来的袋子里面有。
      “你就光喝粥啊。”苏绛伶眉头微微蹙起。
      手里的粥勺顿在半空,温热的白汽朦胧了他的眉眼。
      “你干了一整天的重活,连点垫肚子的干粮都不吃,还把攒下那么多的钱都给了我。那你自己呢。”
      话音落,陆崕喝粥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嘴唇还沾着一点粥沫,抬眼望过来。
      方才只顾着劝苏绛伶收下银钱,又忙着烧火熬粥,压根没想着要吃干粮。在他看来,一碗热粥下肚,便已经足够。
      他下意识把碗往自己跟前拢了拢,粗声搪塞。
      “俺夜里胃口小,喝粥就够了。饼留着,明日上工路上吃。”
      这话说得并不坦荡,眼神微微躲闪,不敢直视苏绛伶的眼睛。
      那两块杂粮饼,本就是今夜仅有的干粮。
      苏绛伶哪里看不穿他的心思,放下手中粥碗,指尖叩了叩桌面。
      “你别哄我。”
      他伸过手,伸手把桌角那块用袋子包着还完好的杂粮饼拿过来,直接推到陆崕的面前。
      “今日不许留到明天。现在就吃。”
      陆崕垂眸看着那块干硬的饼,又看向苏绛伶严肃的神色。
      “俺真的不饿。”
      “干了一日码头的活,怎么会不饿。”苏绛伶的语气沉了几分,“钱我收下,是记着你的心意。可你不能这般苛待自己。你要是把身子熬垮了,就算留再多银钱,又有什么用处。”
      陆崕捏着瓷碗的大手紧了紧,心里知道糊弄不过去。他性子犟,可面对苏绛伶这番话,却反驳不出几句。
      僵持片刻,他才拿起那块杂粮饼,掰下小半,慢慢咬了一口。
      饼质干硬,嚼起来沙沙作响。
      “行了行了,俺吃便是。”他闷声道,“你别总揪着这件事说。”
      苏绛伶看着他吃下,神色才稍稍缓和下来,重新端起自己的粥碗。
      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瓷传递到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粥香清淡朴素,是最廉价的粗粮,却是陆崕省吃俭用、用心熬煮的温度。
      他慢慢喝着粥,目光落在陆崕低垂的侧脸上,慢悠悠开口,又带上了几分惯有的促狭。
      “在气我管你?”
      陆崕喝粥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抬眼瞪了他一下,眼神凶软,毫无威慑力。
      “说了没气。”他嗓音粗沉。
      “我可跟你说好啊,我可不是故意说你。”苏绛伶放下瓷碗,手肘轻抵桌沿,眉眼弯弯,清浅笑意藏在眼底,“是你太傻,傻得一门心思对我好,半点不为自己打算,吃的都不舍”
      陆崕被他说得又无言以对,索性别开视线,埋头大口喝粥,假装专心吃食,不肯再接话。
      他嘴笨,本来就说不过他苏绛伶。
      苏绛伶是唱戏台前的人,阅人无数,口舌灵巧,一句话能绕好几层,而他一辈子只会傻干。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但自己就是心甘情愿。
      从小到大,苏绛伶太苦了。
      别人孩童年少嬉戏打闹,他却日日天不亮就起身吊嗓压腿,为了自己的梦想,受师父苛责,受旁人冷眼,顶着伶人卑贱的名头,在夹缝里咬牙站稳。
      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前程远大、风月琳琅。他只知道,这个和自己相依为命长大的人,吃了太多旁人吃不了的苦,理应站上更高更远的地方。
      自己本来就没啥本事,父母不要自己了,苏绛伶他有本事,他过得开心,自己也开心。
      一哪怕前路遥远凶险,哪怕自己满心牵挂不舍,他也绝不会拖他后腿。
      一碗粥很快见底。
      陆崕放下空碗,随手拿起墙角的抹布,利落擦干净桌面的水渍粥渍。
      动作麻利干练,常年劳作的人,最是擅长打理烟火琐事。收拾妥当,他转身看向倚在桌边的苏绛伶,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压着别扭,主动提起了正事。
      “戏楼那边,什么时候定去不去洛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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