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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傻子 梨园戏楼的 ...

  •   梨园戏楼的锣鼓,刚歇了声势,满堂宾客便陆续散尽,只剩余楼内幽幽不散的檀脂淡香,混着旧木经年沉淀的温润气息,安静覆落整座院落。
      后台最深处的雅间,帘幕轻垂,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声响。
      从外看,帘子上一个身影倒映在上面
      是在卸妆的苏绛伶他端坐镜前。
      一身猩红绣海棠的戏衣尚未褪去,金线在暖烛下流光细碎,衬得他肤色白如凝玉。
      方才台上一曲《游园惊梦》,格外精彩,眼尾胭脂迤逦,眉目含情,演尽了闺中婉转风月,倾倒满堂看客。
      在后台卸下戏台身段,随后那一身惑人柔情便顷刻敛得干干净净。
      他本就不是温顺多情的性子。
      只要是爱听戏的人人皆知苏绛伶扮上角,绝世无双,正因如此,他也是是永宁梨园最矜贵的头牌名角。
      但只有贴身小厮青禾知晓,这位人人追捧的红伶,脾气特冷。
      但还是有例外的,他唯独对着一个人,特怪。
      那人便是陆崕,是和他自幼相依的人。
      青禾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掀开帘子走到了他的身后,神色有些不满,低声禀报:“方才散戏,有几位富商留话,执意邀您夜宴”
      “言语轻佻,还私下诋毁忍,您身世,说话极不干净。”
      这类骚扰与轻辱,苏绛伶早已司空见惯。
      但人人又爱他皮囊绝色,夸他台上风月,转头便轻贱他戏子身份,将他视作可以随意亵玩的物件。
      多年浮沉梨园,他早已练就一副不动声色的皮囊,荣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指尖捏着绒布,细细擦去颊边残粉,他声线清润平淡,无半分波澜:
      “不必理会。”
      “夜宴,去不去找班主商量便是。”
      话落,心底想起一道熟悉的脸。
      若是这话被陆崕听见,那人必然发火。
      陆崕生得高大壮实,肩宽背厚,骨架硬朗,常年码头苦力劳作,练出一身紧实筋骨,小麦色的皮肤,看着不好惹。
      可这般看着不好惹的人,性子最是执拗纯粹的。
      他脾气硬,嘴更硬。
      受了委屈绝不低头,被人刁难绝不服软,吃尽苦头也只会自己咬牙扛着,从小到大学不会半句讨好的软话,更不懂哄他的那些宽慰言辞。
      偏偏心底干净。
      从小的时候开始学唱戏,外人就辱蔑,流言脏水,次次都是陆崕默不作声挡在他身前。
      他不懂巧言辩驳,不懂迂回自保,只会凭着一身硬骨蛮力,把别人吓走让别人说不出口,因此,少年的时候身上也不少挂彩。
      好玩的是,他护完从不说邀功的话,只会皱着眉冷声训他,凶他太傻了,没有他怎么办?
      苏绛伶光鲜耀眼。
      只有苏绛伶自己清楚,这世间从未因嫌弃他伶人身份轻贱他的。
      从来只有这个嘴硬笨拙、满身烟火尘土的陆崕。
      不过足够了,也正因笃定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安全,十余年里,他才敢在他面前肆无忌惮。
      卸尽满头珠翠,褪去艳红戏衣。
      一身素色玄色长衫上身,黑发松松束于玉簪,剥离所有在戏台的伪装。
      “不用等我吃饭了,我回老巷。”苏绛伶淡淡吩咐。
      青禾早已习惯,应了声。
      这些年任他在外风光无限、众星捧月,每日戏罢,必回那条破败旧巷,
      出了繁华闹市,穿过长街窄道,一闹一静,一华一陋,不过百步距离,却是云泥两界。
      永宁老巷青石板凹凸潮湿,矮屋斑驳,墙皮剥落,满眼烟火,清贫的代名词。
      夕阳垂落,暖橙余晖铺满巷。
      巷口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陆崕刚从码头收工。
      粗布短衫被汗水浸得微潮,肩头沾着细碎尘土,裤脚微卷,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腿。
      手里拎着简单的粗食布袋,下颌紧绷,眉眼沉敛,周身萦绕着一层压着怒意的低气压。
      不用细想也知,今日定是又被码头管事刁难克扣工钱。
      以陆崕的犟脾气,宁肯空手而归、白白受累,也绝不会低头求饶、忍气吞声。
      苏绛伶见状,眼底悄然漫开一缕浅淡疼惜。
      但转瞬就藏了起来,随后他步履轻缓上前,清润嗓音带着几分慢悠悠的戏谑,故意戳他痛处:“陆大哥今日归得这般迟,脸色这般难看,又是在码头跟人犟脾气怄气了?”
      陆崕闻声抬眼。
      一身翻涌未平的戾气,在看见身前一张熟悉的脸时,瞬间明显的压敛大半。
      他微微抬头看向苏绛伶,但眉眼依旧紧绷,嗓音粗沉沙哑,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嘴硬到底:“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
      苏绛伶见状,笑意更深,顺势逼近半步。
      两人身形反差极致鲜明。
      他清瘦白皙、身姿挺拔,虽说比陆山崕高几分,但站在陆崕身前,愈发显得精致易碎。
      但他话语里的伶牙俐齿,半点不让。
      “没有?”他挑眉,语气悠悠,“我瞧着像是一肚子委屈,偏偏嘴硬不肯认,只会自己憋着受罪。”
      “陆崕,你这辈子,最会跟自己较劲。”
      句句属实,字字戳心。
      陆崕被他气的耳尖泛红,别扭的又将放松几分的眉头死死皱起,语气带着不耐凡的生硬:“你就是嘴碎话多。我没事,不用你猜来猜去。”
      他不会怼了几句,说着就要走。
      苏绛伶看着他这副,笨拙别扭的模样,心其实软得一塌糊涂。
      他就夸喜欢看他这样。
      好些年了,都没变。
      犟得可爱,笨得纯粹。
      “我嘴碎?”苏绛伶不依不饶,步步跟着他往里走,“那旁人都说我沉静寡言,还嫌我话少。”
      “唯独你次次嫌我话多。”
      “合着我所有口舌,都只给你一人你还烦我?”
      陆崕被他说得无话可接,索性抿紧薄唇,不再搭理,提着布袋大步往巷尾矮屋走。
      陆崕迈开步子,往前走。
      他方才和闲汉起过争执,胸腔里那股火气还没彻底散掉,脚步迈得又大又急,宽厚的背影绷得直直的。
      苏绛伶跟在后面,长衫下摆扫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不得不稍稍加快脚步才勉强跟上。
      刚才戏弄人的那点促狭收了大半,声音放得轻了些,带着一点妥协的调子。
      “行了行了,别生气了,别走这么快,等等我。”
      晚风卷过巷子里的尘土,吹乱他鬓边几缕黑发。
      陆崕脚步顿了半拍,却没有立刻回头,但背依旧僵着。
      他不是气苏绛伶,是气方才那两个闲汉说的话
      不用想确定是说的苏绛伶。
      必竟他平常也没什么好被人说的,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
      但他每次听到有说苏绛伶的话他心里憋着一团闷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舒展,不能给苏绛伶说,不想让他不开心,只能埋头往家走。
      但过了片刻,他还是缓缓转过身子。
      暮色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眉头依旧皱着,小麦色的面庞看不出什么柔和,嗓音还是惯常的粗沉,带着一丝没完全压下去的闷意。
      “我没生你的气。”
      “你快点,我等你。”
      话说完,他垂眼看向苏绛伶,看见对方走得略急,呼吸微微有些起伏。
      陆崕嘴唇动了动,本该说点什么话,憋了半天,只硬邦邦吐出一句。
      “路不平,走慢些,别摔着。”
      说完,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相对平整一点的石板位置让出来,自己踩在边缘坑洼的地上。
      动作做得十分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之举,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特意照看对方,因为从小苏绛伶就说这个地方不好走。
      苏绛伶站定在他面前,抬眼望他。
      夕阳的余光落进陆崕的眼底,怎么会有人这么好,明明刚才还满身的气,转眼便会下意识顾及他会不会绊倒。
      苏绛伶心头轻轻一软,想继续逗弄他的心思,暂且压了下去。
      “不气就好。”他轻声说道。
      陆崕“嗯”了一声,重新提起手里那只布袋子,不再大步疾行,刻意放缓了步伐,只是还是不肯侧过头多瞧他,目光望着巷尾那间矮屋的方向。
      “走吧,回屋。”
      两个人并肩往前。
      老巷的风悠悠吹过来,把旁边老大的槐花树上槐花瓣吹落在两人肩头。
      矮屋的木门被陆崕伸手推开,木门轴发出一阵沙哑的吱呀声响。
      屋内光线偏暗,暮色顺着窗棂的破洞淌进来,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干柴。
      苏绛伶侧身跨过门槛,很是自然地走到木桌边坐下,小的时候苏绛伶和陆崕跨门槛时还有些不利索呢。
      说来这里房子还是班主看他们小孩可怜让他俩住的旧房子,只不过后来陆崕买了下来,还多给了些钱。
      苏绛伶抬手拿起桌边粗陶水罐,倾斜罐口,哗哗倒出一碗清水。
      瓷碗撞在桌面,发出轻脆一响。
      他把碗往陆崕的方向推过去,带了点淡淡的关切: “你赶紧喝点水,看你累的。”
      陆崕反手将门合上,隔绝巷外残余的晚风。
      一身劳作后的尘土还沾在衣衫上,他站在原地,低头看向那碗清水。
      他干了整整一日重活,喉咙早就干得发涩,嗓子眼火辣辣的。
      可看着递过来的水,反倒顿了顿。
      他不习惯接受旁人这般照料,尤其这个人,如今已是锦绣戏楼高高在上的红伶。
      本该待在灯火雅致的隔间里,不该来这破落矮屋,为他倒一碗粗碗凉水。
      但陆崕为了不被说还是走上前,大手拿起陶碗,仰头大口灌下大半。
      凉水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满身疲惫与心底残留的火气。
      陆崕把空碗搁回木桌,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他坐在长凳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手掌搭在桌边,神色带着几分稍稍的迟疑,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那啥,俺听说前些日子洛县那边非要邀请你们到他们那去唱戏是吧?”
      屋内光线越来越暗,窗棂漏进来的暮色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这消息是他白天在码头听旁人闲聊说起的,洛县离永宁城路途不近,来回要走好几日,路上也不太平。
      他记在心里,这会儿才终于问出口。
      苏绛伶指尖轻轻摩挲着陶碗的边沿,听见这话,抬眼看向他,眼底装作掠讶异似的,随即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角。
      “消息传得倒是快,连码头干活的都知道了。”
      班主前些日子确实收到洛县的邀约,那边乡绅出钱,特地请锦绣戏楼过去唱上半个月的堂会,给的报酬十分丰厚。
      只是洛县路途遥远,世道不宁,路上多有流民匪盗,戏楼内部还没有商议定要不要应下。
      “是来过邀约。”苏绛伶语气平平,“班主还没拿定主意。”
      陆崕眉头微微拧起,大手无意识攥了攥裤腿。
      “俺晓得洛县有钱。”他手掌在木桌上来回蹭了蹭,语气认真下来,“听说那边富商乡绅成堆,出手阔绰,请戏班子给的银子能翻上好几倍。”
      “可越是富庶的地方,鱼龙混杂,路途还远。”
      “要走好几天的路。”他嗓音粗沉,语气直白,“外头不太平,到处乱哄哄的。真要过去,路上可得千万当心。”
      “实在不行,俺和你一起去”
      他不会说什么缠绵挂念的话,不会说我舍不得你走,更不会说你别去。
      只是一想到要翻山赶路,苏绛伶别累着了,而且还要离开永宁城许久,心底便沉甸甸往下坠。
      苏绛伶望着他,一眼便看穿了他。
      心底那点爱戏的心思又冒了上来,他微微倾身,眉眼带了点笑:“怎么,怕我出门在外,被旁人拐跑了?”
      陆崕耳尖唰地一下泛红,登时瞪他一眼,粗声粗气地反驳。
      “胡说什么。俺是正经跟你说安危。”
      被他调侃得浑身不自在,他别开脸,不肯再看苏绛伶含笑的眼睛。
      苏绛伶也知知道他这可话虽然说得硬,那他这份担忧半点不假。
      “俺和你一起去。”陆崕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俺力气大,路上搬行李、搭帐篷都能干。”
      “就算戏班子不用俺,俺自己沿路打零工糊口也行。好歹多一个人,遇上事,也能替你挡一挡。”
      苏绛伶怔住了,原本唇边挂着的那点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陆崕的眉眼,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苏绛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消散在昏沉沉的小屋里面。
      “俺知道这事唐突,但俺想一下午了。”
      “你们那几个人去,都是细胳膊细腿的,那多危险”
      他实在不会说什么漂亮的话,但心里盘算得很实在。不要戏楼的接济,不靠苏绛伶,他靠一身力气,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自己攒的,还有些钱。
      能够跟在旁边,防着那些匪盗流民,就行。
      可话说完,他又有些局促,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摩挲另一只手。
      苏绛伶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这份心意太重,重得叫他一时反倒开不出调笑的玩笑。
      片刻之后,苏绛伶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千里路途,何等辛苦。洛县那边人生地不熟,你抛下码头的活计,一路漂泊,值得吗?”
      陆崕抬眼看他,不解的眉头拧着,一脸理所当然。“有什么值不值得的。”他嗓音粗沉,“从小到大,哪回遇上事,不是俺挡在你前头。”
      “这一趟路险,俺放心不下你自己。”
      话说得坦荡,可他终究脸皮薄,不愿把心思剖得太透亮,紧跟着又硬邦邦补了一句,掩饰自己的失态。
      “当然,俺也就是这么一说。”
      “若是班主死活不允,那也没有法子。俺不会死皮赖脸硬凑上去。”
      “瞧你,说两句便急。”苏绛伶收神色稍稍沉下来,“去不去还两说呢。班主也要掂量路上风险,未必就会应下这桩差事。”
      陆崕闻言,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许,却依旧皱着眉,闷声说道。
      “俺感觉你还是去比较好,”
      “俺咋知道,从小到大,你为了唱戏吃过多少苦。”
      寒冬腊月吊嗓子,嗓子练得沙哑出血也不肯歇,三伏天裹厚重戏服排戏,一身一身地出汗。”
      这些,陆崕全都看在眼里。
      小时候天还没亮没少在老巷子里,听见院墙外面苏绛伶练腔的声音。受了师傅的苛责,受旁人的冷眼,也是回来默默憋着,很少诉苦。
      “洛县地方大,懂戏的人也多。”陆崕嗓音沉厚,说得十分认真,“若是能在那里唱出名堂,才不枉费你这么日夜辛苦地练。”
      苏绛伶抬眼看向他,昏暮的光线描出陆崕硬朗的轮廓。
      小傻子。
      笨嘴拙舌,可有叶时又聪明的把什么都替他掂量,一边舍不得他远行,一边又甘愿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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