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暮色渐渐浓了,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薛荔与唐瞿已在山路上行了将近两个时辰,脚下的小径渐渐开阔,两旁的林木也不似先前那般密了,偶尔能见着路边被砍伐过的树桩与散落的稻草,隐隐有了人烟的痕迹。

      “前头便到了,再撑一撑。”唐瞿说着抬手指向前方,声音依旧虚浮无力,每走一步都伴着轻浅的喘息,指着前面的手微微颤抖着。

      薛荔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望去,透过愈发浓的暮色用力辨认,走了这么久,体力早已耗得七七八八,眼睛也有些涣散,使劲眨了数下才算聚拢了视线。

      不远处,已经能依稀看到村庄的样貌了,那是一小片聚集在一起的屋舍,高高低低的屋顶在天际线上勾勒出参差的轮廓,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偶尔有几声隐约的人语声和犬吠声飘过来,炊烟还没有完全散尽,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一股烧柴火的气味和饭菜的香气,薛荔的鼻子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心里头泛起一阵欢喜,来得又急又猛,几乎把眼眶逼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从昨天醒来到现在,她看到的不是土坯房的泥墙就是无边无际的树,唯一遇到的活物除了鸟,就是那头险些将她吞入腹中的豹子,她感觉自己这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从膝盖往下都麻木得没什么知觉,脚后跟也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觉着刺刺的疼,肩上那道伤口也在一抽一抽地痛着。

      这一路上,她边走边与唐瞿搭话,走走停停,倒也消解了不少赶路的枯乏,她问得小心,话都一点一点地抛出去,像是闲话家常,唐瞿虽虚弱,却无问不答,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就这么断断续续聊了一路,薛荔已大致摸清了此处的情形。

      山下的村子叫杏花村,住的都是寻常农户,靠着几亩薄田和进城做些零工过活,村里人口不多,邻里之间都相熟。

      唐瞿独自一人住着,无父无母,一年前才从邻村搬来,平日里以采药为生,偶尔帮村中人看些小病小痛,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

      两人正说着话,快到院门口的时候,一个坐在门前乘凉的大娘忽然从竹椅上站了起来,那大娘看着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方才还慢悠悠地扇着风,此刻瞧见唐瞿满身血污的模样,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捡。

      “哎哟,阿瞿你这是怎么弄的,身上怎么伤成这样!”她慌慌张张迎了上来,手在衣摆上胡乱擦了两把,想去扶唐瞿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眼里全是心疼与焦急,声音都变了调,“快让沈娘瞧瞧,这血,这血怎的这么多!”

      “不妨事的,沈娘莫要担心。”唐瞿停下步子,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日的天色,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弯:“上山采药时出了点意外,不是我的血,是那豹子的。”她侧过身,将身后的薛荔让出来,指着她道:“多亏这位姑娘救了我,我便将她带回来,替她处置一下伤口。”

      那大娘这才注意到唐瞿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目光从唐瞿身上移到薛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眼里仍是满满的担忧,薛荔肩上那片被血染透的衣袖格外扎眼,脸上也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发丝凌乱,整个人瞧着也没比唐瞿好到哪里去。

      “早先便与你说过,若缺银钱便去找村长,村里人好歹能凑出些来,何苦去冒这般风险。”大娘叹了一声,那双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拍了拍唐瞿未伤之处,语气里带着长辈独有的又心疼又责备的调子,“你一个人生活本就不易,若是再出个好歹,叫乡亲们如何放心得下。”

      “沈娘放心,我晓得的。”唐瞿的声音这才有了一丝暖意,她微微垂下眼睫,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轻声道,“初来村里便是你们一直照拂,怎好总是麻烦大家,沈娘您坐着乘凉,我还要带这位姑娘回去处理伤口。”

      “好好好,有事随时来寻沈娘!”大娘在身后扬声叮嘱了一句,又弯腰拾起地上的蒲扇,站在原地望着两个姑娘的身影没入愈浓的夜色,这才慢慢走回竹椅上坐下。

      薛荔一路不曾开口,只静静跟在唐瞿身后,唯有那大娘目光扫过来时,她才朝对方点了点头,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只是那笑容衬着满脸干涸的血迹,在暮色里瞧着多少有些瘆人。

      两个人沿着村中的土路又走了几步,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唐瞿伸手推开院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便在眼前铺展开来,院里齐齐整整摆着几排木架和竹匾,木架做得简单结实,竹匾编得细密平整,里面铺着一层一层已经晾干的草药。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不似药铺里那般冲鼻的苦,反倒闻着让人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安稳。

      “你先在院里坐一坐,我进去寻些药材来替你上药。”唐瞿说着便朝旁边的屋子走去,脚步声在木质廊上轻轻响了几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响,跟着便是一阵翻找的窸窣声。

      薛荔顺手掩上院门,走到院子中央那张木桌前坐下,趁着等候的间隙,她扭头细细打量了一番这院子。正对着一间卧房,门半掩着,隐约可见里面简朴的陈设,卧房旁边应是药房,唐瞿此刻正在里头翻找,左手边是一间小厨房,门口堆着几根柴火,木架旁还有一小片菜地,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利落齐整,没有一处杂乱,瞧着便觉温馨妥帖,比她穿过来住的那间漏风的土坯房强了太多。

      不多时,唐瞿走了出来,臂上搭着干净的布条,手里端着一盆清水,一团捣成糊状的草药,散发着清凉的气息。

      她自己还满身是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端盆的手却稳得很,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我来替你处置伤口,你且忍一忍。”她说着在薛荔对面坐下,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在清水里浸了浸,拧到半干,开始小心地擦拭薛荔肩部伤口周围的皮肤。

      “嘶”粘连在伤口上的布料被轻轻揭开,发出一声细微的黏腻声响,带着一层半干涸的暗红血迹一同掀了起来,薛荔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肩膀条件反射地往回一缩,手指紧紧攥住椅子的扶手,指甲在竹面上刮出轻轻的声响。

      她平时就很怕疼,抽个血都要别过头去不敢看针头,这次是因为在极度的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让她的感官迟钝了大半天,暂时忘了伤口的痛楚,可此刻坐到这安静的小院里,恐惧如潮水退去,所有的知觉便一齐回来了,疼痛也跟着愈发分明。

      唐瞿的动作很轻,她先用湿布把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地软化、擦掉,露出底下那道猩红的伤口,豹爪留下的抓痕又深又长,皮肉翻开,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泛红发肿。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她用手指沾了沾捣好的药糊,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那药膏触到皮肤时一片冰凉,瞬间缓解了伤口处的灼热感,薛荔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涂完药,唐瞿用干净的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绕过薛荔的肩膀,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我给你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放在浴桶旁了”唐瞿一边收拾着桌上剩下的药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厨房内的水已经在烧了,伤口处理完后你便清理一下身上,记得水不要碰到伤口”她说到这里才抬起头来,看了薛荔一眼,那目光在摇曳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薛荔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唐瞿,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好贴心,她心里只剩下这个想法。

      唐瞿自己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背后被豹子抓伤的地方衣裳都破了,走了一路山路人都在发抖,可她从进门到现在,忙前忙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先照顾薛荔,找药材打水包扎烧水,准备衣裳,妥帖得让人鼻子有些发酸。

      “那你呢?”薛荔回过神来,急忙道!“你身上的伤可需要帮忙?我看你背后也抓伤了,自己上药只怕不便。我先替你处理完了再去沐浴。”

      唐瞿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好。”

      薛荔便学着唐瞿方才的样子,先替她清理干净背上的伤处,再一层一层地涂上草药,用布条小心地缠好,唐瞿背后的伤口虽比脸上那道浅些,却纵横交错着好几道抓痕,薛荔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发抖,眉头也越皱越紧,涂药的动作却愈发轻缓,生怕弄疼了她。

      将背上的伤处置妥当,薛荔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那你脸上的伤,可会留疤?”她的目光落在唐瞿面上那道从额头直延至下颌的长长伤口上,皮肉翻卷着,看着便觉心疼,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这么深的伤,还能恢复么?”

      唐瞿摇了摇头,动作极轻,像是怕牵动脸上的伤处,她的指腹无意识地触了触那道伤痕,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才慢慢放下来,声音淡淡的,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事:“怕是只能淡去些痕迹,无碍的,皮囊不过一具躯壳,百年之后俱归尘土,我原也不甚在意这些。”

      薛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