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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和妈妈的电话 周三晚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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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七点二十。
姜糖刚走出4S店，就接到了她妈的电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
脚步慢了下来。
“妈。”
“下班了？”
“刚下。”
“吃饭没有？”
“还没。”
“又这么晚。”
姜糖笑了一下。
“卖车嘛。”
“人家买车又不按饭点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妈没接这个话。
姜糖太熟悉这种沉默了。
她妈有事。
而且大概率不是好事。
“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给我打电话？”
“我平时不能给你打？”
“能。”
姜糖拖长声音。
“但是你一般没事给我发微信，有事才打电话。”
“……”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你爸复查时间定了。”
姜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下周三。”
“几点？”
“上午九点半。”
“哪个医院？”
“还是原来那个。”
姜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工作。
下周三。
上午。
她得请半天。
不对。
最好请一天。
如果检查拖得久，中午赶不回来。
“我回去。”
她说。
她妈立刻开口。
“不用。”
“什么不用？”
“你不用回来。”
“就是个复查。”
“我陪他去就行。”
姜糖没说话。
她妈继续说：
“你才刚换工作。”
“这才几天？”
“别老请假。”
“人家领导怎么看你？”
“我没老请假。”
“我知道。”
“所以更别请。”
姜糖站在地铁口。
晚高峰的人从她身边一拨一拨往里走。
她没动。
“检查什么？”
“就那些。”
“那些是哪些？”
“血。”
“片子。”
“医生再看看。”
“你问那么细干什么？”
姜糖有点烦。
“我不问细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下一秒。
她妈先软下来。
“糖糖。”
“真没事。”
“你爸现在好好的。”
“能吃能睡。”
“前两天还跟人出去下棋。”
“就是例行复查。”
姜糖低头看着地砖。
“那你紧张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音。
姜糖就知道。
她猜对了。
她妈一紧张，就会开始反复说“没事”。
小时候她发烧。
她妈坐床边一晚上。
第二天跟别人说：
“没事，小孩子发烧正常。”
她爸当年那次也是。
电话里第一句话就是：
“没事，你别回来。”
后来她还是回去了。
然后才知道。
根本不是没事。
姜糖闭了闭眼。
“我请假。”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
“我请半天。”
“也不用。”
“妈。”
“嗯？”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电话那边安静了。
几秒后。
传来她爸的声音。
有点远。
“谁啊？”
她妈说：
“你闺女。”
“给我。”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快。
她爸接了电话。
“糖糖。”
姜糖一听见他的声音。
刚才那点烦躁一下就散了不少。
“爸。”
“你别听你妈瞎紧张。”
“我没紧张。”
“你没紧张你要请假？”
“我请假就是紧张？”
“不是？”
“那你上次去医院还让我别回来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她爸笑。
“还记着呢？”
“我又没失忆。”
“那都多久了。”
“多久我也记得。”
她爸没继续说。
姜糖也没说。
这件事在他们家很少提。
不是因为忘了。
恰恰是因为谁都没忘。
所以没人愿意提。
过了一会儿。
她爸才说：
“这次真就是复查。”
“你要是工作忙就别回来。”
“我不忙。”
“卖车还不忙？”
“最近不忙。”
其实忙。
这个月店里冲量。
周经理刚说，这一周所有人都不能掉链子。
但她没说。
她爸又问：
“卖几台了？”
姜糖想了想。
“两台。”
“这么快？”
语气明显有点高兴。
姜糖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以为呢？”
“我闺女干什么不行。”
“少来。”
“真的。”
“你小时候卖废纸都比别人会还价。”
姜糖笑出了声。
“那叫收废品的大爷心善。”
“反正我觉得你行。”
“挣多少钱？”
来了。
姜糖就知道。
她爸永远绕不过这个。
“还没发工资。”
“提成呢？”
“也没发。”
“那一个月能有多少？”
“不知道。”
“不是说卖车挣钱吗？”
“看怎么卖。”
“什么意思？”
“整车不一定挣钱。”
“保险、贷款什么的有提成。”
她爸听不懂。
“反正别坑人。”
姜糖笑了一下。
“知道。”
“挣钱慢点没关系。”
“人得正。”
这句话她小时候听过很多遍。
她爸没什么大道理。
翻来覆去就那几个。
人得正。
别占别人便宜。
能帮就帮。
吃亏不死人。
以前姜糖还觉得挺烦。
长大以后才发现。
有些话一个人说一辈子。
最后真的会长进另一个人的骨头里。
“知道了。”
她说。
“还有。”
她爸语气忽然严肃了一点。
“别往家里打钱。”
姜糖脸上的笑淡了。
“我什么时候打了？”
“你妈前两天不是跟你说复查吗？”
“嗯。”
“你别听她的。”
“她也没让我打。”
“她不说你也会想。”
姜糖没吭声。
她爸太了解她。
“家里有钱。”
“你自己留着。”
“你现在刚工作。”
“租房。”
“吃饭。”
“年轻人还有自己的事。”
“别老惦记我们。”
姜糖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我没惦记。”
“没惦记最好。”
“嗯。”
“还有那五万。”
姜糖动作停住。
地铁站口的广播从不远处传来。
机械女声一遍一遍提醒乘客。
她站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她爸继续说：
“别记着了。”
姜糖声音很轻。
“我没记。”
“你没记你妈说你本子上还写着？”
姜糖猛地抬头。
“她怎么知道？”
她爸笑了。
“上次你回来，本子放桌上。”
“她收东西看见的。”
“……”
姜糖无语。
“她还翻我东西？”
“她哪是翻。”
“她就看见一页。”
“上面那么大一个五万。”
“想看不见都难。”
姜糖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
她爸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糖糖。”
“那钱不是你欠我们的。”
姜糖喉咙突然有点堵。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就别天天想着还。”
“……”
“当年那个钱——”
她爸说到这里。
忽然停住。
姜糖也没催。
几秒后。
他换了个说法。
“反正是家里的钱。”
“用在家里。”
“就不叫欠。”
姜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你们的钱就不是钱？”
“我们的钱本来就是给你花的。”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她爸笑了。
“犟。”
“随你妈。”
“明明随你。”
“我哪犟？”
“你最犟。”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最后还是她妈把电话抢了回去。
“行了，别聊了。”
“他一说话就没完。”
她爸在旁边喊：
“谁没完？”
她妈没理。
只对姜糖说：
“下周三你真别回来。”
“再说。”
“什么再说？”
“就是再说。”
“姜糖。”
“我要进地铁了。”
“听不见了。”
“喂？”
“喂？”
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然后站在原地。
根本没进地铁。
过了半分钟。
微信响了。
她妈。
【死丫头。】
姜糖笑了一下。
回：
【爱你。】
那边过了一会儿。
【少恶心我。】
姜糖收起手机。
心里却没刚才那么轻松。
五万。
她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她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比上次多了一点。
前两单提成还没发。
工资也没发。
但她心里已经开始算。
如果这个月能卖十台。
如果保险多做几个。
如果再有金融。
如果一个月能拿一万五。
那五万也不是特别远。
四个月。
不对。
她还要生活。
半年。
可能更久。
她突然有点烦。
为什么挣钱这么慢？
旁边有人匆匆跑过去。
差点撞到她。
姜糖回过神。
这才进站。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
已经八点半。
她住的是一个老小区。
一室一厅。
不大。
五十来平。
楼下便利店。
旁边有个菜市场。
唯一的优点就是离地铁不远。
唯一的缺点是——
其他地方都挺破。
楼道感应灯坏了半个月。
姜糖已经习惯开手机手电筒上楼。
四楼。
钥匙插进门锁。
咔哒。
门一开。
屋里黑漆漆的。
姜糖没立刻开灯。
她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特别安静。
白天店里一直有人说话。
客户。
同事。
电话。
报价。
砍价。
笑。
争。
可一回家。
什么都没了。
她脱鞋。
开灯。
客厅里只有一张二手沙发。
一个小茶几。
墙角堆着两个快递箱。
电视没有。
因为她觉得没必要。
她大学毕业以后搬过四次家。
每一次都不敢买太多东西。
因为买了。
下次搬家就麻烦。
她把包扔到沙发上。
打开冰箱。
半盒鸡蛋。
两个西红柿。
一袋挂面。
很好。
今天晚饭有了。
烧水的时候。
她把手机架在厨房边上。
赵凯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九点客户试驾。】
姜糖回：
【谁的？】
【我的。】
【那关我什么事？】
【让你跟。】
【为什么？】
【学。】
姜糖看着那个“学”字。
突然想起周末那家女装店。
又想起今天那六十块。
再想起她爸刚才那句。
挣钱慢点没关系。
她嘴角扯了一下。
爸。
你是不着急。
我急。
水开了。
面条下锅。
手机又震。
这次是林晚晚。
【亲爱的。】
姜糖看到这个开头就觉得没好事。
【说。】
【周六有局。】
【不去。】
【你都没问什么局。】
【不重要。】
【很重要。】
【有帅哥。】
【更不去。】
【有钱帅哥。】
【再见。】
林晚晚直接发来一张图。
一张私人酒会邀请函。
姜糖扫了一眼。
没兴趣。
刚准备关。
忽然在最下面看到一个名字。
沈氏资本。
她动作停了一下。
林晚晚的消息紧接着来了。
【看到没？】
【这次主办方跟沈氏有合作。】
【沈砚川可能会去。】
姜糖看着那行字。
几秒后。
回：
【所以呢？】
【所以黄金单身汉第三名啊！！！】
【你不想看看真人？】
姜糖面无表情。
【看过。】
发出去以后。
对面安静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下一秒。
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姜糖看着屏幕。
后悔了。
她就不该嘴快。
她接起来。
林晚晚的声音几乎要把手机震碎。
“什么叫你看过？！”
“什么时候？！”
“在哪儿？！”
“姜糖你背着我干了什么？！”
锅里的水一下扑出来。
姜糖手忙脚乱去关火。
“你先闭嘴！”
“我面要没了！”
“面重要还是沈砚川重要？”
“面！”
“姜糖！”
“挂了！”
“你敢——”
啪。
姜糖挂断。
厨房终于安静。
她看着锅里已经有点坨的面。
叹了口气。
然后又忍不住笑。
几分钟后。
她端着面坐到茶几前。
林晚晚已经发了二十多条消息。
姜糖一条都没看。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
五万。
还在那里。
她盯了一会儿。
拿笔在下面写。
下周三。
爸爸复查。
然后停了一下。
又写了一行。
这个月目标：
十台。
写完。
她把“五万”那一页翻过去。
没有划掉。
也没有再看。
有些账。
不是不算。
只是现在还没到算清楚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