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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离京 这帕子先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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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定远侯府的花园里,寒意尚未散尽,但泥土已然松动。
陆云起从小就不会撒谎,高兴的时候走路带风,不高兴的时候闷在屋里不说话,心里有事的时候吃饭会走神,夹菜夹到一半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施了定身术。最近这几日尤为明显,饭桌上说着说着话就没了声音,筷子举着不动,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不知在想什么。
“云起,”陆夫人放下筷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陆云起答得很快,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碗一推,“母亲,儿子吃好了。”起身离开。
陆夫人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立即发作,让人去查。几日后,管家回禀,世子每日照常去书院,照常下学,回府的时辰和往日别无二致。
“别无二致。”她坐在凉亭中,眼底是院子里的一抹新绿,她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继续盯着。”
这日书院休沐,陆云起一早便出了门,说去书肆寻几本孤本。他刚出府门,管家便遣仆人悄悄跟上。
跟了半日,仆人回来禀报,“夫人,世子去了书肆呆了一个时辰,而后……而后便出了城,往青山寺的方向去了。”
陆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继续说。”
“青山寺山脚下有个义诊棚,有个女大夫在那里给穷人看病。那女大夫年纪不大,看样子与世子颇为相熟。”
“看清楚了吗?”陆夫人厉声道。
“不是……不是很清楚,小的只敢远远跟着,不敢走近。”仆人跪在堂下,身子微微发抖。
青山寺。义诊棚。女大夫。她方知儿子近日的魂不守舍,不是为了学业,是为了个姑娘。
“来人,去把长青带来。”陆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声调。
长青低着头,跪在地上,“夫人。”
“青山寺那女医是怎么回事?”
长青浑身发抖,不敢说话。陆夫人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不说,我便不再问。”
“来人。拖出去,把他的腿打断。”
“夫人,夫人饶命……”长青扑在地上,不停的叩首,“小的……小的说,都说……”
陆夫人放下茶盏,看着他。
“那女医……姓林……林玉央。从去岁秋日开始,世子有空就去青山寺帮忙写方子,不过近段时日已经很久未去了。”
陆夫人的手指慢慢收紧。“只是写方子?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没有。世子只是……帮忙写方子,偶尔说几句话。林姑娘对世子很客气,没有……”他吞吞吐吐。
“没有勾引他?”
长青伏跪在地,不敢接话。
陆夫人没有再问,只对身旁的管事婆子说了一句,“把他的腿打断。”
“夫……人,夫人……”
长青被拖走了,惨叫声从院子里传来,又渐渐没了声息。
满院的下人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抬头。
陆夫人站起身,去了儿子的书房。
书案上摊着一本字帖,翻到某一页,上面压着页纸,纸上有几个字,不是字帖上的字,是另外的笔迹。她拿起一页,笔迹娟秀,是女子的字,“安神定志。”
陆夫人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字倒是不错。”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能写出这样字的人,不该是那种轻浮攀附的女子。她皱了皱眉,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字是字,人是人。字写得再好,出身不够,就是不够。
是夜,陆云起回到府中,长青没有在府门口迎他。他走进内院,放慢了脚步,今日院子里异常安静,没有人走动。
正堂里灯火通明,陆云起远远看着正堂跪着一排人,他走近一看,全是他院里的下人。
“云起,”陆夫人坐在主位上,“我今日打断了一个人的腿。你身边的长青。”
陆云起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替你瞒了这几个月的事,自然该罚。但真正错的人不是他。”陆夫人看着他,“青山寺那个义诊棚,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云起跪了下来。
“你是侯府的世子,肩上担着侯府的将来。我可以让你娶自己喜欢的女子,但她的出身必须配得上这个位置。”她站起身,走到陆云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正妻,由母亲来定。至于她,你若真心放不下,将来纳她为妾,母亲不拦你。”
陆云起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妾。他从来没有想过让玉央做妾。
“母亲……”他的声音在颤抖,“她……她不会做妾。”
陆夫人看着他。“那你就不要想了。你是世子,你有你的责任。”
“母亲……”
陆夫人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已近子时,陆夫人走进正堂,陆云起低着头,还跪在地上,“王妈妈,扶世子起来。”
“母亲,我求您……”陆运起抬眸,眼里满是鲜红。“母亲,此事是儿子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您若要罚,就罚儿子一人。”
陆夫人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儿子从小就听话,从未忤逆过她,她叹了口气,“母亲答应你,不会动她。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再去青山寺,不再见她。”
“那儿子院中人……”陆云起抬头看了一眼身边跪着的人。
“此事就此揭过,你院中人,你带回去吧。”陆夫人目光扫过众人,“不过,此事若是传出去一字,你等知道后果……”
堂下众人连忙叩头,“谢夫人饶命,我等一定守口如瓶。”
“王妈妈,扶世子回去吧。”
陆云起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正堂。
三日后,陆夫人在芳华楼定了一间雅间。
芳华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达官贵人的常聚之地。陆夫人选在这里见玉央,不是偶然,这是她的地盘,她的主场。她要让那个姑娘从进门的那一刻就知道,谁说了算。
玉央到的时候,陆夫人已经在了,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纸和一支笔。
“林姑娘,坐。”陆夫人抬了抬下巴。
玉央在她对面坐下。
陆夫人没有寒暄,“云起的事,你知道多少?”
“世子来义诊棚帮忙写方子,仅此而已。”玉央的声音不卑不亢。
“仅此而已?”陆夫人看着她,“他风雨无阻的去了近半年,你告诉我仅此而已?”
玉央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陆云起为什么来,但她不能承认,也不能回应,陆云起从未开口,她就装作不知道。
“你是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陆夫人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云起是定远侯府的世子,他的正妻必须是名门闺秀,这个位置,你坐不了。”
“夫人,民女从未想过坐那个位置。”
“从未想过?”陆夫人看着她,“那你为何让他日日去?为何不赶他走?”
“他是世子,他想去哪里,民女拦不住。”玉央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他帮忙写方子,病人看得懂,民女说不出‘不’字。但民女从未给他写过一封信、送过一件东西、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陆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这个姑娘比她想的要硬。
“你倒是有理。”她点了点头,语气缓了一些,但目光依然冷,“林姑娘,我不为难你。但云起的事,必须有个了断。”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安神定志”的纸,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字?”
“是民女的字。”玉央看了一眼,没有否认。
陆夫人将那张纸放在桌上,连同那张空白的纸和笔,一并推到玉央面前。“写一封信给他,让他死了这条心。说你对他没有意思,说你不会再见他。让他好好读书,好好成亲,不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玉央看着桌面,没有动。
“你舅父周崇安,”陆夫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刚刚上任太仆寺吧?”
玉央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自己想好,我也不逼你。但你舅父的仕途,我不敢保证。”陆夫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定远侯府在京城经营多年,朝中的人脉,你应该听说过。林姑娘,你不是一个人,你外祖母年纪大了,你舅父一家还要在京城立足。你若不在乎这些,我也没有办法。”
玉央抬起头,目光与林夫人对上。
“民女写。”
她提笔,蘸墨,落笔。
“陆世子,你我本无瓜葛。当年救你,不过是医师本分,不必挂怀。如今我已离京,后会无期,各自珍重。”
短短几行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你何时离京?”陆夫人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
“明日。”玉央的声音很平静。
“去往何处?”
“民女答应夫人离京,但去何处,是民女自己的事。”
陆夫人沉默了片刻,“好。望你信守承诺。”
玉央起身,微微屈膝。“夫人,若无它事,民女告退。”
她转身离开,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玉央从芳华楼出来,径直去了霍府,青兰正拉着红萝在院中蹴鞠,看到玉央来,她来不及擦汗就小跑过来,“今日怎么来了,没去青山寺?”
玉央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擦擦吧。”
“青兰姐姐,师父来信,我需回姑苏一阵子。”玉央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
青兰擦汗的手一顿,随即拿起帕子打量着,“你看,这绿梅针脚整齐,看起来就如真的一般。”
“这帕子先放我这,下次回来还你。”青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玉央看到,她的脸上没有笑意。
玉央抬起头看向青兰,“姐姐,那些药,你定要准时服用,不可延误。”
“知道啦!”青兰眨了眨眼,露出白白的牙齿。
是夜,玉央坐在榻边,外祖母已经睡下,呼吸平稳,她握着外祖母的手,放在脸颊上。
“你自己多加小心,如若有事,一定遣人来报。”周崇安沉声开口。
“舅父放心。你们在京中,也多加小心。”
翌日,天还未透亮,白芍便已将行装收拾好了。玉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府,她没有多停留,转身上了马车。
白芍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姑娘,我们真的回姑苏?”
玉央靠在车壁上,“先往南走。”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出了城门,玉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晨雾中,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她看了片刻,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