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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济州 济州地震了 ...


  •   春至雷发,寒随春驻,乍暖还寒。

      顾菀的伤已近痊愈,她决定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前往河阳投靠姨母。

      谢府侧门马车旁,她望着柳岩,轻声道,“柳山长,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路上小心。”柳岩收起了一贯的笑脸。

      当夜,柳岩房里的灯,熄了亮,亮了又熄,天未亮时,他匆匆收拾了几件衣裳,对书童撂下一句“有要事离京,”便打马追去。

      两日后,在保定府地界,他终于追上了那辆慢悠悠的马车,顾菀正靠在车壁上喝水,看着骑马追来的他,怔住了。

      “柳山长,你怎么在这儿?”

      柳岩攥着缰绳,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我正好也去湖广。”

      “哦。”顾菀应了一声,未再说话。

      “嗯。”柳岩偏过头,看向官道旁刚抽芽的柳树。“好像是顺路,要不一起走?”

      顾菀看着他,没戳穿。柳岩也没再解释,只默默地跟在了她的马车旁。

      谢谨的马车离了清河,一路向北,他忽然开口,“竹书,去趟青州,看看老师。”

      “是。”竹书应道,马车转向青州。

      谢谨说的老师,是他刚入仕时的座师,前礼部尚书张敬文。张敬文是谢谨中进士时的主考官,为官清正,不结党不营私,谢谨初入官场时,多得他指点,后来年迈致仕,回青州老家颐养,谢谨每年都派人送节礼,但亲自登门,这是第一次。

      张敬文住在青州城外的一处小村子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谢谨到的时候,张敬文正蹲在菜地里拔草,穿着一件补了补丁的灰布短褐,完全看不出曾经是朝堂上的二品大员。

      “老师。”谢谨站在院门口,躬身行礼。

      张敬文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谢谨?你怎么来了?”

      “路过青州,来看看老师。”谢谨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张敬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瘦了。当首辅的,连饭都吃不饱?”

      “吃得太好了,反倒不习惯。”谢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敬文让老伴沏了茶,两人坐在院子里说话。张敬文问了朝中的事,谢谨拣能说的说了。张敬文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秦家,你是如何打算的?”

      “老师?”谢谨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看着张敬文。

      “常州的案子,你办的漂亮。”张敬文看了他一眼,“虽说如今秦党势力远不及当年王振,但你也得有所防备。”

      “老师放心,学生心中有数。”

      张敬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朝中的事,转而问起谢谨的起居饮食,身体可好。谢谨一一答了,面色如常,但竹书注意到,公子的腰背比在朝堂上松了一些。

      临走时,张敬文送他到村口,佝偻着背,像一棵老树。他看着谢谨,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开了口,“你这次来看我,是否有事?”

      谢谨沉默了片刻。“无事。学生就是想来看看老师。”

      张敬文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去吧。路上小心。”

      谢谨上了马车,马车驶出村口时,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张敬文还立于风中,东风吹过,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谢谨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他想起十八岁那年,殿试之后,张敬文对他们说,“天赋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担事的。”十年过去,那日堂中的五人,如今仅他一人,还在朝堂。

      从青州出来,马车继续北上,这日晌午到了睢州地界,路边有一家茶寮,竹书停了车,请谢谨下来歇脚。

      茶寮简陋,几张歪歪斜斜的桌椅,谢谨在靠边的位置坐下,竹书去要茶。旁边一桌坐着几个行商,正在大声说话。

      “……听说了吗?济州地震了!”

      “地震?何时的事?”

      “就前几日!我表兄刚从那边过来,说房子塌了一大片,死了好多人!”

      “哎呀,那可不得了。朝廷知道了吗?”

      “谁知道呢。报上去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回音。”

      谢谨的手指微微一顿,竹书端着茶走来,也听到了那几句话,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茶盏,低声道,“公子,属下去打听一下。”谢谨点了点头。

      竹书走到那桌行商旁边,三言两语问清了情况,济州五日前发生地震,震中在城西二十里的柳沟村,附近十几个村庄都遭了灾,房屋倒塌无数,死伤不明,消息刚刚传到睢州。

      竹书回来复述了一遍,谢谨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去济州。”

      竹书转身去吩咐车夫改道。无树正在喂马,听了竹书的转述,什么也没说,翻身上了马。

      马车调转方向,朝济州驶去。

      从睢州到济州,走了三日半。

      谢谨的马车抵达了济州地界,官道两旁的农田里,三三两两搭着窝棚,用破布、稻草、树枝勉强撑起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窝棚外坐着或躺着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茫然地望着远方。

      谢谨坐在马车里,看到的便是这光景,越往济州城走,灾民越多,他的眼睛,也越来越沉重。

      城门口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个衙役维持秩序,一个穿着官服的白发老人正在粥锅前亲自掌勺。

      马车停住,竹书回头道,“公子,到了。”谢谨掀开车帘,下了车。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加触目惊心。城墙还在,但城外的民居十有八九已经成了废墟。断壁残垣间,有人在扒拉着砖瓦,试图从废墟中找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石灰、尘土、还有隐隐的腐臭。

      谢谨站了片刻,抬步往粥棚走去。

      竹书上前几步,朝那几个衙役喊了一声,“哪位是知州大人?”

      衙役们一愣,目光落向粥锅前的白发老人,老人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茫然地看着来人。

      竹书走到他面前,亮出谢谨的牙牌,“这位是当朝首辅谢谨大人,大人路过济州,特来察看灾情。”

      老人的手一抖,粥勺差点掉进锅里,他连忙放下勺子,快步走到谢谨面前,膝盖弯下就要跪,“下官济州知州许知安,参见首辅大人。”

      谢谨伸手扶住了他。“免了。许大人,先忙你的。”

      许知安愣了一下,立即恢复镇定,“那大人,您稍等片刻,下官就来。”

      “无妨,本官等着。”

      许知安转身回到粥锅前继续盛粥,但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在碗沿上。

      谢谨立于一旁,目光缓缓扫过粥棚里的百姓,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一双双浑浊的眼睛,一双双干裂的手。孩子们缩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看着他。老人们靠在墙根下,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呻吟。

      谢谨的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许知安忙完了粥棚的事,才匆匆洗了把手,小跑到谢谨面前,“大人,下官失礼了。”他的声音是沙哑的,“这几日实在忙不过来,连换身衣裳的工夫都没有。”

      谢谨看着他,许知安的官服已穿了不知多少时日,衣领发黑,袖口磨出了毛边,补子上的绣线脱落了一半。他头发花白,乱糟糟的,用一根木簪勉强束着,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布满血丝。

      “许大人辛苦了。”谢谨的声音比平日里温和了一些,“带我去看看。”

      “大人……”许知安搓了搓手,“大人还是回府衙……”

      “带路。”谢谨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是。”许知安应了一声,在前面引路。

      两人沿着城外的土路往前走,许知安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语速很快,
      “地震发生在九日前,二月二十,寅时三刻。震中在城西二十里的柳沟村,附近十三个村庄都遭了灾,最严重的柳沟、梅花村、赵家庄、石桥铺。”

      他手指向一片废墟,“近几日,日日都有小震,昨日一震,把原本还未垮塌的房舍彻底夷为平地。”许知安继续说道。

      “今早已计,共损毁房屋七百三十余户,两千一百多人无家可归。”许知安说道此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死亡人数是七十八人,还有十几人失踪,正在搜救。伤者三百多人,轻伤的在窝棚里自己养着,重伤的……”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谢谨的脚步微微一顿。“重伤的如何?”

      许知安的声音开始颤抖,“大人,重伤的,缺医少药,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缺医少药?”

      “是。”许知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受灾次日,下官就派人去府城求援,这么多日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下官也派人去邻近州县采购药品,但周边都在受灾,药材紧缺,只买到了一些治外伤的药,远远不够。”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下官最担心的,不是粮食,是疫病。这几日天气回暖,死了的人还未全部掩埋,水源也受了污染。如果再没有药材,一旦爆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谢谨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片废墟上。

      远处,几个衙役正在组织百姓掩埋尸体,白布裹着,一具一具地抬进挖好的大坑里。石灰洒在上面,白惨惨的,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知府的反馈,还未到?”谢谨问。

      “还未。”许知安苦笑了一下,“下官每日派人去催,派出去的人回来都说,知府大人正在‘研究对策’。研究九日了。”

      谢谨没有接话,但竹书注意到,公子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瞬。

      许知安陪着谢谨走完了几个最严重的村子,天色已经全黑了。

      回到济州城时,许知安请谢谨去州衙歇息,谢谨没有拒绝,但他没有直接进衙门,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

      “许大人,”他转过身,看着许知安,“你派去知府衙门的人,今日回来了吗?”

      许知安摇了摇头,“还未,昨日派去的人,按说申时就该回来了。”

      谢谨点了点头,转向竹书,“取纸笔来。”

      竹书很快从马车里取了笔墨纸砚,在州衙的门房里铺开。谢谨提笔,信是写给兖州知府的,命他即日起调拨粮食、药品、衣物、大夫,火速送往济州,不得有误。信的末尾,盖上了他的私印。

      “派人快马送去兖州。”谢谨将信折好,递给竹书。

      谢谨又提笔写了一封给天子的急奏,他在奏折中详细说明了济州地震的灾情、地方官员的应对、以及知府衙门的消极不作为。他请求天子下旨,责令知府立即救灾,并调拨国库银两赈灾。

      “这封,六百里加急,送进京。”谢谨将奏折封好,递给无树。

      竹书与无树,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许知安站在一旁,看着谢谨雷厉风行地安排好了一切,眼眶微微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喉咙堵得紧,“大人……”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谢谨看着他,“许大人,你做得很好。现在,回去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许知安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睛,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带着尘土和石灰的味道,谢谨站在州衙门口,看着满目疮痍的小城,久久未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废墟里,师父和师兄弟们的尸骨埋在瓦砾下,他跪在那里,抓了一把土,那时他便想,定要站到最高处。

      谢谨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州衙。

      他在州衙的书房里,就着昏暗的油灯,看着案上的救灾账册。粮食还有多少,棚舍还差多少,缺什么药材,大夫缺几个,哪些村子还没有搜救完,哪些伤员还没有处理,他一笔一笔地看,一字一字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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