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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兄长 寻一方雅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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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兄长!”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雀跃和急切,像一只黄莺在枝头蹦跶。
谢谨方才抬头,谢莹已飞身扑到他身上,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短袄,下身是湖蓝色的百褶裙。整个人明眸皓齿,巧笑倩兮。
谢谨被她扑得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却露出宠溺的笑。
“兄长!你真的回来了!”谢莹的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一排贝齿。
“昨日到的。”谢谨的声音比平日里轻了不少,他轻轻拍了拍谢莹的后脑勺,摇了摇头。这个妹妹,从小就爱闹他。谢谨陪她读书,教她写字。谢莹爱读书,也爱写字,一手颜体写得端端正正,连谢伯庸都说“可惜是个女儿身。
“兄长,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都六年未归家了,母亲总说你忙,你是真的忙,我想去京城找你,她又不让!”谢莹生气的嘟了嘟嘴。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谢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还不是因为……因为,”谢莹忽地脸红起来,没有再说。
“因为莹儿长大了,要嫁人了。”谢谨脸上带着一丝调笑。
“兄长……”谢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小姑娘的娇羞,忽然,她抬起头看着谢谨,“护堂说,很想见兄长一面,兄长何时空闲,我去唤他。”
“母亲知道你出嫁前还与郎君相见吗?”谢谨走到主位上坐下,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
“兄长,”谢莹凑到谢谨身边,“你别告诉母亲,否则她又要唠叨我了。”
谢谨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好了,不说便是。”
“兄长,护堂日日盼着你回来,他有几篇文章想让兄长指点一二,你就看在莹儿的面子上,见见他吧。”谢莹抓着兄长的手臂,用力的摇了摇。
谢谨叹了口气,“你去与他说,今晚去幸得楼吧。”
“谢谢兄长,”谢莹高兴得手舞足蹈,“我晚点去与他说,不,我让白画去。”
“兄长,你瘦了!是不是京城的饭不好吃?”谢莹开心过后,突然严肃了起来。
“不是。”
“那是你太忙了,顾不上吃。”谢莹在他身侧坐下,歪着头看他,“柳岩兄长说你在京城很忙很忙,连喝茶的时间都没有。”
谢谨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见的柳岩?”
“上次他来清河办事,顺便来看父亲母亲。”谢莹眨了眨眼,“他还给我带了一盒含香阁的点心,可好吃了。”
“给你带了些东西。”谢谨从竹书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给谢莹。
谢莹接过,锦盒里是一套上好的湖笔,笔杆是湘妃竹的,笔锋是狼毫,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另外还有几本新刊印的文集,都是京城最新的时文。
“兄长,你也太懂我了!”谢莹抱着锦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正缺一套好笔呢!”
谢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莹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些,“你过几日就要出嫁了。”
谢莹的笑容微微一滞,低下头,手指在锦盒的边沿上慢慢摩挲着。
“嗯。”她轻声应着,脸颊升起一抹绯红。
“莹儿,嫁到婆家,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谢莹抬起头,看着兄长。
“你是谢家的女儿,有谢家给你撑腰。”谢谨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但更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要因为嫁了人,就把自己丢了。该读的书还是要读,该写的字还是要写。你先是谢莹,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
谢莹怔怔地看着兄长,眼眶渐渐泛红,“兄长……”她的声音有些哑。
“哭什么?”谢谨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我说的是实话。”
谢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泪意忍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莹儿知道了。”
谢谨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锦盒,放在她手心,“这也是给你的。”
谢莹打开,里面是一支翠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雅致而不张扬。
“好漂亮……”
“皇后的。”
谢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皇……皇后?”
“嗯。”谢谨没有多解释,“皇后说,祝你们白头偕老。”
谢莹捧着那只锦盒,皇后,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想能说上话的人,如今却送了她一支簪子做贺礼。她虽知道兄长是当朝首辅,深受皇帝器重,但皇后的旧物,不是谁都能要来的。
锦盒底部,衬着一段红绸。红绸上压着一张洒金笺,上面是皇后的亲笔,“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字迹温婉端正,不是懿旨的口吻,倒像是长姐写给妹妹的私语。
谢莹捧着那张洒金笺,看了又看。“兄长,”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谢谢你。”
谢谨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收好了。别弄丢了。”
是夜,清河幸得楼,谢谨换了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谢莹嘴巴撅的老高,“兄长为何不让我挽着,是嫌弃莹儿了吗?”
“小姐,”竹书哭笑不得,“公子如今已是首辅……”
“首辅又如何,首辅就不是莹儿的兄长了?过去挽得,如今怎就挽不得了!”
“小姐,您说的过去,是六年前吗?那时您才十二岁,如今您都十八了,况且……您马上就要成亲了。”
另一侧,谢谨与王佑在桌案前,侃侃而谈。王佑不时的颔首行礼,恭敬之色溢于言表。
末了,谢谨郑重的对他说,“莹儿许于你,不是去当深宅妇人的,你须助她读书明理,寻一方雅志,不以闺闼自限。”
“兄长放心,护堂定牢记于心。”王佑起身,对着谢谨深鞠一躬。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七日后,谢莹出嫁。
天还未亮,谢府就忙开了。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水的、捧衣裳的、拿首饰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整个后院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谢谨没有去正堂凑热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
谢莹天不亮就起来沐浴更衣,先由崔氏亲手为她梳头,边梳边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梳完头,再由全福夫人为她开脸,用两根细线绞去脸上的汗毛,寓意新人崭新如初。开脸时谢莹疼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叫出声,崔氏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
开脸之后是上妆,请的是清河最好的梳头娘子,手巧,给谢莹画了一个远山黛,唇上点了胭脂,眉目间多了几分娇艳。谢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怔了一下,“这是我吗?”崔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竹书进来添茶,看到公子手里的书翻在某一页,半个时辰了还没动过,心里明白,但没有说破。
“公子,该去正堂了。”竹书轻声提醒。
谢谨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白玉带,乌发以玉冠束起。他走进正堂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谢莹已经梳妆好了,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面若桃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春水。她看到兄长,冲他眨了眨眼,嘴角翘得老高。
谢谨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弯。
按照谢氏嫁女的规矩,谢谨在宗谱上写下“谢氏莹娘,适配清河王氏嫡长子王佑。启丰十一年二月十五,兄谨书。”他的字很好看,和他这个人一样,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谢莹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忽然红了眼眶,“兄长……你的字还是写得比我好。”谢莹的声音闷闷的。
“你好好练,也能写好。”谢谨放下笔,转身看着她。
谢莹吸了吸鼻子,没有再说。
吉时快到了,该拜别父母了。谢伯庸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微微攥紧了扶手。崔氏眼眶红红的,但她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谢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父亲,母亲,女儿走了。”
崔氏点了点头,“去吧。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
谢莹起身转向谢谨,又行了一礼。
“兄长,”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谢谨能听到,“你说的那些话,莹儿都记在心里了。”
谢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去吧。”
红盖头落下,遮住了谢莹的脸。
花轿出大门时,谢伯庸在门内洒了一碗清水,寓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是绝情,是告诉新娘,自此以后,夫家才是你的家。
但同时,谢谨作为兄长,在门楣上挂出一盏红灯笼,寓意“娘家永远为你亮着一盏灯,无论你在夫家受了什么委屈,这盏灯都在。”
花轿抬起,鞭炮声和喜乐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远去了。谢谨站在门口,看着花轿渐渐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动。
是夜,谢谨推开书房的门,谢伯庸正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
“父亲。”谢谨站在门口。
谢伯庸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里偶尔爆出几点灯花。
“莹儿嫁到王家,不会受委屈。”谢伯庸先开了口。“你在宗谱上写的那一笔,是她一辈子的体面。”
谢谨没有说话,他写的那一笔,“兄谨书,”在宗谱上,那本该是另一个人的。
“这些年,你为谢家做了许多事。”谢伯庸的声音很沉,“莹儿如今出嫁了,你不日将要回京。但你万万记住,你是谢家的儿子。不论发生什么,清河都有你一间屋子。”
他顿了顿,“你走到今日,靠的不是别人。谢家走到今日,靠的也不是别人。”
谢谨看着父亲,他比上次相见时更瘦了些,鬓边多了许多白发。
“父亲放心。”谢谨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谢伯庸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走到谢谨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京时,记得给你母亲告别。”
“儿子明白。”谢谨退出书房,把门轻轻带上。
谢谨来的时候是深夜,悄无声息,走的时候是清晨,同样低调。马车从侧门驶出,沿着青石板路出了镇子,上了官道。
竹书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公子,下次回来不知是何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