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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在陈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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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美玲的记忆里,她和陈美真没有睡过同一个房间,没有在一起做过一顿饭,更没有一起旅过游。
私人医院病房的两张病床中间隔着一道米黄色的床帘。帘子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着,边缘偶尔碰到彼此的床沿,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陈美玲仰面躺在枕头上,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小块被水渍浸过的痕迹,形状不太规则,像一片角落的乌云。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痕迹上,没有聚焦,只是摊开在那里。手指搭在身侧的床单上,指腹微微摩挲着棉布的纹路。
偏过头,透过帘子和床栏之间的缝隙,看见隔壁床上的人,陈美真也正躺着,面朝天花板,姿态和她几乎一样,两只手交叠着平放在腹部上,眼睛微微眯着,在看同一片天花板。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美真一侧的轮廓,披散开的黑发,额头,柔软的鼻梁线条,微微凸起的颧骨,还有安静地平放在床单上的小臂。
这样的美真跟妈妈很像。
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长方形的暖黄色。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慢慢呼吸。
她们不一样,别具一格地一起打胎。
她和美真之间,竟然是在这种事上才共享了同一个空间。
很难不让人产生这真是荒唐的念头,陈美玲这样想,却又觉得如果主角是她们两个的话,做这样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奇怪。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
陈美真掀开眼皮,看向她。
“疼吗?”
陈美玲完全侧过脸去,帘子在风里又动了一下,边缘软软地卷起来又落下去。
“废话。”
床帘那头安静了一拍,而后传来陈美真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就显得有点像在撒娇。
“晚上想吃什么?”
陈美玲问这句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好像她们只是来旅游度假。
更荒唐了。
陈美真也觉得好笑。
不质问,不责骂,不失望,不管教,陈美玲不像别人的姐姐那样,陈美玲压根不像个姐姐。
“陈美玲。”
“嗯?”
陈美真将目光从天板上收回来,在飘飞的床帘间看向陈美玲。
她陈述说:“你一点也不像个姐姐。”
帘子那头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
“晚上想吃什么?”陈美玲又问了一遍。
陈美真转念一想,陈美玲这样蠢,听她说话都会让人觉得火大,她连自己都管不好,她这样软弱的人,只有被别人管教的份。
“你会做?”陈美真挑眉问。
“可以点你想吃的。”陈美玲说,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知之明。
陈美真看着她,陈美玲有一双和陈建国一模一样的眼睛,双眼皮长睫毛的眼睛,整容模板的眼睛,她最讨厌的那种眼睛。但陈美玲的眼睛又不全然和陈建国一样,拥有着陈建国没有的安静与耐心。
她垂下眼,又抬起来。开口说了砂锅粥的店名。
陈美玲点了点头,说好。
窗帘还在风里慢慢呼吸,午后的光在地板上又挪动了一小截,暖黄色的光斑快要爬到床脚了。
“陈美玲。”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下地狱。”
“不会。”
她说得很坚定。这很罕见。
陈美真笑了,这种事情陈美玲确实有发言权。
“真她妈不公平啊。”
欲望上头的时候是两个人的快乐,罪孽产生时却是一个人承受的痛苦。
负罪的重量原来并不会均匀地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它们会在某一天全部倾斜下来,砸在一个人身上,一个拥有名为子宫的女人身上。
陈美玲也笑了。
周日。
秀英打电话让陈美玲回去吃饭。
陈美玲到家的时候是六点多,暮色刚爬上傍晚的天边,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从头顶斜斜地压下来,门框的影子被拉成一道窄长的梯形。
刚走进单元楼的门洞,就看见衬衫皮鞋穿戴整齐的陈建国正走出来。
“爸。”
陈建国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拎着的那袋水果上,榴莲味道很重。
“呐呐呐,转两千箍互我。”
陈美玲低声说:“我即马身顶无两千箍。”
“我阁无看汝提现金互我。”陈建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像是在催促。
“微信嘛无。”
陈建国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像是在给她看一个不需要多解释的账单,“汝咧骗啥人,紧咧,我欲去共车加油的。”
陈美玲只好掏出手机,指尖在微信余额的界面停了一下。她抿了抿嘴唇,抬起眼,“五百敢会使?”
陈建国啧了一声,勉为其难地同意般,催促说:“紧咧紧咧,怹犹咧等我。”
探头过去见陈美玲转了账,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看恁老北衰小,两千箍嘛舍袂得矣。”陈建国把手机塞回裤兜,“我共汝讲,若是无林北我,汝即马犹毋知影伫佗一个电子厂做甲乌天暗地,佮刘海波伊查某囝相款,会当即马翘脚歇困,阁有够钱通饲查埔。”
不屑地瞟了眼陈美玲手上的水果,“汝咧想讲是恁母咧厉害啊。”
“饲查某囝饲了讨债,到头来去予别人趁便。”
骂骂咧咧地,没等陈美玲回应,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出了门洞。
陈美玲深呼了口气。
爬上了六楼。
门没关紧,半开着,玄关处的拖鞋七零八落,陈美玲将手上的水果放在鞋柜上,用脚尖把几双拖鞋拨正了一下。
秀英正背对着她站在左手边的餐桌旁边,弯着腰在收拾桌上的碗碟。
桌上堆着吃过饭后的一片狼藉,汤碗里的剩汤还没倒,啃过的骨头七零八落地摊在碟子边缘,一只筷子横在桌上,另一只掉在地上,被秀英踩了一脚又挪开,她浑然不觉。她正低着头,把几个碗碟叠在一起。
“妈。”
秀英直起腰来,转过头,手上还端着一叠碗,油渍沾在碗沿上,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看见陈美玲站在门口,像进入设定好的程序,开口就是骂,“汝做代志真正是真敖拖沙,几点钟共汝打电话,汝即马才到位?”
她转身把碗叠进水池里,碗底磕在洗碗槽的不锈钢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美玲像是没听见,拿起抹布,帮她将桌上的残渣扫进垃圾桶,开另一个话题。
“阿豪怹转去矣未?”
“無汝是咧想講逐个人攏佮汝相款?汝咧牵龟过山,逐个等汝一个人就饱矣!”
秀英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阿真有转来无?”
“伊忙甲无闲,暗时讲阁爱加班,阿明嘛是。”
“妹妹谁人顾?”
“阿姨共带去伊阿嫲兜矣。”
“汝拄才落楼敢有看着恁老爸?”
陈美玲倚靠在厨房门口,点了下头。
“伊敢有共汝讨钱?”
陈美玲想了下,很慢地摇了下头。
秀英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开始骂,“讲着汝彼个死老北。一日到暗就干那知影打麻将,毋知影的人以为伊赢过偌济。”一边干活一边数落,她没回头,也没停下来,做了几十年的动作熟练迅速,把洗好的碗碟一只一只地摞在沥水架上。
“我彼日才佮伊冤家,输甲去揣人借钱,予人揣到厝里来,阁想讲家己犹少年,想欲共我动手,规世人面皮厚甲毋知见笑—”
“妈。”
陈美玲打断她的话。
赌上自己人生下的赌注,黄秀英这样要强的人,是绝不可能认输的,她可以骂陈建国骂上一天一夜不带重样的,可以把他的每一桩错事从年头数到年尾,可以在打架时候毫不犹豫地抡起椅子砸向对方,但离婚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不会出现在她的选项里。
真正做到了婚礼誓言上的,两人之间只有丧偶。
重复的话像一根被反复拉长又松开的面条,早就没有了新鲜的弹性。
厨房的日光灯在她头顶照出一圈冷白色的光晕,把她花白的发根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那片曾经乌黑的土地上。
“林北一世人嫁去予恁老爸,真正是衰甲有剩—”
“妈。”
陈美玲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黄秀英身后,但没有走得太近,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她站在母亲身后,厨房里水汽的味道、洗洁精的柠檬香气、切开的西瓜留下的淡淡甜味,所有那些细碎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雾,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
她说:“我买一粒足大粒的榴莲,足甜内。”
黄秀英闻言扭头瞥了人一眼,四十岁的人了还一副没长大的模样,不仅穿着打扮没有半点成熟样,就连脑子也是一如既往的空,被骂了也只会笑,没心没肺。
“汝是有钱无地开无,买榴莲?钱若伤济,提来互我用。”
她关掉水龙头,把手上的水甩了两下,又在身上已经洗得发软的围裙上擦了擦。
又说:“恁老爸上恶榴莲,等咧转来予伊鼻著味,敢毋予伊骂甲死?”
接着从橱柜里拿出一碗提前盛好的鸡汤,没好气地递给陈美玲,“提去啉,看敢会使共头壳补淡薄转来。”
“毋免佇遮碍着我做代志。”
陈美玲端着那碗鸡汤,被推搡着重新站回厨房门框中间,她没有走开。
秀英的背影在灶台和洗碗池之间来回移动。
陈美玲倚靠在门框边上,她说:“妈,我带你出去旅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