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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陈美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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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美玲再次接到陈美真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医院妇产科走廊的塑料椅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中央空调送出来的冷风,贴着她的皮肤,钻进毛孔里,冷得让人打颤。
开场是惯例的。
“在哪?”
“我在医院。”
“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没那么快。”
陈美玲看了眼手上的报告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呼气声,像不耐烦的前奏。然后陈美真的声音才落下来,带着一股子憋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憋住的火气:
“你他妈是真的准备喝死吗?”
陈美玲沉默了几秒,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咕噜咕噜。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很低地为自己小声地辩解了一句。
“我来打胎的。”
打胎、洗胃这样的事情对于陈美玲而言都是家常便饭般的常事。
开车的路上,陈美真一路想,始终想不通,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陈美玲这种生物,完全违背生理属性,怎么折腾都死不了,顽强得要命。
日头火辣辣,热到照在身上的时候会有灼烧感。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像一口闭合的蚌壳。
车内外是两个季节,温差大得让人打哆嗦。
陈美玲上了车,陈美真甚至连一个正眼的眼神都没给她,她刚把车门关上,安全带还没扣好,车就动了。
一路无言。
街景从车窗两侧流过,陈美玲认路的记性很差,她不知道美真开的是哪条路,但最后车子停在了她家楼下那条巷子口。
陈美玲解开了安全带,手指搭在扣锁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下车,偏过头看向陈美真,犹豫着,嘴唇动了动,小心地开口问:“一起吃……饭吗?”
她并不认为美真这样宝贵的时间,可以用来只是从医院接她回来,没什么事的话美真不会找她的。
陈美真坐在驾驶座上,两手的指尖搭在方向盘边缘,没有动。她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巷口的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灰褐色的帘子。
她看向陈美玲。
开口的声音平得像一把刮胡刀从皮肤上刮过。
“真把自己当垃圾回收场了陈美玲?”
表皮被破坏后,泛出血珠,不过并不严重,纸巾擦拭后血就止了。
得不到回答后就变成了锐利的尖刀,试图划破胸膛,看看那里到底有没有一颗名为人类的心脏。
“这么缺男人吗?你是有多廉价啊?一个送外卖的也能上赶着吗!”
陈美玲垂下眼眸,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痒,干燥的渴意从舌根底下泛上来,顺着气管爬到胸口。她今天在医院待了大半天,一根烟都没碰过。她的手动了动,指尖轻轻搭在帆布包的侧袋上,隔着帆布能摸到烟盒的硬纸壳轮廓。但还是忍住了。
陈美玲从嘴唇上咬下一块死皮,舔到血珠的味道,贴着味蕾晕开,像一小枚融化的硬币。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的痒意,她咽了一下口水,把那股烟瘾吞回肚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美真。目光平静,虚心地求教,真诚地轻声发问,“那……和领导上床的话,会显得比较高级一点吗?”
车厢被抽成真空状。
陈美玲真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但人的预感往往在坏事上准得可怕。
陈美真搭在方向盘上的那两只手,指节一根一根地绷紧,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底下浮出来。
愤怒与羞耻在燃烧殆尽后,反而变成了一种摔碎后尖锐的坦然。
陈美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但仍旧强势,“下车。”
陈美玲看了她一眼,而后顺从地推开车门,热浪劈头盖脸地涌进来。
她站在原地,转过身,车子倒退打出方向盘,难闻的尾气涌进鼻腔,彻底缓解了烟瘾。
墙上的石英钟,指向整点。
陈美玲躺在沙发上,吐过三回后像条搁浅的鱼,瘫软无力。
铁门剧烈地晃动,整扇门都在震。门外的声音先是求饶,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得不到回应的求饶卸下伪装后变成了谩骂,变成了威胁,变成了踹在铁皮门上沉闷的重响,像是涨潮的海水,一字一句从门外灌进来,冰凉而浑浊的,沿着地板漫过来,触碰着她无力的身体,却带不起一丝生命的波澜。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美真的声音。
“你说你想弄死谁?”
“少多管闲事!给老子滚!”
陈美真向前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实的轻响。她逼近眼前那个张牙舞爪的男人,身高的差距让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那张干瘦如鸡架般的脸。陈美真看着他,嘴角挑起一个很轻很冷的弧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刚才说你想弄死谁?”
意识像一枚被压在水下的气泡终于挣脱了阻力,缓慢地、摇摇晃晃地升到了水面。
“你她妈谁啊!关你他妈屁事啊!”
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大放厥词的人眼神在闪,脚在往后挪,很小的一步,鞋跟蹭着地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还在做最后挣扎的鼠。
陈美真在心里冷笑。
铁门划拉开的那一刻,客厅的灯光灌进昏暗的楼道。
“美真!”
传来陈美玲紧张慌乱的声音。
张国良的眼睛在陈美真和陈美玲之间来回闪了一下,最后落在陈美玲身上,她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张国良确信她这副状态,甚至都撑不过两个巴掌,但不知为何,身体本能般地生出一丝惧意,他讪笑着,迅速反应过来,好像刚刚在门口发疯的人不是自己,一副无事发生般招呼,“啊,阿玲啊,这是你妹妹吗?”
“别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
陈美真懒得再废话下去,她拽开挡在面前的男人,几乎没费多大的力气,“滚开。”
张国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脚跟绊在台阶的边沿上,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手臂猛地张开去抓旁边的扶手,指节磕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钝响。勉强站稳了,肩膀撞在墙上,灰扑扑的墙皮簌簌地落下一小片。
干瘦的脖子绷出几道纵向的筋线,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鸡,嘴里还撑着最后一点不甘的架子,“你他妈别敬酒不吃罚酒,真以为老子不打女人吗!”
拳头攥紧了,骨节凸出来,像几颗干硬的石子嵌在皮肤底下。
陈美玲迅速地将陈美真拉到自己身后。
“你是疯了吗!”
张国良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陈美玲,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眼底漫上了恐惧,声音是罕见的高尖,那种慌张看起来比起担心自己动手,显得更像是怕惹怒了陈美真。
对于陈美玲的家人,张国良知道的并不多,陈美玲这种女人,一张画皮般的脸下只剩下一架无趣的躯体,要不是兜里还有几分钱,真是比洗脚店里的小妹还不如。
张国良目光轻蔑地扫过陈美玲后,在看见她身后的陈美真时呼吸停滞了一瞬,这种感觉很熟悉,那种被当成过街的死老鼠般看待的眼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陈美真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蓝色制服上的金属徽章边缘折射出一小圈锐利的光,像一把收了鞘的刀在灯下闪了一下。
张国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响,但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压矮了一截,然后转过身,脚步慌乱地往下踩,一步踩空又猛地扶住扶手,铁栏杆在他掌心里晃了一下,发出一阵嗡嗡的余响。
楼道安静下来。
陈美真越过陈美玲的肩头,落在走廊对面那扇虚掩的木门上,花白的头发露出半个额角,像长时间泡在茶水里没洗过的瓷杯混浊的目光肮脏得让人觉得恶心。
陈美真将目光直直地递过去:“看够了吗?”
对方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一下,木门砰地合上了。
陈美真侧身,从那道窄窄的门框里穿过,客厅的灯光迎面铺开,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陈美玲在她身后长长出了口气,轻薄的衣衫紧黏在后背上。
咔嗒一声,世界被关在外面了。
陈美真落坐沙发上,目光发直地落在茶几边缘那杯凉透了的水上。
“你—”
“我怀孕了。”
没有铺垫的平铺直叙,像是没有麻醉的开刀,直接在空气里切开了一道口子。
陈美玲闻言愣了一下,而后沉默的缓缓靠向背后的鞋柜,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卸在木头的边沿上,虽然早就有预料到,但猜想被证实的这一刻,仍旧被轻击了一下。
烟瘾又上来了。
像有一片羽毛在喉咙口那里反复地扫。她咽了一下口水,嘴唇抿了抿,舌尖轻轻蹭过那个已经结了薄痂的小破口,咸腥的味道漫开。
陈美真眸色微动,她伸手拿过茶几的烟盒,动作熟稔地用拇指推开盒盖,抽出一根衔在唇间,桌上肉眼可见没有打火机。
她也没有找,只是衔着那根烟,声音从那根没点燃的烟后面透出来,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跟刘少明说你怀孕了,要打胎,所以我来照顾你。”
陈美玲抬起眼皮看向她,陈美真也正看着她。
“三万块钱算是封口费。”
陈美真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猩红的火光跳跃在唇间,化成一股白雾散开。
陈美玲轻声问:“你怎么…学会抽烟了?”
像是自问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