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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意料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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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内的答案是否定的。
“带我去旅游?”
秀英说。
“汝是咧讲啥物肖话?我彼个菜市仔哪一日毋免去?恁老北啥人会当管伊?,汝以外是逐个攏佮汝相款,干焦知影食饱换枵?”
地球离了谁都能转,谁离了谁也都能过,但陈建国离了黄秀英会死,新华家园5单元6楼的房子离了黄秀英会变鬼屋。
脐带原来链接的不仅只是母亲与孩子。
它从黄秀英的身体里延伸,像一棵树的根须,悄无声息地扎进每一块地砖的缝隙里,在长达四十多年的时间里把整栋房子牢牢攥住。
绳子可以剪断,根须是血管,是神经,是和墙壁一起呼吸的活物。
一剪,整个房子就死了。
陈美玲安静地喝完了那碗汤。
秋天时。
陈建国在麻将桌上输掉了八万多,高利贷借了五万多,债主找上门。
陈美真说让他直接去死,她一分钱都不会出。
陈嘉豪说他在外地出差。
陈美玲说:“即马我身顶无赫济钱。”
陈建国就说:“无彼济钱?塞恁娘,汝有钱出国耍,有钱饲查埔,无钱通予恁老北,无钱汝敢袂去卖?”
她说:“啊无,车先卖卖咧。”
陈美玲被扇了一巴掌。
陈建国反问她:“汝哪毋代先死死咧?”
秀英上前扇了他一巴掌,“规家伙仔上该死就是汝。”
秀英也让他去死,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砸烂了家里的电视和空调。最后以她拿出四十七岁生日时陈美玲给她买的人生第一个黄金手镯卖掉和养老金存折而告终。
冬雨落下。
不算大,但一直没停,从早到晚细密地落着,叶子在雨中黄得更快了,绿化带边的马路上从早到晚都铺着一层薄薄的、被雨打湿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鞋底碾过去就贴在了地面上。
照顾刘意的阿姨请假了,她的阿嫲在医院照顾住院的阿公,陈美玲去幼儿园接她放学回秀英家。
陈美玲接到她的时候,幼儿园的屋檐下已经挤了一排撑开的伞,五颜六色的,像一排被雨水浇透了的蘑菇。刘意背着一只印着小熊图案的书包,站在门廊下,穿一件浅黄色的雨衣,袖口长了一截,把她的手都盖住了。她远远看见陈美玲,像一只认出了主人的小狗,踩着水花跑过来,雨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姨妈!你来接我啦!”刘意的声音从雨衣帽子里清亮地传出来,带着一点上扬的、兴奋的尾音。
陈美玲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腿环住自己的腰,雨衣的塑料布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响,和她碰了碰额头。
“我们晚上回外婆家对吗?”
“是~”
外婆家的客厅新换了个很大的电视机,新买的空调也可以吹出热热的风,可以不用穿厚厚的外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外婆家变成了一件冬天吃冰淇淋那样让人期待的事情。
“那我等一下回家吃完饭的话可以看半小时的电视吗?”
“当然可以呀~”
陈美玲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数楼梯爬楼。
爬到二楼,陈美玲开始喘气,喘息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很清晰。
“姨妈你累了吗??”
她仰着脸看陈美玲,帽檐下面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认真的担忧神情。
陈美玲对她笑笑,“有一点点。”
“那我们走慢一点。”
“好。”
“我慢一点数。”
“好。”
“姨妈,你下次累了就跟我说哦。”
“好。”
“我不会笑你的。”
陈美玲摸摸她的头。
刘意说:“因为大人也会累的。”她说:“我妈妈也会累,她累了就会躺着,不讲话,然后我就在旁边画画不吵她。”
声控灯在她们走过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又在前方一盏一盏地亮起。
六楼的门口,铁门已经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空气里飘着排骨和玉米熬了很久之后浮上来的香甜味,厚实而柔软。
陈美玲半蹲下身,给刘意脱掉身上的雨衣,再给她脱掉脚上的雨鞋,“好啦,进去穿拖鞋吧。”
推开门走了进去的人喊了声,“外婆我回来啦。”
陈美玲笑着撑着墙缓缓站起身。
然而就在她刚脱掉鞋子的瞬间,屋里传来刘意短促的尖叫声,陈美玲赤着脚踩着门槛飞速冲进客厅。
陈建国趴躺在电视机柜前,头歪向一边,脸贴着地面,露出的一只眼睛眼皮半垂着,露出一线瞳孔。
陈美玲一下子愣站在原地,但没有尖叫,也没有喊他的名字。
躺在地上的人毛衣下摆卷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像鲨鱼的肚皮在起伏,很浅,很慢,是还在呼吸的证明。
刘意的哭声像一根细细的弦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她蹲在陈建国身边,问:“姨妈,怎么办,外公是不是死了?我们是不是要叫救护车???”
陈美玲恍然回过神来,将她拉到了怀里,紧紧抱住。
“没事的,没事的……”陈美玲的一只手拢着她的后脑勺,掌心贴着她细细的发丝,颤抖着嗓音,重复,“没死,外公没死……姨妈叫救护车,姨妈叫救护车,医生会救外公的……”
“阿玲啊。”
铁门被再次推开来,去楼下买东西的黄秀英回来了。
她的目光从陈美玲身上掠过,落在电视机柜前那具歪斜的身体上。袋子从她手里滑落,里面的饮料滚过门垫,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沙发脚边,瓶身的水珠在地砖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湿痕。
她冲过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蹲下身,两只手悬在陈建国的肩膀上方,像是不敢碰他。
“建国?建国啊!”
“汝是安怎?哎哟,汝莫吓我……”
“哎哟,阿玲啊,阿玲,紧咧拍电话叫救护车!”
黄秀英转过头来,眼眶红透。
“汝是咧创啥?紧拍电话叫救护车!!”
陈美玲如梦初醒般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拨打出求救电话。
“喂你好,120吗,家里有人突然倒地了,地址是……”她报了小区和楼号。
接线员问:“伤者有没有意识?”
陈美玲沉默了一瞬,看向陈建国,用力闭了下眼睛,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有呼吸,但叫不醒。”
秀英跪在地上,带着哭腔,一遍遍地重复说,“汝莫惊我……建国啊……”
“妈。”
秀英没有回头。
“姨妈我害怕。”
陈美玲将刘意的脑袋按在颈窝处。
救护车红蓝交替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圈圈转动的、安静的光影。
像一层被风吹动的薄绸,时而红,时而蓝,世界变成一座在鱼缸里缓慢呼吸的珊瑚礁。
陈美玲有种快要缺氧了的窒息感。
手术门开。
医生说:“抱歉。”
初生的海豚被母亲托出海底,呼吸到了生命中的第一口氧气。
陈建国死了。
陈美玲从塑料椅上站起身,从剧烈跳动的心脏中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
绵长的雨季在陈建国的葬礼后结束。
春天到的时候。
秀英开始去学跳广场舞。
陈美玲坐在餐厅戴着手套在剥榴莲肉,看着她摆动给她做示范的手势,像一根新生的树枝正在试探着舒展,忍不住笑。
她穿了件新买的浅紫色羊毛衫外套,前几天还去理发店染了头发,黑色的发根覆盖了原来的花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晚饭是丝瓜面条。
原本说好要来吃晚饭的嘉豪一家因为临时有事又不来了,美真很少回家来吃饭,即使回来,也不会和嘉豪在同一天,所以秀英就实现了丝瓜自由。
滚刀块的丝瓜已经炖得微微发软,边缘透亮,像半透明的翠色玉片,和白净的面条、清透的汤底一起,在碗里缓缓晃动着。蒸气从碗里升起来,带着丝瓜特有的清甜和葱油的香气。
“妈。”
“安怎?”
“我带你去旅游吧。”
晚霞已经快要落尽了,阳台的天色从橘红色过渡到浅紫再到灰蓝。
“汝对佗位来的钱,阁带我去耍?”
陈美玲笑着说:“我厝卖卖掉,转来佮汝蹿,好毋好?”
秀英轻瞪了她一眼,用筷子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紧来呷饭。”
饱满的、金黄色的果肉,散发着浓郁而温暖的甜香,有满满两大盘,陈美玲起身拿了保鲜袋,细心地一份份装好。
她抬头瞥到挂在墙上的黑白照,又移开了视线。
陈美玲摘掉手套,将榴莲壳收拾好装进垃圾桶。
晚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正在穿过客厅。
“妈,我是说真的啦。”
“安怎,咱来去做番啊。”
“哈哈哈。”